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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议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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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燕栩和李又仪的流言也传得有模有样,姑娘家免不了都要聚一起议论,看着四男一女出城打猎的队伍,从指指点点又变得羡慕起来。
“原以为少时的太子妃受京城三子的宠爱就已经够叫人羡慕了,没想到最叫人羡慕的,还是皇后的亲侄女。”就连达官贵人家的姑娘也都这么想着,坐在茶楼上,摇着扇子,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低头哀叹,“若我是李又仪,或者曾成为过李又仪,那该多好。”
大概很少有姑娘家能像李又仪一样不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只不过关于李又仪对燕栩的喜欢,已经很早就结束了。
具体的来说,是燕栩从来没给过她机会。
仲夏的一日,蝉鸣不断,燕栩依旧在时先生的课上完之后留在明学殿里默录兵法,一直写到了黄昏。李又仪也在另一处,抄着皇后叫她学的经史子集,隔一会儿看一眼燕栩的背影,便又执笔写一会儿,待到日落时分,从侧门溜了出去。
陪读小厮也去了时良那里取新的字帖,燕栩停笔时,叫了声李又仪,似是没人应,扭头才发现,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燕栩收拾好纸砚,后头的人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还冲他笑,将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我昨日在姑姑那里尝到了好吃的糕,凑巧今日御膳房又做了新的,就去领了一份,二哥哥爱吃甜食,尝尝。”
燕栩看着眼前的人将食盒里的碟子取出来,摆在他面前,便同她说:“我好像没说过我爱吃甜食。”
李又仪笑笑:“是赵家哥哥告诉我的。”
燕栩轻笑:“他记错了,爱吃甜食的不是我。”
“啊?”李又仪很疑惑,想了想,“那是……孙家哥哥?”
“不是。”
李又仪真的记得赵康少同她说燕栩爱吃甜食,可现下燕栩说他不是,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人。
“简云起?”
燕栩不知看着何处,也许是阳光洒进窗里投到地面上的一道光影,不禁意眼角也跟着温柔了些:“是从前的一位朋友。”
李又仪歪着头,看着他的样子:“是汄都的那位朋友么?”
燕栩对她的问题很诧异,“康少和你说过他?”
“没有,我听街上人说的。”李又仪捏着袖角,眼神从燕栩的脸上落到了桌子上,又落到了一处阴影里。
屋子里还没有点蜡,但是依旧很亮,若是她抬头,还能被窗外的落日刺到眼睛,“我去问赵哥哥的时候,他像是不愿同我讲,我就明白,街上人说的大概有些是真的。”
李又仪又看了一眼燕栩,这次没有看清他,倒是真的被光刺到了眼睛,“可是街上人说的话太多了,他们还说二哥哥和我以后会订亲呢。我记得姑姑和我讲过,若是因为旁人的言语去了解一个人,那就和大街上碎嘴的人没什么区别。所以,我还是觉得,我该相信我所了解的。”
“皇后眼界开阔。”燕栩微微点头,伸手替她遮了眼上刺眼的光。
燕栩的手指很细很长,阴影正好包住了李又仪的脸,只不过,那只手离她太远了,甚至都没有越过案桌的意思。
光被遮住,就没有了温热,就像燕栩对她很好,小心待她,但可惜,他离她永远是礼节的距离,就好比是他们之间的这张书案,虽然不大,却非要分了两边。
李又仪抬眼看他:“嗯……可我了解了,也想过了,二哥哥是我喜欢的样子。”
燕栩沉默,对她的话似乎没有太大的起伏。刚注意到她的那天,燕栩只觉得她对端妃讲的话颇有道理,皇后想让自己照顾她时,燕栩只觉得如若一个弱小的人在深宫里没有朋友,就同他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他不想让她的话一次次被应验,被逼迫去接受别人的道歉或忏悔,所以他才一直以一个兄长的身份自处,也自认为没有做过让对方有半分觉得逾矩的行为。
他一直以为李颜华是个小孩子,只不过现在,他才意识到她是个有自己心思的姑娘。
“我不是因为你骁勇善战的那些故事,或是因为你能文能武而钦佩你,而是我觉得,你在宫里长大,却比所有人都要真实。我知道,你在官家,在皇后,在太后面前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可你心里是在意的。你和官家不和,却每日都要去静心殿里同官家顶嘴。你和皇后有别,却因为知道皇后是个善人也待她亲近。太后不是官家生母,也只内心爱惜太子,对你素来都是做做样子,虽然她每次召见你都不见你去,可你也从没说过她半个不是。”
“被仇恨蒙了心的人太多了,二哥哥想必心里也很矛盾吧。我不知你先前经历过什么,一定也是不太好的回忆,可你并没有丢失自己的心智不是吗?外表有棱角的人,心里却是有善意的啊。”
燕栩突然一笑,想化解尴尬:“我那次帮你,只是一时兴起想看乐子,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心怀善意。”
“二哥哥若是恨,又怎会和赵家哥哥为朋友呢?”李又仪依旧很彻底地想拆穿他,“我只是想说,这些我都知道的。我知道你当日救我是出于别的原因,但对我来说,和这个没有关系。”
先皇后生前刁难燕栩生母,死后也诬陷于她,而先皇后是赵奇广的亲妹妹,也是赵康少的亲姑姑。
“二哥哥不救我,我也不会改变对你的看法,可我喜欢二哥哥,和人情无关。我喜欢二哥哥,大概是在你替我解围之前。我知道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但是你虽待我如兄长,可在我心里又不愿你是兄长。”李又仪看着他,很平静,像一个燕栩眼里的大人,“太子妃娘娘唤你为随安哥哥,不是二哥哥,对吗?”
燕栩蹙眉:“皇后叫你学经史,你别的没学到,倒是学会了……罢了,明日我去巡营,不会来宫里上课了,你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问问简公子。”说完,燕栩站起了身。
“我来学经史只是为了看你,那些书我先前都学过了。”李又仪紧张去抓他衣袖,可抓到一角时,却又松开了,“你明明……不巡营的,你讨厌我就直说,不用躲我。”
燕栩又回头坐了下来,想了半天,依然如往日那副样子看她:“是因为有些话,我怕你听了会觉得奇怪,你年纪还小,应该学些正统才是。”
“为什么?”
“因为你自小学的书,觉得它不对。”
“时先生也会觉得不对吗?”
“嗯。”燕栩望着案角边越来越远的光影,“喜欢吃甜食的,叫黎玠,是个男子。”
李又仪很惊讶,又看向四处,低下了头,在心里反复重复他的话。
他叫黎玠,是个男子。
“二,二哥哥,喜欢……男子?”
“是因为他是男子,我才喜欢男子。”燕栩讲话一如既往地平淡,“又仪,你可以选择恶心我。可这件事情上,我不太想躲了。所谓貌似的正统,都不太愿接受威胁。但我想我和你一样,对于心意,不愿意躲躲藏藏。”
“我没有必要去问别人应不应该,可不可以,我和他能心意相通,已经是万幸了。”燕栩大概是觉得给她带来了太大的冲击,但好在他并不需要承担什么,也不太会安慰姑娘家,就任她自己想明白,然后随便她说他是个不入流的人。
可李又仪不一样。
“没有。”李又仪抬眼,笑着看他,“我只是很惊讶,没想到,二哥哥这样的人,讲起这些话来竟是如此炽热,你能喜欢的人应该……很温柔吧。”
燕栩笑笑,不做回应。
转念一想,黎玠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少听过了,也很少从口中再讲出,除了每日在黎府里休息,时不时听纪林念叨过两句,就连康少也不曾向他提起过了。
燕栩每月寄出去的信,已有接近十封,可从来没有回音,燕栩依然写着,元令也依旧每月初二往驿站送。
黎玠大概是来过一次燕京的,也大概是没有。
一日燕栩刚出宫时,元令就在宫门外等候了半日,神色谨慎,凑到他耳旁:“王爷,汄都梨县葛县令葛亦简到了,在城南碧水楼,想见您一面。”以防燕栩没想起来,元令还接着提醒他:“汄都林氏命案里,被冤枉的葛家二女儿的长兄。”
燕栩问他:“他来找我做什么?”
“他只说要叙旧,别的没再多说。”
“叙旧?”燕栩突然想到什么,拉过马缰,一跃上马匆匆向城南赶。临到茶楼门前时,燕栩稳了呼吸,反复平静,才迈上了楼阁。
只可惜,雅间内只有葛亦简一人。
葛亦简着私服,向王爷作揖问安,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燕栩抬手挡了回去,“大人不辞劳苦来到燕京,应是客人才是,请坐。”
葛亦简入座,为王爷倒了杯茶递上,“当日王爷对我葛家有恩,今日我来燕京办差,想着不便去王府叨扰,没曾想,王爷竟真的愿屈尊到茶楼见我。”
燕栩也礼貌回应:“葛兄不同于旁人,你心中有傲然正气,总有一日会有一番大作为。”
葛亦简笑笑:“王爷倒是不同于先前的王爷了,先前的王爷可没有这般客套。”
“从前大抵都会是变的。”燕栩捏着茶盏,心里不知是什么感受,只是先前和李又仪说出口的他的喜欢,渐渐好像只剩了他一人对黎玠的相信。
燕栩犹豫再三,在和葛亦简聊起汄都近来的变化时,还是忍不住问他:“在汄都时,我曾与周府家的二公子交好,不知他,近来可好?”
“好。”葛亦简一笑,却笑得不长,“黎公子的画,最近愈发妙了,在汄都很是抢手。不过更抢手的,是黎公子这个人。我听说,自去年起,各家去周府说媒的不少,门槛都快要踏破了,先是些平民家的,后来就有了达官贵人家的,想是因为黎公子他着实才貌过人,才倾倒了这么多女子。”
燕栩看着楼下的街,静静听着。
葛亦简继续道:“说来也怪,去周府的媒人,黎公子一向都要拒了,可自从,前几个月从燕京回去,就把这事……”
燕栩转过脸来看他:“他来过?”
葛亦简点头,又似是不解:“王爷不知道吗?我还以为,黎公子来燕京是寻王爷的,兴许是生了什么旁的事才……回了汄都,也将亲事交由周巡抚办了。听说,周巡抚最后给黎公子定了洞州张知府家的嫡女,那女子被传得神乎其神,说她样貌出色,才情又好,二人很是般配,大概明年就要议亲了吧。”
燕栩笑笑,故作不痛不痒:“我未曾听说过他来,也兴许他来,不是找我的。”
葛亦简问:“王爷离了汄都,就和黎公子没了联系吗?”
“没了。”燕栩又侧脸看向楼下,望着热闹的街道,人群结伴而行,笑声不断,蓦然想起在汄都时,黎玠也会扯着自己袖子,在街上慢慢行着,只可惜汄都的路太短,到不了燕京,他们两个,也不是他一人能支撑得下去了。
几月前燕栩对李又仪说的心意相通,今日倒觉得有些自欺欺人。
葛亦简又笑道:“我和周府不怎么走动,这些事也是听人传的,可信可不信。倒是我今日在街上听了一嘴,说王爷喜事将近,恭喜恭喜。”
“何喜事?”燕栩问他。
“说王爷要办婚事,好像是……和皇后家的亲侄女?”葛亦简没怎么仔细记得。
燕栩突然一笑:“葛兄还信传言。”
“倒也不全信,只是听说是皇后的亲侄女,想来是份良缘,就不得不信了。”
……
当夜,是赵康少在酒楼里找到的燕栩,往日燕栩从未喝得这般烂醉,如今却倒在桌子上,头枕着一只胳膊,手搭在酒瓶口,望着窗外的月色。
“怎么了随安?”赵康少心中着急,“要我去找孙原吗?我们再喝几杯?你要是想骑马,我们就去马场,陪你骑一晚上怎么样?”
燕栩是清醒着的:“一年了。”
赵康少给自己斟了杯酒,也明白燕栩这话是何意思,也跟着怅然:“是啊,一年了。”坐到燕栩身边才发现,燕栩其实没有喝酒,酒瓶子还是满的。
可明明没有喝酒的人,却看着像酩酊大醉:“若是一年前他来燕京,我倒是会觉得他是来寻我的。”
他们用一年相爱,也能因为一年落得个散场。何况黎玠曾说他小时与燕鼎有缘,兴许来燕京也是来看他的呢。也或许,黎玠对他的爱意,也只不过是复仇之计。燕栩从未想过用深计的心思来猜测黎玠,可他写的信,他连半个字都没有回应,他该拿什么来支撑他曾经信以为真的心意相通呢。
燕栩又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儿女情长冲昏头的庸才。
赵康少愣着看向他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当日在汄都青楼里,赵康少还劝黎玠逃,今日想起来,倒是觉得那是他的话对燕栩来说太不公平。
他本是征战五洲的王爷,奈何就变得如此。
“随安,都会好的。”赵康少自饮了一杯,“都会好的。”
夜半,马场之上,燕栩坠了马,在地上滚出去数十丈远,摔到了腿,在王府静养了半年。
一晃眼,汄都的诸多事情已过去了近两三年,所有的人和事都在被时间推着往前走,流水一般难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