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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颜华 “就唤二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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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栩知道此事的时候,还是在挽香楼雅间,从赵康少和孙原嘴里。
起初是燕栩先问:“官家何时新封了皇后?”
“你在汄都忙案子不知道,是春日你一走,官家就封了原先的李妃为后,李妃祖上是西蛮人家,听说官家此举是为着与西蛮交好。”孙原说着,还调侃几句,“不过当今皇后母仪天下,倒是与官家琴瑟和鸣,就是……燕京人看不起西蛮人,宫中的闲言碎语更是多,想必皇后也当得不如意。”
燕栩又问:“官家要封后,问过太子么?”
“问过。”孙原点点头,“太子是赞成的。我觉着……八成这事儿他不同意也没辙,更何况……”
后头的话孙原不敢说,可赵康少敢:“他就是个卖好的大孝子嘛!”
孙原朝他大笑,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些!被人抓去把你猪脑袋剁掉!”
赵康少才不管,想起了一桩事,又问燕栩:“最近街上好多人说你瞧上了……那个叫……皇后的侄女,哦对,李又仪!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俩都快要定亲了!”
不管他真不真,反正赵康少看了一眼孙原,两个人噗嗤一笑,差点没了翻过去,用孙原的话来讲,就是“俩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孩子都要满地跑了,哈哈!”
“哈哈?”燕栩一脸冷淡地笑了两声,抬眼皮看着桌前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屋子里突然静了,孙赵二人硬憋着笑,还是孙原朝他“哎”了一声:“开玩笑归开玩笑,正经归正经,我瞧着李家姑娘长得不错,除了看着有点傻,其余都挺好,皇后没有孩子,很是疼这个侄女,你俩门当户对的,估计跟你在一块,指定是人家受你欺负。”
赵康少没有作声,也没有打断孙原的话。毕竟,他也希望燕栩能真的从汄都走出来,能多接触些别的姑娘也是好的,万一,日子一长就把黎玠忘了呢。也兴许,黎玠也早将他忘了呢。
可燕栩不争气:“我不过是不经意帮了她一次,她想还我人情罢了,哪有你说得那么玄乎。”
孙原在这种事情上绝不认输:“你信我!李家姑娘若对你没有意思,那就让,让简云起明早出门摔跟头!”
果真,路上结冰,简云起摔了跟头,陪读小厮来向时良告了假,这事孙原就再也没提。
燕栩右侧没了阻挡,才注意到殿外远处有个女子,裹着厚厚的淡粉绒袄,抱着膝盖靠石打盹儿。
时良似是瞧见羽王在看什么,也才注意到了远处的一点粉,时良出了殿门,给她的贴身婢女送了个新手炉,又和李又仪客套了两句,两人便离开了。
赵康少八卦心突然涌起,趁着简云起不在,什么话都敢乱说:“哎呀!王爷这是瞧着心疼了?”
燕栩不理会他,转过头来,继续描着字。
燕栩真正注意到李又仪,是在一天下午,李又仪在殿门外的河对面靠着石头等他下课,却遇上了偷偷要见她的端妃。
看着,端妃像是要来向李又仪认错,想让她去官家面前求求情,解了她的禁足。燕栩要出宫的路,正好要过桥,就凑巧又遇上了。
只不过,陪读小厮说时良大人要给他什么东西,就跑回去拿了,让王爷在桥另一头等着他。
燕栩就凑巧听到了李又仪的话。她讲话嗓子不粗不细,声也不高也不扬,很平很缓,听着让人舒服:“端妃娘娘来找我道歉,我就一定要应么?不过是你耐不住禁足的冷清罢了,心里只怕是想着,让我去和官家求求情,好让你去太后那里磨磨耳根,这事也就过去了。可端妃娘娘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么?想必也不是吧。你来这里,说的这番话,倒像是我若不接受你的道歉,就成了我的罪过。可我明明不欠你什么,这事是你一人造成的,既然你做了,理应知道后果才是。所以,娘娘的歉意,并不是从你的金口里说出来,别人就一定要依你的意思接受的,你若是只想求个心安理得,那这道歉,也就没有必要了。”
端妃又拉扯着她哭哭啼啼,死活不肯撒手,哭得嗓子都要哑了。李又仪本就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没见过这般路数,觉得难应付,“罢了,你再不让我走,王爷就要下课了,娘娘的话我会想想的,等过些日子,我去和姑姑说说,若是不行,那我也没有法子了。”
“都说我们是苦命人,李姑娘也是想着攀高枝的,就可怜我在这深宫里的不易吧。”端妃啜泣声渐渐小了些,对她笑了笑,就匆忙离开了。
李又仪望着她的背影,一脸不解,自言自语:“怎么是攀高枝呢……”
陪读小厮回来的时候,李又仪正要过桥,迎面就和燕栩遇上了。“羽,王,王爷。”李又仪被惊到了,反应了好半天,低着头,脸红成一片。
“嗯。”燕栩没什么表情地要从她面前经过。
李又仪急着问:“方才的话,王爷是都听到了么?”
燕栩停了步子,这才看过来:“我长了耳朵。”
李又仪被噎得不轻,一时间不知道接什么话,“我,我……”她想为自己辩解,想留个好印象给燕栩,想说自己不是不通情达理,不是不心地善良,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会越描越黑,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总之,就是觉得自己的话可能太过刁钻,在燕栩听来,一定会觉得她太过得理不饶人,是个小肚鸡肠的家伙。李又仪这么想着。
“本王凑巧要去皇后那里请安,你可认得路?”燕栩见她不知在想什么。
李又仪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认得”,就走去前头带路了。为了避嫌,两人隔出去了老远,但还是让皇后听后觉得不得了。
适逢立春时节,时大人又给他们放了段长假,宫中年味浓郁,京城里也鞭炮声鸣。
羽王去给皇后问安那天,又碰上了李又仪。
李又仪坐在榻上,戴着红绸头饰,两腿在外头荡来荡去,剥着桌上的板栗。宫里人来传王爷到时,她差点把碟子里的板栗撒了一地,叫皇后好个笑话。
燕栩进来的时候,李又仪还是一如温婉端庄的模样,在一旁规规矩矩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时不时看他几眼。
皇后正式引了两人认识:“这是我兄长家的独女,叫李又仪,字颜华。今年也刚及笄,来燕京也没什么朋友,王爷若是有闲暇,不妨带着她一起转转燕京,我在宫里不好去外头,还要劳烦王爷了。”
燕栩对皇后也算关照,太后那边不怎么走动,可隔三差五的,燕栩总要来皇后宫里请安,因为这事儿,连官家都觉得纳闷,后头一想,才觉得兴许燕栩是看皇后是个明理的人,这才多走动了些。
王爷在皇后这里讲话也算客气:“我是一介武夫,皇后的侄女若是跟我混在一起,只怕是少不了被人说闲话的,姑娘家名声要紧,燕京城里,有的是机会逛。”
皇后叹了声气:“我不是要存心难为你,只不过家嫂身体不健,过世的早,家兄讲话又太过刻薄,我才擅自做主将她接了过来。王爷想必知道,我家祖上是西蛮人,在燕京,是要遭人嫌的。前几日是端妃闹到了官家面前,其实还有王家的,曹家的,英国公家的,户部尚书家的,太多了。官家皇嗣单薄,太子为人深重,我能信得过的也只有王爷了。”
燕栩没应,接过了宫女递来的热汤。
“我并没有要撮合谁的意思,西蛮人向来无拘无束,家中的教养也和燕京不同,我们家不在意这些的。只是我想,华儿若是能得王爷的照应,日后也不会再受人欺负了。王爷不必觉得负担,这事情关系王爷,你若不肯,我也不会再多说的。”皇后为彼此二人找了个台阶下。
“华儿妹妹老家在哪里?”燕栩没接皇后的话,转头望向了李又仪。李又仪先是点了下头,才反应过来,“哦,回王爷,在霁州。”
“巧了,我母妃也是霁州人。”燕栩浅浅一笑,又看向皇后忍不住高兴的样子,“丞相家嫡女自小唤我二哥哥,又仪就也这么唤我吧。”
皇后笑眼里闪着亮,连连点头,看向李又仪:“日后,就唤二哥哥吧。”
只是没想到,李又仪人前文静,人后却是另一番模样,痴痴傻傻的,也不缠着他,只是燕栩一进宫就跟着他,满口二哥哥二哥哥地叫。
燕栩起初只是敷衍地“嗯”几声,后来就习惯了,有时顺口应她几句,她就高兴地不得了,但她话算不上多,还是个不太会说好话的丫头。
比如:“二哥哥,你这字是得好好练练。”
燕栩描着字,不应她。
赵康少笑着问她:“那你觉得谁的字好看?”
“简公子的。”李又仪很正直。
“不是,你得说,二哥哥的字就是最好看的。”孙原偷偷教她怎么投人所好,可小姑娘始终坚定,“可明明很丑啊。”
再后来,李又仪就明白了,燕京人说话要拣好听的说,但她学不会圆滑,姑且就不打算说了。只是从前一直在河边石头打盹,之后渐渐地,越离越近,就到了明学殿里打盹儿。
“时先生的课太无聊,讲着讲着就讲到兵法上去了。”李又仪对着燕栩自言自语,“我听说二哥哥打仗很厉害,能把西蛮人都掀下马。我之前还以为,西蛮人很厉害呢。”
“前些日子,我看到太子了,我觉得他,长得好凶啊,冷巴巴的,但是太子妃就很温柔。”李又仪讲着,余光看见燕栩扫了她一眼。
“以后对着孙原,别说太子妃的事情。”燕栩对着宣纸讲。
李又仪不爱问缘由,燕栩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应得很快:“哦。”隔很远看到了燕栩纸上写的字,一只手托着下巴,“二哥哥每日下午都要留下来写字,在写什么?”
“兵法。”
“哦。”李又仪点点头,却看燕栩转头回来看她一眼,李又仪笑笑:“我知道,我不说。”
燕栩皱眉问她:“知道什么?”
“知道官家让你听时先生的课,每日练字作文章,实则是为了学兵法。”李又仪托着困意,快要睡着,“放心,我不傻,我不会说出去的。”
“嗯。”
李又仪什么都清楚,可她不说,说得也少,唯独在燕栩这里,能叨叨一下午,说她今日吃了什么,遇上了谁,明日要做什么,没头没尾的,燕栩就像是他的藏风罐一样,她相信他,所以什么都往里塞。
李又仪的母亲,是死在了痼疾上,父亲心硬,没有落泪,每每看她哭,都要说她不成器,后来李又仪就渐渐在人前变得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李又仪还告诉他,官家封她姑姑为后,是因为姑姑眉眼有几分和燕栩母妃相像,这事她不知道是真是真假,但问燕栩时,他确实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这个明学殿里的四位公子哥儿,和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渐渐关系就近了。连简云起,也因为李又仪,和燕栩亲近了些。“宫里的热闹,将近一半都是来自明学殿的。
日子一晃,一年就过去了。而这第二年,也一样过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