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约束 月月初二, ...
-
关于燕栩要去宫里听学这事儿,吴老将军第一个不愿意。每每燕栩到他府上时,吴贤忠都要骂他老子一通。
“病刚刚才好,就这样折腾你。年后就是二十六的人,学什么书,又不是小孩子,你老子就是怕你长大夺他的势,出的什么馊主意,想一出是一出,我兵家男儿,怎么能受文人的气!”吴贤忠提起来就觉得怒火压不住,“你字儿怎么了,我看挺好的啊!男儿不就是要潇洒狂放吗,难不成还要像个娘儿们似的,成天绣花啊!”
“时大人心善,并没有刁难于我。”燕栩坐在一旁,捧着热茶,吹吹茶沫。他找吴老将军,不是来抱怨的,但不知怎么,就扯到了这上头。
“这还叫没有刁难你?我看就是端了个文人的架子,想要治治你!你可不能被他降住了,他若是在你老子面前说你,你老子还不得觉得你连个字都认不全?”吴贤忠把枪扔给一旁的侍卫,叉腰朝他走了过去,“你长这么大,你老子他养过你?现在才管你学书,早上哪去了?不行,明日我就进宫找他说理!”
吴贤忠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当年随安失踪回来,好好的一个孩子,应是憋着不说话,官家政事繁忙也没怎么来看过他,撒手将他放在一老太监手底下养着,每日都吃不饱饭,身上磕着碰着连宫里人看见了也不会引太医来看。那些年,燕栩在宫里受了不少欺负。后来,是燕栩偷偷扒着宫墙看吴贤忠练枪,吴贤忠才瞧见他,每日闲暇来宫里教他习武射箭。此事被官家得知,官家不愿他从军,龙颜大怒,将燕栩打了二十板子,是吴贤忠护着才不至于伤了骨头。吴贤忠要率军打仗那年,私下联合百官进谏,才得以将燕栩带去了边塞。
燕栩在吴贤忠这双丰满羽翼的庇护下,才从当初一个羸弱的孩子长成了如今刀枪不入的将军。所以,吴贤忠对于燕栩来说,就相当于半个父亲。
“师父近日还头疼么?”燕栩搁了茶盏,扶他上座。
“扶我做什么?就是头晕,又不是什么大事。想是近来燕京水土不服,没有我边塞辽阔通畅,失眠了些。再过几月,回了边塞就好了。”吴贤忠拍拍他胳膊,示意他入座,“听人说,简文的儿子也在时良那儿学?”
“是。”燕栩应声。
“混小子,你可别同他吵嘴啊。”吴贤忠拍腿大笑,“他那个老东西,儿子多的就像猪崽子,在家里受欺负,一个个心眼小得厉害,你越是怕他,他就越是捉弄你,哪天揍他一顿,他保准就不敢再说你一个字儿。”
吴贤忠是兵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中年时死了妻子丢了儿子,如今一个人孑然一身,没什么敢说不敢说的。一个老人,为燕国付出了大半辈子,官家亲封的大将军,又被羽王敬为师父,便是入了黄土,也是要名留史册的。
吴贤忠说,男儿就要征战沙场,英勇豪气,不能学燕鼎一样整日在宫里勾心斗角。燕栩的直性子和不争不抢的做派,大半部分也是源自于吴贤忠的言传身教。
“我昨日去过简府了。”燕栩浅浅笑着,大概除了黎玠,只有在吴贤忠这里,笑意才隐约有种柔和感,不用顾及颜面,不用顾及照顾孙原和赵康少的感受,不用顾及他是王爷还是将军,他在这里,要轻松得多。
“去做什么?”吴贤忠大口喝着茶水,留了眼睛看他。
“去和简大人道了歉。”
吴贤忠差点没被呛着,劈头盖脸将燕栩臭骂了一顿:“你是我吴贤忠的干儿子,去给别人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简文他娘的什么能耐能受得切你的道歉!合着我每日教你的你不听,非学文人酸溜溜的那套做派是吧?你就等着简文日后怎么难为你吧!滚滚滚!”
对于燕栩向简文道歉这件事,时良也很震惊,但最震惊的是官家,官家恨不得把简文喊过来,叫燕栩再给他道歉一次,好让亲眼看一遍燕栩这个驴脾气是怎么竟然能给别人道歉的。
道歉是怎么道歉的,没人知道,但王府的人说燕栩确实前些日子去过一次简府,还待了一阵子。后来这几日,连简云起都告假没来上过课。
时良到时,吴贤忠坐在静心殿的椅子上,脸色难看的很。
官家问:“燕栩最近,学得怎么样了?”
时良答:“回官家,官家要臣点通羽王……”
官家打断了他:“字和文章写得可有长进?”
时良答:“哦,王爷的文章,写得不错,不过就是差在了字上,只是王爷定力要比其他公子好些,练字也刻苦,听宫里人说,每日各位公子走后,王爷总会一个人练一下午的字。想必,时间长一些,功夫总会有成效的。”
吴老将军脸色又难看了点,重重将茶杯搁在桌上。
时良又道:“王爷字写得不好,可为人倒是谦虚,总向臣请教些不会的笔法,还叫臣帮忙寻了些字帖来练,前几日还问过臣,觉得‘之’字难控好力道,宽窄长短都要把握得当,尤其是最后一笔,重了轻了都有伤雅观,为此,还练了整整三篇‘之’字。臣觉得,王爷这是练出感悟了。”
官家执笔作画,也没抬眼:“他那是装装样子,你也不必袒护他,他作过的文章,朕知道是个什么德行,不过就是流水一般,没什么特别之处,又写了一手的烂字,文章怎么能写得好。前阵子倒是去南俪办明白件案子,呈上来的折子里写得字叫朕看了都头疼,大理寺的人怎么批得下去。都将文书呈来朕这儿,朕如何能看得懂这天书?人常言字如其人,偏偏他字写得简直不堪入目,叫谁人看了都觉得恼火。罢了,你也不用理会他什么文章诗书,就让他练练字,养养他的性子,别出去胡闹。”
时良杵在原地,想不出来话接。这和官家之前说要点通羽王兵家之道可差了天上地下,时良不明白官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暂且让燕栩最近先练字,兵法的事情一概不提。
关于“之”字一事,倒不是时良扯的谎,是确有其事。
一日,时良问四人对最近练字得来什么感想,轮到燕栩时,燕栩就这么回答的。
燕栩起身,屋里的窗上还布着霜花,光穿了进来,他的声音,温凉似水:“所有字里,我觉得之字最难。”
时良点头一笑,握着手里的书,“那你觉得,‘之’字难在何处?”
“难在运笔。初始一点要不大不小,横要掌握长短,墨色浓重,撇要轻,却不可太轻,若太轻便会显得失了气魄,太重便会显得笨拙,这最后一笔,却是最难,若轻了重了,都不好看,笔收在何处,向何处收,都要反复细究。这,便是学生近日遇到的难题。”
时良合书,连连称妙。
彼时的赵康少还心中感慨:哪是什么之字,明明就是璟之的之。完了完了,燕栩不是觉得写字难,他这是觉得和黎玠之间太难,轻重都不好落笔,更不好收场。
终于在赵康少的旁敲侧击下,燕栩在饭桌上给了回应:“就是字难,别的没想。”
“真的?”赵康少不信,“难就难吧,为什么要写三篇,我看完,甚至感觉自己都不认识之字了。”
也不能说,和黎玠没有关系。燕栩在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是有一日下午闲来无事,正好在王府书房里想拿本书来看,凑巧瞥到了桌上放着的空书信。
燕栩提笔,想给黎玠写封信去,写到之字时,就觉得怎么都写不好了,写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不好,怎么都不好,最后还是勉勉强强写了几行自己觉得还不错的字,交给了元令。
元令收到信时,看了眼信封上的名字:“王爷是要经过驿站送去?”
“嗯。”
“王爷真要给黎公子送信么?”元令硬着头皮,虽知此次又是多嘴,但毕竟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实在重重,“这信送出去,若是……”
“不是你放的空白书信在我桌上么?”燕栩回头看他,见元令摇摇头。燕栩又看了一眼书房,想了片刻又朝他道:“不过是一封信,没有什么若是。”
元令会意,将信送去了驿站。以后的每月初二,燕栩的书桌上总能看见一封空书信,也就每月初二都寄出去一封。
可他写出去的信,正如他想的那样,没有什么若是,从来没有回应,比石沉大海还要不起波澜。
背着吴老将军,官家又召见了一次时良。
太监奉上热茶,示意给事中大人入座,时良在偏殿等了半晌,也不见官家的影子。一直等到隅中,才有人来传他。
时良软着步子走到御花园的一处亭子,见官家正背手望着湖面,听他来,便问:“燕中冬日冷,燕栩在何处练的字?”
时良作揖回道:“回官家。羽王是在明学殿内练字,臣在亭中设学只是偶尔,是为了引发学生的灵感,在作文章时才不至于无话可说,无句可答。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①。可谓处于自然,便可知万物之道,亲近自然,方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顺应自然,便会茅塞顿开,心中有志,便会有所得,心有所得,作文章才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依时大人觉得,这几个孩子的文章如何?”官家依旧凝着湖心,心事重重的样子。
“论作文章,各位公子是各有千秋。赵公子善辩,条理分明,文章虽通俗,可句句清晰,一针见血。孙公子的文章就要厉害些,从外到里,从浅入深,虽消极了些,但却引人深思,观念骇人,倒更像是个能作谏官的料子。简公子么,就要华丽些,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加之字写得一绝,读来就赏心悦目些。”时良笑笑,对于燕栩的文章不知该如何开口。
官家回头看他:“燕栩这小子的文章近来可有改变?”
“有的。”时良点点头,下巴低了低。
官家自然看得出来他心里是个什么想法:“时大人做上给事中的位子,是朕觉得时大人为人耿直,不与官场同流合污,买弄那些阿谀逢迎的歪门邪路。”
时良慌了慌神:“羽王的字,近来还看不出太明显的变化。只是,臣曾看过羽王的文章,觉得云里雾里,说浅显倒有些深刻,说深刻到觉得有些浅显。依臣觉得,王爷的文章,是能讲出惊天骇人的大理来的,也不乏饱读诗书的才气,不过,就是像被什么东西箍着一般,有些拘束,想要讲却又要及时止住的意思。”
官家不信这些掺了水的话:“他胡闹惯了,有什么不敢讲的,他连朕都敢忤逆,几张白纸怎么会箍住他,就是不用功罢了。”
可惜时良说的是实话。时良这时才明白,官家听不得自己夸羽王,只想听些批评的话:“也许王爷的字写得太过乱,兵营里的直性子,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官家突然笑了,抬头看他一眼,不知何故地冲他点点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时大人能明白朕,朕也就放心了。今后兵事之道,希望时大人好好点通他才是。”
只不过,这点通就要往后延一延了,太子大婚在即,时良给他四人放了长假。赵康少也被赵奇广绑了回去,说他妹妹就要大婚,他当然要四处照料一下,家中男丁不多,赵雪凡只有他这么一个兄长。
孙原倒是出乎赵康少意料的如常,也照旧拉着燕栩吃酒,日子一晃,第二日就要到太子大婚了。
满京城都早早挂好了红布灯笼,红绸带系在各铺子栏杆上,在夜风里摇曳生姿,不失前几个月封后大典的热闹。
太子燕鼎还吩咐了下去,大婚三天,挨家挨户都有赏银,市集不休,这阵仗大的,恨不得惊得天上人都知晓。
前几日又落了场雪,为了妨碍迎亲队伍,主街上的积雪都清理干净了,只剩孙府门前的雪还格外厚。孙府下人本是要来清扫的,但孙北川却说扫它做什么,也就任积雪自己消去了。
孙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孙北川也是出了名的护儿子,每户门前的红绸,除了王府没有外,就剩孙府没有。所以,很少有人敢当着御史大夫的面提起这场婚事来,但毕竟太过热闹,街上结伴说话的避免不了会提起,于是,人们最近都绕着孙府门走。
孙府大门,两只黄灯笼幽幽挂着,在夜里就更显得格格不入,冷清起来。
燕栩提着酒正走在宽巷子里,却见着远处有两个人影,越走近越发现,那二人也朝他走来。一个戴着白色幂篱,一个身着黑衣。
离一步之遥时,幂篱被揭开,露出一张脸来,若不是燕栩离得近,这样漆黑的巷子,怕是看不清那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