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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学堂 京城三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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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官家点点头,看向不发一言的燕栩,要开口,又收了回去,自顾自道:“大理寺的人来报,羽王彻查张扩一事,虽说证据确凿,可叫张扩死于汄都,难究其诸多同党。虽有功,但不至于功不可没,办事欠妥,欠思量,若能更好地擒拿,才是最佳之计。”
官家向来爱说教羽王的不是,这话一听,倒叫众官没了什么文武之争,只将此事在心中论成了官家看不起王爷,眼中只想让太子独当一面的借辞。
如此一来,为燕栩辩解的人就一个没有了。
燕栩又低头,轻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依旧抬额看着殿阶,心里不痛不痒的。
“羽王去汄都之前,私事纠缠不清,弄得满城风雨,有损皇家颜面,功过相抵,就顺带连他的将军一职也罢免了吧。”官家面不改色,看向一旁的时良,“朕听闻,给事中时良大人年纪轻轻,就被翰林院举荐,想来,也能教他一些道理,就在宫中设堂,教教他规矩吧。”官家说完,就起身去了内殿,唤小太监去传给事中大人来问话。
燕栩话只听见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关于时良的事情他一概没听见,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是在晚上的酒楼雅间了。
赵大少爷被家里放了出来,原因是他要去宫里陪读,赵家就消了他的禁足,一来是赵奇广是为他父子二人前几日吵的架找个台阶,二来也是想让赵康少真能学点好。
可不巧的是,官家要陪燕栩读的人,除了孙原和赵康少,还有吏部尚书的儿子简云起。
“这个简云起,背地里不知道说了随安多少坏话呢!皇姑夫这是要时大人来上课吗,这不是存心想难为他?你说这个时良,他是不是得罪官家了啊?”赵康少逮住孙原就说个没完,还好孙原近些日子心情渐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啊?吏部尚书……不是当年被随安在中秋会上当众踹了桌子吗?这事满城的人都知道,官家怎么不记得?”孙原也一头雾水。
赵康少脸色突然一垮:“完了完了,随安本来就心情不好,这下又来个简云起闹腾,那不得更心烦了。”
孙原问:“什么他心情不好?我看他挺好的啊。除了……前几天病过一次?但是,好得挺快的啊,没见他有什么变化?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才发现啊,随安他……最近……好像……脾气比之前好了?”
两个人越扯越多,赵康少就把在汄都的事情都和孙原说了一遍,说得慷慨激昂,感慨万分,痛哭流涕,心如死灰。
孙原靠着他对赵康少的理解,在这番夸张了三成的话里,拣出了他自己觉得最应该真实的一部分消化吸收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怎么可能?别骗我了,故事讲得还挺离奇。”
最后在赵康少严肃的表情中宣告失败,孙少爷也很吃惊,吃惊之后是难以接受:“我他娘的前些天当他面说的话,不会让他更难受了吧?我真该死。不不不,这不可能是真的,这比话本子都假,前朝太子?当今王爷?咋可能偏偏遇见,又偏偏都喜欢男人,还……还互相看上了,还他娘的不共戴天?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孙原一拍桌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语气颓了下来:“不过倒是,也有这种可能。唉,这李簇,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要不是他,兴许还能有些转机!哎呀呸,能有什么转机,随安是护国将军,总不能因为这事儿叛国通敌。他娘的,怎么什么苦事儿都轮到他身上了!”
“你小点声!一会儿随安来了,你可别提这事啊。”赵康少连忙去捂他的嘴,眼珠子直瞪他。
可是下一刻,燕栩就推门进来,望着雅间里的这一幕,随口一问:“别提什么?”
二人支支吾吾,尴尬笑着起身迎他,孙原抬手拍了下赵康少的背,叫他弹出去几步,孙原看着赵康少狼狈的模样大笑:“你看,我就说他瘦了吧!还不让人提!”
燕栩向后躲了一步,站在门边,身后的楼阶突然热闹起来。老鸨领着群姑娘,围着一个俊秀男子上了楼,满脸笑着:“简公子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来我们挽香楼了,琴烟姑娘可是一直等您呢。”
赵康少在门框内站着,正对着楼阶,一见简云起上来,就目光直冲冲看了过去,谁知简云起也往这头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不屑一笑,拐弯去了别间。
赵康少一把将燕栩拉了进来,身后的孙原凑过来看热闹:“看什么呢你?”
赵康少低骂了句“晦气!”就将门阖得死死的,“砰”的一声过后,外头廊里的声音突然就小了。
“你仇家?”燕栩入座,看着他那副样子一笑,给自己斟了杯酒。
“什么呀,那是简云起,吏部尚书简文的儿子,满街说你坏话呢,你不知道吗?”赵康少拉着孙原坐了下来,想起刚刚那人放肆的眼神和笑意就气不打一处来。
燕栩的表情很明显,他并不知道。
“就是有次中秋会,你踹了他爹的桌子,还因为这事儿,被官家罚在府上闭门思过了仨月。”孙原加了口菜,胳膊肘搡了搡一旁的小肉包,“咱随安是谁啊,上骂官家下闹廷宴,他能记住个区区吏部尚书儿子?更何况,那老头子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燕栩抿了口酒,开始回想他何时踹过吏部尚书的桌子,“他既然是吏部尚书的儿子,竟敢逛青楼?”
“琴烟可不是姬子,她是个弹琴的,不卖身。”赵康少纠正了他的话,大腿却被孙原掐了一下,转过头来,就看孙原朝他皱眉头,小声道:“你提姬子干什么!”
赵康少才反应过来,脑子里拼命找话掩盖过去:“啊,那个……简文儿子多,对他怎么不管束。我还听说,简云起其实是个嫡子,是他母亲死的早,后来简文续弦,他也就不得简文宠爱了。不过,听说简云起酒肉朋友多,所以他但凡说你个不好的字,满城都传得热闹。”
燕栩突然想起来简文这个人。当初燕栩母亲秦容带他进宫后,是简文抵力不同意,执意进谏官家不能纳秦容为妃,更是将先皇的名号都搬了出来。先皇后薨,简文一口咬定亲眼看见是贤妃下的毒,可仵作查出皇后死因,他又说是皇后是因心中对贤妃生妒才抑郁而终。秦容一死,简文又联合太子之力要将燕栩往边塞送。燕栩向西大破西蛮进攻,又向东与涣东议和,凯旋之际,简文却说他势力过大,恐有朝一日谋反对官家不利。
一个吏部尚书,活得像个谏官,只不过官家对他的话向来不理会,燕栩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可就是在中秋廷宴上,秦容的祭日,简文拐着弯地说他母亲是个祸国殃民的灾星,若不是当初官家纳他为妃,西蛮和涣东怎会就突然进攻,如此说来,羽王的战功赫赫那都是理所应当,他就应该为国奔赴,不怕牺牲。
“理所应当?”燕栩握着玉杯,喝得伶仃大醉,简文的话在一旁不休不知,像一根根刺穿在燕栩心里,烈酒划喉,夜里的风呼呼卷起了燕栩最后一丝耐心。
“……要下官说啊,羽王年少就如此得军心,万军的支柱,再过几年,怕是不用兵符,都能号召燕国数十万大军,统领五洲啊!”简文在觥筹交错中笑着,时不时去看一眼官家愈发沉重的脸色,“官家也不急着说羽王桀骜不驯,放眼满京城,哪个不怕羽王的势力,哪个敢在背后说王爷一个不是啊?若是有,便也是活不过明日,我朝这帮老骨头,还指望颐养天年呢!”
“砰!”简文回过头来,眼前的案桌已经飞到了一旁的假山上,成了一摊碎木,简文哆嗦着向羽王看去,连酒杯都从手心里滑掉了下去。
灯笼染着红光,映在燕栩黑色长衫上,格外显眼,燕栩背手看他,弯下腰来,抬眉嗤笑一声。若不是官家制止住他,燕栩那一脚,差点踩碎他骨头。
再想起这些,燕栩也没了当时的气性,当然,简文也再没了当时的胆量。只不过燕栩名声臭得彻底,多半也是因为此,以至于人传人,燕栩就成了杀人如麻的阎王爷。
燕栩夹着菜,笑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屏风:“琴烟原先不是给你小子唱曲儿么?怎么,被人抢去了?”
“那都是先前的事了,小爷我现在只想赚钱,前些日子我一回府,就把我的外室们都打发走了,我跟我爹说要辞官从商,我爹气得都给我动了家法,我这屁股,嘶……到现在还疼呢。若不是今日皇姑夫要我去宫里陪读,我还在家里关着呢。”赵康少笑得美滋滋,对其余两个人的冷脸也不理会,接着滔滔不绝:“我今日说来找你们俩,我爹才肯让我出来,家里都要给小爷我憋死了。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及冠呀。”
孙原调侃他:“呦,外室不想要,着急娶媳妇儿啦?”
赵康少摁着他揍了一顿,准确来说,是赵康少追着孙原,自认为自己把他揍了一顿。
很吵,燕栩这么想,在雅间里坐着独自饮酒,时不时被赵康少拽几下,但都纹丝不动。但燕栩没想到的是,第二日,堂上的第一课,更加吵。
燕栩还没到的时候,赵康少和简云起一见面就拌起了嘴。孙原趴在桌子上打哈欠,一边还要看着简云起是不是动手了,可听了半天才发现,简云起是个只动口不动手的君子,对赵康少构不成什么威胁,索性就放任赵大少爷独自发挥他的强项,自己睡过去了。
时良到的时候,站在二人中间,怎么劝都没人听,时良无可奈何地抬袖擦去了额头的汗,心想自己怎么这么苦。
官家要他来讲学时,曾私下召见过他。官家说:“燕栩是个直脑筋,不通变数,打仗只靠硬拼,朕听闻给事中学书时曾学过兵家之道,颇会军计,希望你能点通下他,也叫他日后,有个退路。”
时良大概明白,官家是要他教燕栩兵法,可又不能明着教,因为燕栩还是个叛逆的孩子心性。
且不说时良是不是个胆大敢教羽王排兵布阵的,官家的旨意他要是不遵,那就是前程尽毁。可就凭燕栩狂浪任性的性格,都叫时良失眠了一夜,没想到,今日最头疼的还没来,其余两个倒是吵得不可开交。
这几个人凑一起,全五洲也找不出来一位先生敢教。官家哪是要他教书,这是要他为国捐躯啊。时良又反复细想了一遍自己最近的言行,也没想出官家要如此为难他的原由。
“你背地说的坏话还少吗?我们随安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逛青楼关他什么事?难不成你怀里抱着美人,耳朵还要听着另一堵墙?简公子真是,小人行径啊。”赵康少叉腰站在凳子上,一旁的小厮左跑右跑生怕他掉下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若不去青楼,还能有人看见?他要不在殿上大骂官员,哪有人会听到?赵公子的话,真是越描越黑啊。既然是怕叫人听到,怎么,难不成羽王背后还要说百官坏话,寒人心么?”简云起坐在一旁,一手搭着案桌,悠闲看被气得腮红的赵康少。
“我说你是不是闲得慌?你要是不来,没人请你来,一来就挑三拣四,挑肥拣瘦,简公子既然觉得你家好,就回家去学啊,在这儿装什么腔!”
“……”
燕栩还没到亭子,就听见了里头的吵闹,顿了步子,打算往回走。
“王爷!”可不巧,时良立马冲这边大喊。
陪读小厮看着自家王爷的脸从冷脸变成了淡淡笑意,扭头一刹间,就像换了个人,抬步又朝亭子走了过去,云淡风轻。
“时先生早。”王爷向时良点了下头示意,“府上小厮说本王的马受了惊,正要去看看。”
小厮心里疑惑:我何时说过?不对,王爷何时变得这么圆滑?
赵康少急得跳下了凳子,险些栽了跟头,顺便推醒了孙原,向燕栩跑来,“你去看什么马,叫孙原去!”
羽王被拉着进了亭,坐到了案桌旁,一坐下,就感受到了简云起的目光,“王爷贵安。”
“嗯。”燕栩点点头,没有多加理会,叫赵康少瞧着幸灾乐祸,冲简云起得意了下。
第一堂课,是习字。简云起第一,赵康少第二,燕栩第三,孙原最后,因为孙原的纸被赵康少不小心打翻了。
第二堂课,是作文章。孙原第一,简云起第二,燕栩第三,赵康少最后,因为赵康少贪吃御膳房的果子,悄悄溜了。
第三堂课,是辩论。赵康少第一,简云起第二,孙原第三,燕栩最后。因为赵康少和孙原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为羽王垫底了。
而后每次都是这样的课堂,时良先生一上课就觉得头疼,按理说燕栩是王爷,可怎么,偏偏哪门都拿不出手,但又不能明着驳王爷的面子,只能每日换着不同说法从燕栩潦草的字里挑出些好的来夸。时良姑且就把课都改成了练字,这样起码能叫赵康少和孙原有些枯燥由头来贪睡,他就好夸王爷定力过人,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成效。
可过了大半个月,字还是那么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