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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青梅 日后也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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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安哥哥。”赵雪凡掀开面纱看他,本是花颜月貌的年纪,眼神中却透露着些许忧愁,没了先前在燕栩印象中的灵动气。
“云儿?你怎么在这儿?”燕栩将她拉到没人的拐角处,婢女也跟了过来。赵雪凡似是哭过,在月色照耀下依稀能看出来眼角还有些泪痕。
“你要找他?”
一旁的黑衣婢女忍不住开口:“王爷,我家姑娘都哭一整日了,这样下去,明日上不了喜轿的。”
燕栩心中叹了口气,看了眼空荡的孙府门前,“你不是不计后果的性子,今日你要找他,可真想清楚了?”
话一说出来,燕栩就后悔了,赵雪凡一介名门闺秀,若不是真这般放不下,怎会夜里来这儿私下寻他。
“我……”赵雪凡抬头看他,神情落寞,又低了头,“我若今日看不到他,日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燕栩一怔,想说什么却卡在咽喉里。往日他觉得元令嘴里的宽慰话都是不着调的,今日才明白元令叫他再三思量的话也是在心中斟酌了半天才说出口。只不过燕栩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就没再多说什么。
他从认识赵雪凡时,就知道她心中不服输的性子,她在马场上见了孙原一面,日后便心心念念他,虽有姑娘家的情怯,可她自始至终都坚定不移,哪怕是孙原那样不懂情爱的闷罐子。
“若出了什么事,我就撞死在孙府,遗书我已写好了,孙家不愿娶我,不愿与朝廷抗衡,我才寻了短见,要做孙家的怨鬼。”赵雪凡平静说着,人才不过刚及笄,提起死不死来,倒是比兵营那些粗汉子还要爽朗些,“我一厢情愿,与阿原无关。”
只不过在这个情境下,她不是在开玩笑,燕栩也自然信了。
“从侧门进,我在院子外头瞧着,若出了什么事,我杀了人都会带你出去,放心。”燕栩替她戴好幂篱,要引路时,赵雪凡却拉住了他衣袖。
“随安哥哥,你的事,我听说了。”赵雪凡有了一点点笑意,眼神中也露出了光,“这世上含刀的话太多,若是每一句都能把你们分开,这样的爱意,就太单薄了。”
燕栩印象中,赵雪凡一直都是冰雪聪明,也善解人意,她还是那个她,只不过明日,这个唤燕栩哥哥的小姑娘就要嫁为人妻了。
“纲常也好,规矩也罢,你们是你们,世俗是世俗,拨云见日的一天,总是要等一等的。”赵雪凡在幂篱下笑着:“我相信,你能看上的人,一定比人心要干净。”
“嗯。”燕栩也笑着看她,将她送进孙原的院门,踩在积雪上反复想她的话。
夜里起了风,灯笼飘不稳,东一会儿,西一会儿,乱人心思。
孙府里一如既往的黑,只是赵雪凡还不习惯。好不容易前些日子挂上的灯笼,孙原又叫人卸了,只说夜里灯太亮,睡不着觉。
和燕栩预想的一样,孙原的屋子里更是一片漆黑,赵雪凡轻轻阖上门,沿着月光走,竟走到了书案前,桌上躺着一幅画,是赵雪凡之前送给他的雪岭寒山图。
他们之前说好,冬日要去山上挖冬笋,还要一起捏雪人,只是冬日都快要过去了,他们的约定怕是再也实现不了了。
“随安,你来了。”孙原的声音哑得厉害,似是喝醉了,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来陪我喝些酒。”
“屋子里黑,你别介意啊,我今日不想点蜡了。我瞧着街上的灯笼都有些刺眼睛。”
“听说赵康少被他老子抓回家了,是不是去忙作小舅子了?”孙原灌了口酒,笑了几声,“你还别说,他跟你去了一趟汄都,回来都像个小大人了,有个兄长的样儿了。”
“你说他这么笨,会给云儿戴簪子吗?依大燕习俗,新娘子出门,簪子都是要兄弟给戴的,说不准,他还要给云儿梳头,就他那个手艺,我都怕他气得把簪子扔了。”
“哦对,他还要送云儿出阁呢,你明日见着他提醒他点儿,叫云儿好好过门槛,盖头一遮,路都看不清楚。”
“还有,你叫他少喝点酒吧,别让云儿等饿了,偷偷给她塞块糕,她爱吃红豆糕,还有酥云饼,不知道明日喜宴上有没有,若是没有,你差人来告诉我,我去买点儿,你捎给赵康少,别说是我买的,要不然,她不会吃的。”
赵雪凡看着月色里的雪岭,一滴泪砸在了墨线上,晕开了一片。
孙原突然不说话了,安静了许久。
“随安你怎么不说话?行吧,你也不爱说话,我知道。明日太子喜宴我就不陪你去了,我去了,不太好,云儿大概……也不想看见我了。”
“今年夏日的时候,我去偷偷看过她一次。她坐在院子里,正绣着手里的嫁衣,她绣工好,没想到嫁衣也绣得不错。只是明日……是要戴金钗玉珠,穿红裙绣鞋了吧?”
可惜,他看不到了。
“我记得,在马场上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娇羞的孩子,我一去赵府,她就跟在我后面跑,膝盖磕破了也不哭,总是笑着看我。时间居然这么快,一晃眼,她就要嫁人了。”
赵雪凡绕过屏风,借着漆黑坐到离他两尺远的床边,看向另一侧靠着床边的人。
“不过,太子对她那么好,日后也会金尊玉贵的养着她,不会让她受气。先前她还总说我榆木脑袋,如今嫁了太子,怕是会每日同她吟诗作赋,品鉴经文,指点江山,不像我这个无聊的粗人。算了,我说这些做什么……”孙原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随安,又转了回去。
孙原突然沉默了好久,久到窗外的风开始呼啸,卷着树木,漫无目的地发泄。
又朝胃里灌了一瓶,放下空瓶子,孙原伸手去够另一瓶,被随安递了过来。
赵雪凡声音不大:“那你愿意,带她私奔么?”
孙原仰头喝酒的姿势顿住了,末了还是灌进了肚子里,“随安你说什么屁话呢。她是个姑娘家,若跟我跑了,名声怎么办,我若是让她活在一辈子受人唾弃的生活里,倒不如让我去死。人的话,一旦说出去,一万句都收不回来。世俗太恶了,我不想让她跟着我吃苦。”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我也这么觉得,我每天都这么觉得。可我又觉得,若我不窝囊,她怎么会遇见那么好的人,有那么尊贵的日子。”
“太子大婚,红绸满京,车马绕城三圈,庙会十里,烛火通明,我给不了她,随安。赵奇广说得对,我不过是个养马的,我能给她什么,一群战马么?”孙原自嘲地冷笑起来。
“她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我这个莽夫。她理应入皇宗,封太子妃,登史册,将来太子登基,她还要被封后,受万人敬仰,享万民膜拜。而不是跟我躲在穷乡僻壤里,整日担惊受怕,躲逃官兵追捕。”
孙原曲着一条腿,手腕搭在膝盖上,头向后仰,靠着床头,转过脸来对她笑。
“即使我喜欢她,愿意为她舍弃所有,但我不能拿她做赌注,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她嫁给别人,可我更舍不得她为了我不顾一切。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宁愿她平安。”
“总会过去的,她会相夫教子,我也会娶妻纳妾,这些事,日后也不会有人再提了。”
赵雪凡也在看他,她抱着膝盖,听着孙原的话,一直望着他。明明他们那么珍惜对方,如今只隔着两尺距离,可人世却怎么都容不下这仅仅两尺。
孙原对她说:“随安……你明白么?”
人影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孙原就这么睡着了,像是太累了,又像是酒劲过大醉了。
赵雪凡撑着腿脚的麻意站起了身子,看着地上的人,慢慢走了过去,凑进了他的脸。
孙原阖着眸,脸被月光笼着,利落好看,一如赵雪凡曾见过的模样,以前她给他读诗,孙原就喜欢这么靠着岩石,渐渐睡着,赵雪凡就安静坐在他身边,看了一次次本应该一起看的落日。
只是,落日再也看不到了,他们之间的路,只剩了漆黑一片。人世间最叫人惦念的,不是生死两茫茫,是本应执手共度余生的人,不知不觉就匆匆落了幕,所有的过往,都成了不能宣之于口的陈年旧事,也许某一天他们再相见,还要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她要不痛不痒地将他归于人海,看着他娶妻生子,好像这一生,她一眼就望到了头。
赵雪凡抬手,拇指轻轻拭去了他眼角的一点泪痕。孙原一直待她小心翼翼,这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一次距离,也是最后一次了罢。低头苦笑,她抬裙绕过了屏风,沿着月光,无声地阖了门。
她知道,正如孙原也知道是她一样,可他们都没有说破,也无法说破。
院子里的风小了一些,渐渐听不到什么后,孙原才睁开眼,望着空荡的屋子出神。
也许孙原和燕栩说过,如果在意一个人,连她的脚步声都能听得出来,那时候,燕栩还嘲他被青梅竹马冲昏了头,没想到今日想起来,却觉得这是件痛人心的事。
依赵雪凡对燕栩说的,将她送回去之后,燕栩又回来在孙原的屋子里一盏盏点上了蜡。灯火渐渐亮了过来,从门边,蔓延到孙原的地方,可孙原整个人依旧像个没有光的灯盏,漆黑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燕栩坐在凳子上,自己吃着顺路买来的糕,没有看他。
“你亲自送她回去了么?”孙原问他。
“嗯。”
“她没哭吧?”
“没有。”燕栩嚼着嘴里的糕,又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你是想让她哭还是不想让她哭?”
孙原抓了个空酒瓶子朝他扔了过去,被燕栩正好一手接住。
“难受几天得了,过几日老实去上课,没人给我垫底,时良不习惯。”燕栩说完,擦了擦手就走了。
——
竖日,天色不尽人意,落了雪,白掩上了红。
赵府上下,热闹非凡,众人忙进忙出,张罗着备好嫁妆和迎太子车马等事宜。
西院的屋子里,却是冷冷清清,梳妆台上,镜子前的人没有喜色,只坐安静坐着,任由下人装扮自己,除了赵母来时落了几滴泪,就像个断了弦的皮影人儿。
“前些日子还暖和,怎么又落雪了?”院子外头叽叽喳喳,脸上却是笑着,将喜服都送进屋子里,管事吩咐女使几句后,院子就再没了声音。
红色嫁衣镶金线,珠玉云钗含翠霞,赵雪凡望着镜里的人,一时间竟认不出来自己是谁,低头冷笑了一声,门又被推开了。
今日的赵康少格外得不同往日,进门朝她笑笑,拿起了桌上的梳篦,给她挽发,又给她挑了对头钗,“我们家云儿就是天下最美的,不管嫁了谁,都是他修来的福。”
赵康少给她描了眉,替她理了妆,赵雪凡望着兄长的样子,不禁意一笑:“哥哥何时学的手艺?”
赵康少站在她身后理着钗饰,神情专注:“先前逛过那么多青楼,自然就会了。”
“爹爹说,你近日倒是没怎么去过烟花之地,听说还把外室好生打发了。”赵雪凡从镜子里看他。
赵康少忙活着,“嗯”了一声,给她戴上耳饰。
“哥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要收心了?”
“是。”
“是哪家的姑娘?”赵雪凡笑眼一眯,抬起下巴凝着兄长给他画花钿的样子。赵康少今日倒是不怎么爱开玩笑,停了笔看她:“你这样聪明,还猜不到?”
“嗯……”赵雪凡心中细想了一通,花钿画完时,有了答案,“是……漠北的公主,叫纳兰……对么?”
“纳兰玉。”赵康少看着眼前的玲珑美人,递给她红纸,“就你聪明。”
“先前听说她在汄都,想着若你遇见她定会欢喜的,没想到,真的遇到了。”赵雪凡笑得温柔,“我虽没见过她,但也听过她的事,想必,她一定是个好姑娘,只不过……岁月不等人,你可要快些呀。”
赵康少抚着她的碎发,眼睛酸涩:“着急我做什么,你今日出阁,在太子府里万事小心,若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告诉我。我虽不成器,但也会拼死护着你的,记住了?”
赵雪凡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外头的人就来传太子的迎亲队伍到府门外了,要叫大少爷去迎。
临出门槛时,赵雪凡看着他,莞尔一笑:“羽王是个识大体的人,若日后与太子争斗起来,哥哥一定要站稳阵营,莫要学爹爹一般。”
绒袍盖上了肩头,红绿裙衬出动人身姿,赵雪凡迈过了门槛,出了院子,就不再是赵家的二小姐。
她一早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命运。只不过迈出正门门槛时,弯起的嘴角下,还是不忍露了两滴晶泪,砸在新下的雪上,不深不浅。
一滴在里,一滴在外。
赵家父母掩面拭泪,府中上下看着她的背影。从此再无赵家二小姐,再无孙家郎和赵家女的少年情深,街上传的,只剩下太子和太子妃喜结连理,休戚与共。
满天大雪配此嫁,应当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