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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盘算 “连你都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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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立冬,禁庭覆上皑皑白雪,枯树桠被冷风卷得作痛,独留几枝红梅开得正好,藏在白色中,甚是叫人生怜。
“燕栩最近在做什么?”官家捧着热汤,披着外袍靠在榻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听得韩青站在一旁道:“回官家,臣最近听闻王爷白日在北营练兵,夜里会同孙太仆去马场。”
官家掩口咳了两声,叹了声息:“多大个人了,还是个小孩子脾气。这腿伤刚好,成日里去马场做什么?马场上那些马夫都是死人吗?”
官家老了,燕栩去年在马场摔伤腿的事,官家念叨了近一年,每每提起来,都觉得燕栩太过任性,不爱惜自己。
“官家注意身体要紧。”韩青接过他手里剩的热汤,隔着瓷盏,杯中已失了温热,映着殿内的烛光,悠悠曳曳,“臣倒瞧着王爷是好了,近来也忘了先前的旧事。王爷一向爱骑马,去马场也是常有的事。上次不过是马实在太烈,天黑又看不清路,这才摔了下来。马场的人,最近很是小心着王爷,官家放心。”
官家不爱听这种遮掩的话:“若不是孙家郎陪着他,马场上哪有人能找得到这混账东西,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
韩青杵在一旁:“皇后娘娘之前还说,王爷近来心思稳重了。只是不知,王爷最近的心思,有没有在朝堂上。”
“有他师父在,他能有什么长进?”官家起了身,走进内殿里,不知在书架上找什么,随口问他:“他往汄都寄的信,近来还写么?”
“驿站的人来说,王爷不曾写信了。从上次在马场上坠马之后,原以为是王爷行动不便将此事忘了,可王爷伤好之后也没记起这事。算起来,都要一年多了。”孙原想着,又琢磨一会儿,“不过王爷养伤之际,手底下的人曾和汄都一小县令李维有联系,应是王爷先前在汄都救过他妻儿,要还王爷人情。”
官家突然嘲笑一声,从屏风内绕出来,笑着看他:“他倒是精,还知道借我给他的胆子,给自己插个眼线。就是太过相信人,那李维,祖上与李簇一脉,妻儿也都在自己身边,哪还有什么把柄让他抓的?人情?大利在前,谁还会讲人情?南俪要他做什么,他怎还会听个燕京王爷的。”
“说起南俪,如今南俪局势如何?”官家坐到书案前,将手里的一层图纸渐渐铺开,示意韩青走过来。
韩青立在一旁,附身提笔在纸上画一圈,“冯道全往南收南俪旧兵,如今已到了洞洲,再往南,就是最后的汕州,等整个南俪收齐了,再养兵几日,就要往北起兵。剩下的日子,那可不多了。”
韩青蹙眉,又执另一只笔附身在空白纸上作画:“南俪太子李介,虽与冯道全妄图复国,可南俪人少,最多的人口只在汄都,如若南俪十州全部兵力皆投靠李介,那么……加之也只有十万兵马,若到了嵌州,加之地利人和,再加丁佑为军师,也只有三四成把握。”
官家抚额,指肚摸索着眉心,“依你看,这其中形势如何?”
韩青眼神微眯:“若是如此,如今我国剩下的时日,最少一年。可臣若是这南俪遗孤,就会联合诸国分食燕国二十八州,若西蛮、涣东、漠北各出兵至少五万,加之四方进攻,各占优势,到时来,南俪自是会有七成把握。可李介若是年纪轻轻就有这个运筹帷幄的实力,在这一年内,能联络诸国同他一道谋划,那这人,可就绝不能小觑了。”
官家点点头: “依最坏的打算,如何能减少这七成把握?”
“羽王。”孙原退后一步,作揖低头,语气严肃,“如若羽王的骠骑将军一职恢复,带我军大破嵌州进攻,诸国料定此战不赢必失,在伺机而动之际定是不会轻易来打破与我燕国和平之势,如此一来,我们的胜算,就可相平。”
“不可。”官家喘着气,颤身子咳了两声,“朕的儿子朕清楚,不能叫他去。”
韩青还想劝劝官家,抬脸对他道:“可是,官家,如今吴大将军已经年过半百,不如从前,如若不是羽王,又有谁能护得住大燕?更何况,羽王打下的名号……”
“什么名号,不过是百姓吹嘘出来的罢了。史册上刀枪不入的人朕可从没听过半个,谁人在沙场不流血?”官家叹了声息,靠回龙椅,“他就像涣东的乐戈,赢得几个胜仗,就被人捧到了天,如若是有一场败仗,全燕京有哪张嘴会放过他?区区名号,怎么能用大燕前程来赌?此事莫要再说了,朕说过,朕的儿子朕清楚是个什么东西。”
官家掩袖又磕了两声,看着案上的草图,从他摆手:“为得个旧事,也能将腿摔伤,这场仗,他若是亲自去与南俪遗孤打,不死是不会甘心败的。你真以为,他是去打仗而不是去抵将士性命?我大燕能将之才万万,难不成,离了他燕栩,就不能活么?大燕二八十州,数三十万军,除了他,还能等死不成。”
韩青一怔,先前未曾想过燕栩的名号为何会传遍五洲,如今听官家一眼,才知晓过来。此战若响,燕栩赢,官家便会得百官进言,说羽王势力威胁皇位,加之若从中有人设计挑拨,官家受压,燕栩的后果可想而知;燕栩输,满朝只会将错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加之与南俪遗孤的事泄露,构陷他结党卖国,那便只能以死谢罪了。
先前的乐戈将军,打赢几场仗也被传得神乎其神,摄政王故意叫她去挑衅燕军,她却被燕国捉去做了人质,随后涣东向燕中赔银,涣东百姓不得不被加税,致使民不聊生,百姓便将所有不堪都压到这女将军一人头上。如今的乐将军在涣东的名声便是如同一抔黄土,人言一扬就被践踏于地。
那些光鲜亮丽的担子压在身上,也如同静静待发的毒刺。官家不想他去的言外之意,也是在保他。
官家又道:“若南俪真有通天的本事叫诸国都借兵给他们,那我大燕,自然也能从中施压阻挠。”
韩青弱着声问: “可军权,大半部分都在大将军手中,能将之才想要上任,也要经过大将军之手才能统军。”
官家向后靠在龙椅上,阖了眸:“那就要看吴贤忠要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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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将军府内,吴贤忠坐在院子里,肩上只披着件单薄的外衣,在院子里一棵老枯树下生火烤着地瓜,抬脸笑着冲刚进院门的燕栩道:“我听人说,你小子喜欢上皇后亲侄女啦?”
“没有。”燕栩听言看了他一眼,转方向去了屋子里拿了件裘袄来给他披上。
“瞧你老子给你折腾的,又变回了闷瓜。”吴贤忠看着自己的烤地瓜,自言自语一通,又朝他喊:“看上就看上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年轻嘛,谁还不能喜欢个好看姑娘?你再不好意思人家都被别人抢走了,到时候你可哭都没有地方哭。你看看孙原那个小子,再喜欢赵家姑娘有什么用?啊?他能扛得过太子?”
燕栩支了个马扎坐着,听着他的话,只是稍微笑笑。
“不过我倒是觉得,皇后亲侄女太闹了,不适合你。西蛮后裔,她能射箭能骑马的,将来肯定不好管教,若是你俩打起来,你又不能还手。”黄贤忠仔细一想,腾出一手来朝他示意,“他娘的。皇后家亲侄女,要是在你这儿受了什么欺负,她皇后能让么?官家能让么?你老子又从来不向着你。”
燕栩走过去蹲下,将砖头拿开,取出里面烤熟的地瓜递给他,应了声“嗯。”
“要我说,咱还是稳稳当当过日子就好,也不争也不抢,不然整那些虚的做什么?皇后家的侄女是姑娘,别人家就没有姑娘?娶个百姓家的姑娘也是好的嘛,都怪你老子死脑筋!你可别学太子啊,非要娶个丞相闺女,有什么好的?还棒打鸳鸯。咱也不跟他比,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咱自己高兴就好。”
燕栩听着,时不时回笑几下,点点头,避开这个话题:“师父最近要回边塞了么?”
“嗯,过些日子就走咯。”黄贤忠吃着地瓜,抬头想想,“今儿你老子在朝堂说,最近南俪旧朝势力愈发猖獗,若是西蛮再出什么祸端,可就不好收拾了。我得回边塞守着,不然不放心。”
“嗯,我跟您回去。”燕栩低着头,搓手上的灰屑。
“你去做什么?你如今又不是将军,好好在你的富贵城里待着,吃好的穿好的,物色个好姑娘,娶妻生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打打杀杀,哪个姑娘见你不害怕?”黄贤忠摇摇头嘲笑他,又接过了燕栩递过来的茶水,“我跟官家说了,要孙原那个小子。他爱骑马,让他去边塞骑个痛快,顺便也就将燕京的事忘一忘,再回来,说不定太子连娃娃都有了。那时候,他就能走出来了。”
燕栩不放心,又问他:“孙原可答应了?”
黄贤忠大笑:“当然答应了。当年他是因为你回京才跟着回来的,若不是这样,兴许他能成个将军,那孩子是个打仗的料子,身上有股劲儿呢。”
得知孙原要去边塞,赵康少在挽香楼雅间里沉默了许久,握着酒瓶子,也不说话,只望着地毯子发呆。还是孙原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才惊醒了他。
赵康少嚷嚷着痛,又冲他翻眼刀:“你给我赶紧去岩州好了,小爷我可不想再天天挨打。”
“嗬,我在西蛮都能派人回来打你,何况是岩州?”孙原挑衅一笑,一只胳膊撑着桌面,手指晃着酒杯饮下,连带酒杯里倒映的烛光。
赵康少表情气愤看他,正想再拌几句嘴,余光里的燕栩却抬头看了过来。
“明日朝堂上,官家若是问你的意思,一定仔细推脱了。若是有人要我去,你只需不作声,公家看你,你就寻个借口推到我身上。如今南俪不太平,诸国又虎视眈眈,仗打起来,保不齐会发生什么,孙家人丁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官家也是会尽人情的。”燕栩没有神色,也没有看孙原,只是夹起一片菜叶,垂眸看着碟子里堆起来的菜。
孙原虽出身为人中龙凤,可他只是文官独子,就好比这空碟子里的菜叶,一从燕京择出去就是孤立无援,加之岩州将士驻守边关数年,苦苦等功名利禄无果,又怎会服他,他便只剩落入西蛮的狼口之中。
岩州的人,可不像燕京人这般会留着一个羊羔来利用。
孙原顿住了和赵康少打闹的那只手,转过脸来看向随安,反复思量了这其中的韵味,坦然一笑:“怕什么,吴伯会照看我的,再说,我也在岩州呆过些年头,你担心的,我都明白。”
燕栩抬眼看他,肃然蹙眉:“这样。明日朝堂上,若有人极力举荐你,你便等到我赶去再应,若三刻未等到我,你再应下。可若有人进言,求复了我的将职时,你便可上前自荐,请命驻扎边关看守敌情。”
燕栩说完,眼神探他是否听得明白,可孙原和赵康少只是木楞听着,赵康少扭头看看孙原,见孙原点了点头,便也没多说,又和二人说笑起别的话来。
下了楼阁,赵康少趴在孙原背上打起了酒鼾,被夜里的凉风扰了鼻子,一喷嚏震在孙原耳朵边上。
虽然视线模糊,赵康少也能看得清,燕栩走在前头,步子沉稳,丝毫不像沾过酒的模样,可是从前的随安一出了这花楼,也是脚步虚浮,满嘴浑话的,如今想来,那时风花雪月的日子,大概都是随安装出来的。
随安往日装的纨绔,赵康少和孙原如今才越来越明白过来。
赵康少眯着眼睛,望着那背影,对孙原嘀咕:“随安从前,可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人。”
孙原一笑,“想必……是他心里有了盘算。”
“你是说……南俪的事儿他知道了?”赵康少头脑清醒了些,擦了擦眼睛,忽然又发现随安转过身来瞧他二人,忙低了脑袋。
隔了好一会儿,孙原才回他:“连你都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