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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恍惚 “好玩么? ...

  •   赵康少知道详情的时候,是在沿路的一家客栈里,背着燕栩和元令打听了情况,元令也把听到的都和他说了。不怪燕栩难以接受,连赵康少都觉得吃惊。

      但更让他疼的,是燕栩的遭遇,原来他失踪的三年,是去南俪作了人质,在一个他乡的地方,在一个幽黑的牢狱里,受尽了几乎挑战人命极致的折磨。

      赵康少痛得窝心子疼,失声了好久,才缓了回来,“所以,他们……”

      临走的前一日他还向燕栩吵着为何要走得这样早,竟没想到,燕栩是在逃避,逃避如此残忍的现实。这件事情搁在谁身上,都好像走不出来,他也无法想象,燕栩和黎玠,是怎么每日忍着这些去看对方的模样,却不去回想起这些过往的仇恨来的。

      只凭着爱意吗,那好像,远远不够罢。

      “本以为世俗的眼光就已经很难挨了,没想到最难挨的,竟然不只这些。”

      他们怎么样呢,他说不出来了,也找不到什么来形容,所以这一路上,赵康少望着燕栩的背影,都不找不到什么来说,也没有再提那个人的名字。离开的路总是很短的,短到赵康少还没想好怎么去宽慰他,他们就已经到了燕京。

      燕栩一路上话很少,回来之后 ,就被宫里的人叫去了。

      燕栩靠在椅子上,没有去挑盘子里的果子吃,也没有翘着二郎腿,只是端正靠着椅背,连以前在皇宫中的赖皮笑都没有了。

      官家扫了他一眼,“去了趟汄都,性子倒是沉稳了。”

      燕栩不说话,似是很疲惫,垂眸看着前方。

      官家又问:“既然回来了,汄都的人和事就忘了吧,好好在燕京呆着,守些规矩,莫要再惹是生非。”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燕栩的话,很平淡,不像是在问,倒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什么情绪,“连我都能猜得到的事,你不可能查不到,你没有除掉他,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他的身份,好替你杀了他。”

      官家手里的笔一顿。

      “他是前朝太子,你算准了他的意图,故意叫我去汄都,也是为了让我知道他是李簇的儿子。”

      “你……”官家看向他。

      “我现在好奇,你当年为什么救我了。”燕栩也侧过头来看他,眸色黯淡,如秋日枯荣败叶。

      官家皱着眉,看向燕栩布满红丝的双眼,和消沉的脸色。他好像去汄都这一遭,把自己整个人都弄得很累。

      燕栩又道:“是觉得养头狼在身边,好玩么?还是你看着我的样子,觉得很蠢,不配做你的儿子?”

      官家最近,也愈发显得苍老了,两侧白鬓如霜,脸颊都瘦削了些。燕栩看着他,竟突然有一丝后悔自己说的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回燕京他就赶着往宫里来,他不知道是怎么了,龙椅上坐着的恶人,他明明喜欢不起来,可突然又开始不忍心。

      明明自己之前那么恨他,可突然心中又想,他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一个曾不顾他的性命,又利用他的父亲,竟成了他迷惘时最想见到的人。

      燕栩恍然才发现近些年,自己一边恨着他,一边又在为他寻诸如帝王家无可奈何之类的借口来欺瞒自己,他对燕寻的情感,愈加成了份矛盾。

      “原以为去了趟汄都叫你性子沉稳了些,没想到还是这么不知礼数。”官家抚着额,渐渐压下心中的火气,“难不成人家对你不好,你要跑这儿来撒疯?”

      燕栩将头别了过去,“没有。”

      官家自然不信,想着他这个驴脾气一定是吃了什么亏,南俪人的心思滑得像地里的猹,准是欺骗了他,还叫他替别人说话。

      “且不说他是不是前朝遗孤,我早和你说过,一个男子委身作了姬,又偏偏瞧上了你,不是有什么阴谋,还能看上你什么?”

      “在你眼里,我一无是处么?”燕栩垂眸。

      燕栩征战那么多年,一部分是为了泄愤,一部分是不明白官家为何偏护太子,也还有一部分,是他想证明给官家看,让他知道自己很厉害,想让他后悔,想让他后怕当初燕栩死了他会失去一个多么厉害的护国将军。

      官家一阵胃疼,捂着胃口,一手指他:“我真想挖开你这个脑袋里看看装的是什么。”

      燕栩突然笑了一下,很快又低头收了回去,但是被官家瞧在眼里了,这还是头一次,燕栩在同他置气的时候笑。

      官家态度也软了下来:“罢了,你这些日子脑袋乱得很,有什么话去找韩青说。将军也别做了,我明日找个文官,让你在宫里学学书。”

      燕栩难得点了头,起身就要走。

      官家看着他,又自己念叨了一句:“年前你皇兄就要大婚,孙太仆那里,你去瞧瞧,他若不去,更好。”

      ——

      难得一次,燕寻拐弯说给他的话,他都听进去了,夜里去北镇抚司时,叫韩青惊了三惊。

      一惊,是燕栩向来厌恶皇帝身边的人,且不说会不会半夜来北镇抚司,就是在街上瞧见了他,都不会看他一眼。

      二惊,是燕栩开口就道了一句“韩指挥史”,叫韩青反复定了定心,当初在大殿上,他被任命为指挥史时,都没有这么慌。

      这第三惊么,大概就是燕栩来这儿的目的了。燕将军讲话很直白,没有一丝铺垫,也不给人琢磨的机会,“黎玠那里,指挥史能收手么?”

      羽王是来找他谈判的。

      “若指挥史能抬手,出了什么差错,官家那里,我拿人头来担。”燕栩直直看着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好。”韩青应得很快,倒是叫燕栩没想到。

      “指挥史若要去官家面前告密,我也可以找别人,听说禁军新任的统领姓……林还是江,很是想在官家面前邀功,若我挑拨你二人,不知韩指挥史能不能招架得住,还有啊,听说太后那边也有人视你为眼中钉呢?”燕栩靠着椅,手里把玩着从案桌上拿来的一支狼毫。

      阴险,毒辣,啧啧,能将计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也就只有燕栩了,这不是谈判,是在要挟。

      可韩青一脸淡定:“我韩青,为官家办事,向着王爷。”

      燕栩坐在椅子上睨他:“你倒也不必倒戈得这么快,戏有些假了,韩指挥史是不会撒谎么?难不成,锦衣卫的人错开了我回京的路,已经到汄都了?”

      “这是王爷第一次来找在下。”韩青看他。

      “嗯。”

      “当年,淑妃也来找过我。”

      燕栩眉头一锁,“继续说。”

      “我曾是禁军的一员,被冤枉入狱,原以为无人替我作证,是淑妃娘娘亲眼瞧见,也将我保了下来,这件事情,宫里很少有人知道。她是我的恩人,后来,淑妃似是知道了什么,嘱托我护好官家和王爷,若有朝一日,太子不念旧情,王爷要举兵造反,我韩青,一定追随王爷。”

      韩青咽了下喉:“之后,淑妃就殒了。官家带兵出征,边塞传信,说要叫太子和王爷抽签决定谁去作人质,王爷的签我是换了的,可不知怎么,竟被调了回来,在下斗胆猜,是太后宫里的太监做了手脚。在下说这些事,王爷可信可不信,王爷和太后的关系也用不上在下来挑拨。但是黎公子那里,在下不会去做什么,更何况,官家目前并没有这个意思。”

      燕栩看着案桌上的文书,不知在想什么。按理说韩青这些话是不该此时说出来的,怎么他一来,他就讲了这些。而且,是官家向他透露来找韩青,若他二人互相串通,编了故事要蒙骗他,又何尝不可,这事情真真假假,又上哪里知道。燕栩自是不会信,可他既说锦衣卫的人不会动黎玠,那他这一行的目的就达到了。

      燕栩装作信了的样子,淡淡道:“黎玠救过我两次,韩指挥史若真是我母妃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做。日后官家若有了这个意思,韩指挥史莫要忘了暗中告知于我。”

      燕栩拍了拍他的肩,出了北镇抚司。

      他这些日子,知晓的太多了,脑子被占据得满满的,该信的不该信的,都团在了一起,身体还要连轴转。他已经好些日子没阖眼了,或者说,也不想阖眼。

      燕京街巷的灯火和汄都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湖泊桥头,只有一条条笔直宽敞的路,仿佛一眼就望到了头,人在街上走着,就更加没有依靠。

      前些日子下了大雪,人迹少的路上,积雪还没有消,厚厚的,没过了脚踝,踩在脚底下还有轻微的响,只不过四周无人,就更响了一些。

      若是黎玠看到,不知该有多高兴。

      燕栩突然不走了,望着被映得发红的天,愣了许久,残月孤零零地在云间藏着,松树枝头压不住雪,折了一根下来。

      燕栩又走回了主街上,人群闹哄哄的,两侧的店铺很是热闹,不知在闹些什么,快到了半夜灯火依旧很亮,人们醉着出了楼阁,成群结队地搂着脖子又进了下一个楼。

      突然才发现,燕京陌生到,他快不认识了。

      走着走着,便到了孙御史的府门前,下人引他进去,院子里都没怎么亮灯,树木遮住了月光,一直到深处,才看见了正厅的光。

      孙北川好像在门槛边等着似的,见燕栩一来,忙走了过去,“王爷贵安。”

      “大人,本王是来找令郎的。”燕栩对孙北川,说不上什么对立不对立,孙家在赵丞相答应与太子联姻时,就和赵家决裂了,加之孙原这些日子不怎么出门,赵家也没怎么来走动过,这一来二去,孙家独子受了辱,孙家也和太子没什么来往了。

      这个时候孙北川心里是怎么想,也无从可知。

      孙北川将王爷引入了后院,临进院门时,突然停了步子,回头看他,犹犹豫豫开了口:“王爷,孙原这小子是个认死理儿的,往日只和赵府公子走得亲,只是……”

      说着,便叹了口气:“我听说王爷今日刚到燕京,一定还没歇息好就来看他了吧?他心中对王爷敬重爱戴,王爷的话他应该是能听得进去的,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一年了啊,我都担心,他是不是走不出来了……可他还年轻啊,怎就想不通呢。他之前最喜欢马了,我叫人去西蛮将最名贵的烈马买了下来,可他还是提不上兴致,他……他秋日刚及冠,原是想等今年开春就去赵府提亲的,可是命运弄人啊。也不知道是跟了谁,他娘也不是这个脾气,怎就在一棵树上,非把自己吊死不可。”

      “王爷,您能不能开导开导他,叫他放一放吧,燕京好姑娘这么多,他……唉,算了。只是再过些日子,太子就大婚了,他若是还这样下去,去大闹一番,那可是要被杀头的啊。”

      孙北川摇了摇头,接连叹气,忽又想起来什么:“王爷,我孙家先前向着太子,在殿上弹劾过王爷,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计较这些,毕竟,孙原也是您出生入死的将士,就算他高攀不上王爷,可您也看在他忠心护主的份上,莫要将我的错事安在他身上,我们父子二人不同的,我的错,不用我儿来担,今后若王爷有求,我孙北川定然豁出我这条老命去……”

      燕栩打断了他:“孙大人言重了,他是我燕栩的朋友,我自然希望他好。”

      “是是是。”孙北川躬身谢着,直了身子看羽王踏进了没有烛火的院子,抬袖擦了擦眼角。

      燕栩几乎是借着月光找到的门,敲了敲,听不见人应,就开门进去了。门吱呀一开,忽地一只酒瓶子就扔了过来,酒洒湿了他的衣袍,内屋有人喊出了声。

      “别来烦我!”

      门又被阖上,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些朦胧的月光照进来,才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燕栩听见屋里的人似是踉跄站起了身,踩到了酒瓶子,脚步不稳。

      “哪个院子的下人,没长耳朵么!”

      燕栩依旧朝里走着,听着孙原的骂声。

      “我不娶人,你要是有什么盘算,趁早滚出去!”

      燕栩一笑,绕了屏风看他,“你有什么本王能盘算的?说开听听。”

      桌边的人没说话。

      “是酒量?还是你这脾气?”燕栩咂了咂嘴,扫了眼地下漆皮发亮的酒瓶罐子,正七七歪歪地倒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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