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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算计 两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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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日大早,天色雾霭沉沉,霜露凝重,空气湿冷,连地上的泥都软凉了几分。
“砰”一声,院子里头不知冲进什么人撞碎了下人手里的花盆,管事在来人后头匆匆撵着,满嘴冲他喊:“王爷还未醒,哪来的奴才,好大的胆子!”
院外的护卫簌簌冲了进来,手里握着剑柄,到来人面前拦下了他。可这小长随见了剑影也不怵,只顾着脚下的步子就要往屋门上撞,却可惜无奈人多,手脚被三下五下就捆了去。
“我是丞相府长子的长随!牌子都给你验过了,你凭什么不让我见王爷!”小长随被压倒在地,狠狠瞪着王府管事。
管事歇了歇,喘了两口缓气,才慢悠悠走过来瞧他,抱着胳膊,不紧不慢说教道:“你说你是丞相府的,我就信?今儿来个冒充丞相府的人,明儿又来个冒充国公府的人,王府也是随便个什么东西都能叨扰的?你若识相,就赶紧说实话,领几个板子,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日后别做这些骗人的勾当。竟是天大的胆子了,也敢来王府耍浑?”
且不说管事意欲何为,单论丞相府天没亮全就派人来王府这事,叫谁都听着不信,且不说朝廷势派如何割据纷争,平日也没见赵丞相和羽王有多亲近,何况如今赵家女贵为太子妃,便是出了天大的事,丞相府也理应仰仗东宫才是。
“我不同你说!我要见王爷!”小长随挣扎着,只不说什么事,单就是口口声声要见王爷,听一旁的管事又要说些什么,便趁机抬脖子向主屋大喊:“王爷!我是丞相长子的长随秋广!在下有要事!求王爷见我!”
屋里没应,管事向护卫们使了眼色,叫他们将人往院外拖。
正要出院门时,外头又急匆匆跑来一下人:“管事!丞相府的车马到门口了,看着,看着像是丞相夫人!”
管事慌了神,眼皮眨个不听,左右望望,才定了心,哆嗦着手要回院子,紧了步子去敲门:“王爷,丞相府的人来了,好像,丞相夫人也来了。王爷?”
咚咚。“王爷?”
丞相夫人的女使赶到时,正看着管事在门外焦急候着,一问才晓得,王府有规矩,王爷的门只要不应,哪个下人敢要开门就是要被赶出府卖掉的。
可那女使一脸的神色浓重,只叹了口气,抿嘴直接推门就进了去。
可屋内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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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鸟还没开始叫,车辙碾在路上,咕噜噜得响,马蹄一下一下有力地落地,回荡在空长的街巷。
“小姐快醒醒,这是城北的云酥,得趁热吃才好!”身着男装的小丫鬟捧着油纸袋钻进了马车,轻轻推推粉色衣裙的女子。
李又仪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到燕京城了?”小丫鬟笑着回她:“到了到了,今日就能见到娘娘了!”
马车继续缓缓行着,行到一处却突然停了,渐渐就听到远处的人群声,虽说没有什么特别响亮的话音,但人足够多,每个人都低头小声说什么,加一起便觉得哄乱,可什么都听不清。
驭夫伸长脖子细看了看,转头对身后的车帘子道:“小姐,前头是衙门,这门口围观的人都排到了街上,我看是过不去了,要不咱绕路走?您看如何?”
“连主街都满是人,想必是件大案子,这审的怕是个达官贵人,嗯……能避则避,绕城西走吧。”李又仪吃着手里的酥饼,想了想又道:“姑姑说了,回来的迟些也不要惹是非,今日这阵仗宫里会知晓的,也会传到姑姑那里,你且慢些绕吧,不打紧的,莫要伤了路人才好。”
驭夫对车帘点头笑笑,暗道自家小姐还果真懂了他的意思,要知道若是回去晚了,那他可是少不了被皇后娘娘身旁的嬷嬷数落。
“得嘞!”小驭夫掉转了马头,又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姑娘,简公子昨日派人来寻我,要我在姑娘您回京时告知他一声,您看……我今日是去说还是不说?”
李又仪还没反应过来,车舆里的小丫鬟倒是先偷笑起来,抬头看了眼李又仪的目光,“简公子心里记挂着小姐,定是有什么好物什儿等着要给小姐呢!”
“物什儿么……”李又仪尴尬笑笑,眼神微妙苦楚,却也未失姑娘家的矜贵。
去年简云起拉着她去看他新养的蟾蜍生崽,还说这是西蛮进攻的好玩意儿,又说明年要送她几个蜥蜴蛋。简云起一番好意,以为她是西蛮后代,自然就喜欢这些寻常女子不喜欢的东西,更何况,这些平常女子看了都大惊失色恨不得跳到墙头上去的珍贵物,李又仪见之却面不改色,只笑呵呵地点点头,一来二去,简云起就真的以为她喜欢,还喜欢的不得了。
可李又仪仅是出于礼节,心底只觉得简云起是个爱好独特的人,怕他太过孤单,才忍着呕意陪他看西蛮使臣送来的奇珍异种。
这要给她的好物什儿,不出意外就是蜥蜴蛋了。
正想着,街道前方突然两匹骏马疾驰,正巧停在李又仪的马车前,驭夫向简云起示意,马上的人便一跃而下,径直向右侧车帷走去。少年郎着墨蓝长衣,气宇卓然,望着车头挂着的铃铛,眉间凝重。
二人隔着条暗棕薄绒布帘,外头人望着远处街上的人群,侧对车舆,“颜华,随安来信,叫你回宫与皇后商计,先稳住漠北使臣与太后的眼线。康少今日遭人陷害,现在仍难脱身,他是要去漠北提亲的,万不能叫人算计,漠北有心之人不少,就等着他败坏名声,好寻他把柄。”
“刚刚,衙门前围的……里面审的……是赵哥哥?”李又仪在车舆内,蹙眉看着某处。
“今日孙原怕是也要被举荐去边塞,这两则事遇得实在蹊跷。如今南俪反贼猖獗,有人正想借此机会行事,如若真是冲着随安来的,只怕你我也都脱不了,回宫路上,万事小心,如若有闪失,烟火为信。”简云起侧脸向车舆看去。
李又仪咽了喉,手攥着袖子,握拳抵着车身,才定了心,“若是暗中有人针对二哥哥,孙家与赵家两位哥哥都……那么,下一个……便该是你才对。”
简应星收了神色,抬头望向被云遮了半边的日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身后女子温柔而语:“万事小心。”
简云起收了目光,一跃上了马,冲着车舆转脸扬手笑道:“张家公子慢走,改日去你府上讨酒!”
马影一消失,李又仪坐在车舆内,只咬了一口的云酥还捏在手里,她望着眼前帘子空隙落进来的光,眸色转了下,再抬眼,便是眸中沉静。
“如此一来,自是有人盯着我们进皇宫,百般阻挠我见姑姑。你先派人去香蓉绣楼,加急传信给宫里,再告诉姑姑,眼下霁州老家那边,该提早准备动身了。”
——
“混账东西!尽数丢我赵家颜面!”
丞相府内,赵奇广怒捶桌子,吓得众人低了头,屏息而立,只听上座的丞相大人又骂:“早知是个酒囊饭袋,就该一棍子打死!留到现在,成了个祸害!老子早说他不要在外头与不三不四的女子厮混,如今可好!死了老子都不管他!”
丞相夫人一回府,就听赵奇广在正厅破骂,险些叫路上的石子绊倒,捻帕擦了擦泪痕,才定心上了台阶。
“你回来做什么!我丞相府上下的脸面都被你个妇人驳干净了,骗我说去后院歇息,转头就去了羽王府?吃了一鼻子灰,可好受了?啊?”赵奇广攥着拳头,怒眼看她,“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养个儿子被你纵容成这样,成日说我偏护云儿,如今好,这就是你疼他的下场?那可是两条人命!谁能救得了他!”
赵夫人被搀着落座在一旁,咬唇看他,连喘了几口气:“你是好,云儿嫁过去也快三年,两年都不见太子放她回娘家,你总说宫里规矩多,他们二人又感情好,可我这个当娘的,连看看自己女儿都不成吗?你说云儿嫁过去,我们日后也能仰仗太子,可如今,自己亲儿子出了事,你还要怕女婿嫌我们是攀附他?我看你可是找了个亲祖宗吧!”
“闭嘴,你个愚妇!这话可是你能说的!”赵奇广站起了身,怒指着她小声骂道,一面又转身抬手掩额,看了看四处,冷静了片刻,语气才松了下来,“他是我儿,我如何能不急,只是太子对此事两言推脱,我又能如何,两条人命的案子,想来他也不愿淌这趟浑水。你去求王爷也于事无补,我本就与他分站两立,不少弹劾过他,康少与他不过几年交情,又怎么会帮他?你儿子傻,你以为他羽王就傻?”
抬袖叫人倒了茶水来,赵奇广才又喝了口,长叹了口气:“我儿连家里养的鱼都见不得死,更别提两条人命,只怕是得罪了什么暗地里的商户,叫人眼红,将此事闹大罢了。你去将那几个外室先前写过的契书与帐簿画押拿来,再一并找几个邻里村妇作口证,管不得什么家族面子了,今日我去宫里求官家开恩,我们一家也是有机会躲过这劫。”
赵夫人正泪眼婆娑,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正要起身,就听外头气喘吁吁跑来一下人。
“简公子到了。”还未说完,身后的人早已跨过了他伏低的身子,傲然阔步朝正厅门走去。
“丞相这是要舍官保子啊,可依我朝律法,依官势杀害良民者,系三族不可科考,不得为官,不得入京,更不得与官结亲。”
简云起还未等丞相二人缓过神来,便入正厅入座在一旁,折了手中的扇,朝堂上二人笑笑,“丞相这是,要让子孙断前途,让女儿蒙羞啊。”
赵奇广还恍恍然不知下人口中的简公子为何人,正欲问,却瞄了眼那人手里执的紫檀木扇,扇不稀奇,可扇柄嵌得金镶玉却叫他想起了,那年在宫中,一十四岁孩童即兴题《愁云赋》得官家称赞,受赐御扇的事来。
想来他,也就是简文的儿子罢了。只不过简家这个儿子,少时轰动燕京,再后来没了亲母,便整日沉迷花楼香脂,自甘堕落也无人问津了。简家重名声,简文也自然不会在旁人面前多提起他这儿子,也就也不会提拔他做个一官半职,如此,燕京人多半觉得他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可打官家要他进宫陪王爷习读,又是给事中的三年学生,京中人不免对他另眼相看一二,这也是为何赵奇广如今还能想起来有这个人物。
不过官家此举,明则为太子寻同窗,可谁人不知王爷的同窗自然就要被划为王爷的幕僚一方,这下简云起也就断了与太子交好之路,就算谋得个闲职,倘若日后太子登基,他也就是天子一挥手如捏死蝼蚁的事。
“简家郎今日得闲,怎来我丞相府下论章?”赵奇广不看他,垂眼忙着手头的事,话毕向夫人传了个眼色。
丞相夫人便接了话,“料你是个好心的,可说话不中听了些,我昨儿新得了几个稀罕物什儿,回头差人给你送去,只是今日府上实在忙,替丞相府问过简大人好便可。”夫人说完,不等他答就起了身,一副要送客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