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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别离 不得不被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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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当意外来临之前,心底里会有些征兆闪出,他们说,这是神明对人的怜悯,当征兆被放大,便成了自己对自己的同情。
燕栩给他擦洗完了身子,抱着迷迷糊糊的人上了床,黎玠今日没沾酒,却像是喝醉了,抓着燕栩的衣衫不放,将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脸上,一会儿又去抓他手里的帕子。
屋里只点着几只蜡烛,幽黄幽黄的灯光,将气氛带向温柔与静谧,黎玠呼吸得很慢,脸贴着燕栩的小腹,圈住他的腰,叫燕栩给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在他印象里,黎玠不是个黏人的性子,甚至有时候连话都懒得说。第一次见到黎玠时,燕栩坐在棋盘前,都能感受到黎玠假笑之下的厌烦,多和他讲一句都厌烦,那时候他还在想,如果这场商议谈不妥的话,黎玠几乎抬腿就会走,不会浪费口舌。可再后来他的厌烦就渐渐看不见了,笑容渐渐变得纯粹,他的眼神里,有淡漠,有欣喜,有失望,也会一次次地问他,一次次地向他靠近,悄悄抓他的手。
此时的黎玠,正假装借着困意,从床上站起来踮脚抱住他的脖子,发丝上的水打湿了薄薄的一层丝衫,衬出黎玠的身段,他腰很细,细到不堪折断。
“我以为上次在灯会上见,就是最后一面了,那时候我还在墙头对你说了一句话。”黎玠没有看他的眼睛,也没有笑,声音有些小,越来越小:“我说……如果我是个姑娘就好了。”
燕栩脑子嗡住了,就像雷鸣在耳,也比不过这句话的分量。
“随安,如果我是个姑娘家,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黎玠又说了一次,额角的碎发开始滴水,落到燕栩的肩,一直向下蔓延。
燕栩垂眸:“为什么这么想?”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把你关起来,不叫别人看到,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考虑尊卑,不用考虑别人的眼光,做我想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
燕栩伸手扶着他的发丝,“什么话?”
“什么话都好,乱了规矩的话也好,我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我好怕,怕得喘不过气来,我怕我多说一句,你就走了,好像一场梦一样,我还是只剩我自己。”
燕栩轻轻拍他:“什么都不用怕。”
黎玠从他身上下来,抽回了胳膊,仰起目光看他,尽管他个子很高,能够到燕栩的下巴,可他还是觉得,燕栩离他好远好远。
“可是随安,你太高了。”
“那我下来。”燕栩笑着,弯腰平视他眸子,灰褐色的瞳仁背对着烛光,可黎玠能看得清他眼里的亮。
黎玠又回坐到床沿,燕栩半跪着一只膝盖蹲在他面前。
“不能的,有一日你会明白的,我们之间,没说出来的秘密都是山重水复的屏障。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想做个和亲公主,跋山涉水去找你,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把你锁起来。”黎玠讲着,突然笑眼弯弯。
可他这辈子是太子,还是个前朝败国的太子,他的使命好像随着南俪的灭亡就注定了,他要杀掉燕中的王,杀掉自己心爱的人,最后在胜利的最高点,在众人的瞩目中走向坟墓。
褚附子说,他的时间不长了,如果他在四十岁能复国,那他就在四十岁死吧。
燕栩神色凝重,疑惑问他:“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街上的传言,有人和你说了?”
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话语是最轻的东西,稍稍一吹,便散得到处都是。
黎玠依旧笑着:“不用听我都能猜得到的,随安,我已经不在意别人说这些了,我只是在意你,你知道么随安,人的位子越高,越不能经受流言。”
他当然知道,这些话,他的父皇燕寻给他说了不下万万次,官家叫他做个好将军,叫他做个好王爷,叫他不要落人口舌,可他不会,学不会。
他开始意识到流言对他所带来的影响,是在黎玠入张扩的鸿门宴那天,满院子的人都在笑黎玠,笑他攀附权贵,不伦不类。燕栩不怕那些话,可他害怕黎玠听到,就像黎玠也怕他听到一样。
蜡烛越燃,灯光越弱,把人影拖得很长,占满了整个屋子。
“璟之,我是你的。”
黎玠没听清,抬头看他,想再次确认:“嗯?”
黎玠没有占有欲,只是有依赖感和想渐渐靠近的亲近,换言之,他根本无法拥有占有欲,他从小是被丢掉的,他望着皇宫的熊熊大火烧起来时,他就明白了这一点。他这一辈子,什么都不能拥有,他只想活着,一个人托着满目疮痍的□□活着,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四处碰壁,碰到头破血流。
可他碰到燕栩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一片柔软。
燕栩对他,与对外界不同,燕栩尽可能地将温柔都捧给了他,黎玠感受得到,也因此融化在这团柔软里,可他并没有贪婪地希望他全部属于自己,只是想,他能离开得晚些,给他留下些足够长的回忆,仅此而已。
但燕栩说他是自己的。
他从来没有什么是属于他自己的,包括他的性命,都是被人捡来的,他需要拼命顽强的活着,只是因为他的性命不属于自己。可那团柔软突然自己开了口,他说“我是你的”,他心里的住着的人好像突然就被唤醒了。
燕栩也知道,他没有安全感,也不信慷慨大方的言辞,他只尽可能的,保护好他的心思,给他可以接受的,说他不觉得是施舍的话。
“下辈子也是,不管是你什么人。”燕栩摸摸他的头,笑着去蹭他的鼻子。
他们分开的那天,天还没亮,月亮依旧挂在枝头上,朦胧的雪又洒了下来。燕栩披好外袍,俯下身子,吻了下熟睡着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卸了门栓,脚踩到了新下的雪。
万物都静悄悄的,街上也是。
燕栩就这么一个人走着,沿着长长的砖墙,走过黎玠之前讨饭,挨饿受冻,受人欺辱的地方,那些地方都落了雪,白色一遮,好像什么都过去了。
汄都并没有带给他一个完整的黎玠,只是叫他认识了黎玠过往的伤,认识到了他心里的脆弱。燕栩不知道这些是如何来的,他只是想,如果有朝一日他能找到将黎玠沦为如此的人,他一定不会让他好过。
可他多半,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想面对而已。
父债子偿,带给黎玠伤痛的,是他的父亲,也是他自己。
当他碰到冯道全站在周也狄身旁的那一刻,他就恍然明白了,黎玠这么多年,对世界的仇恨与小心翼翼,都来自于他。
“我当年带出来的孩子,不是燕国太子燕鼎吗?”冯道全也很震惊,看着眼前的人,总觉得有些恍惚,可又不得不承认,当时他救的那个孩子,和燕栩有七八分相像。只不过曾经被打得血痕累累的小孩,哆哆嗦嗦地走在冷风里,如今他长大成人了,那双眸子在冬雪里更冷毅了些。
原来羽王消失的三年,是替燕国太子赴了南俪作人质。
冯道全忍不住语气更缓了下来,和当初央告非要死在狱中的固执小孩一样,“王爷,当年救王爷的不是在下。”那时候冯道全想拉着他的手,他甚至都会不给他机会,只警惕着望向他,就像望着李簇一样,狱中的小燕栩对他说:“南俪没一个好东西,我燕中的人,宁可死在这里。”
宫外的炮火越来越烈,惨叫声越来越响。
小燕栩也不害怕,后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仰着脖梗:“燕中也没有好东西,我不想回去,你如果想杀我,就快些。”
冯道全望着眼前的燕栩,不觉时间竟这样快,他的太子李介快要及冠,而那个小时被李介惦记的人质也长这么大了,竟还是个,风声鹤唳的不败将军。
“王爷,当年救王爷的,不是在下,是我前朝太子李介,太子临出宫门时,嘱托我一定要救您出来,只是没想到,您是王爷,不是太子。”冯道全哑着嗓子,也不知该不该对王爷在南俪狱中所受的苦表示些惋惜。
当年冯道全将送往城门上的人质换成了死尸,可没想到,燕中王竟不顾儿子的死活,万箭将死尸射了下来,那一幕燕栩是看得到的。冯道全也正好在城门边,亲眼看到了燕栩抬头的样子。后来他以为燕中皇帝会给他弥补的,没想到竟然叫一个孩子从小带兵打仗,羽王这些年,该是怎么过的?
那些痛,本不该他承受的,就像黎玠的痛,也不该他承受的。冯道全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道了句“都是苦命的孩子”。
燕栩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吃惊,仿佛意料之中,说出了在他心中存留许久却没有说出来的,也不敢接受的话:“黎玠是南俪太子吧。”
可是几乎在说出来的一瞬间,他好像接受了,又好像没有。他只是庆幸,救他的人是黎玠,想让他活下来的是黎玠,他这些年的活着,也对得起黎玠的所想。
“王爷。”冯道全听他说完,一手摸向刀柄,皱眉头看他,抛开了刚刚的犹豫:“既然王爷知道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王爷虽说……虽说在南俪牢狱中受了不少苦,可不管怎么说,南俪太子救过您一命,如果王爷执意此时要夺我前朝太子的命邀功,就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我绝对不会,让你动他一分。”
可怜归可怜,可他的太子也可怜,如果不是燕中,他的太子该是无比尊贵,坐在皇宫的王,南俪的百姓也会和睦安乐,不会受燕中人的鄙夷。家仇国恨面前,他不得不做一回恶人,即使他知道,黎玠的父亲对燕栩做过的那些恶事,也明白,南俪对燕栩的仇根本和燕栩没有关系,也犯不上让他来还。
“冯提辖。”燕栩抬眸,望着他身后的雪,也扫了眼被怔得不轻的周也狄,“周大人。”
冯道全几乎在他说话的时刻拔出了刀。可燕栩却说,“劳烦今后,护好他。”
羽王从汄都离开了,是冯提辖叫汄都城关的护卫在禁期开的门,两匹马,一架马车,从汄都出了去,就再没回来过。
这是燕栩第二次来汄都,也是燕栩第二次离开,只是离开时,少了一个人,却一下子显得没有了生机。
马车上的赵康少,也窝成一团不说话,隔一会儿看一眼燕栩,总觉得马上的人,瘦了些,疲惫了些,身影瘦长,在半亮的大雾里走着,孤寂冷清,好像下一刻就要栽了下去。
“赵义生的案子有结果了,赵老太太自首,将儿子换了出来。”元令看向前方的燕栩,等了半晌也没有听他问话,便又自己接着道:“赵义生在狱中时,葛亦秋去看过他,两个人说开了,也和离了。赵义生出狱后,去了沧州,应是办了家书院作了教书先生。”
“这个结局挺好的啊。”赵康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随安,你怎么不说话?”
赵康少又向后看去,汄都的城关已离了好远好远,渐渐看不到了,等再转头回来时,燕栩的马似乎行得慢了。
大雾之中的黑影从高处栽了下来。
重重的,跌进了混着雪的泥潭,混带着草香和清晨的湿土气。
“随安!”燕栩听得到有人在喊他,只是他睁不开眼睛,也渐渐没了意识。
喊他的人,再不会是黎玠了。
曾经给他带来过希冀,让他挣扎在这世界的人,不知不觉悄悄散了,他们的温存,也随着南方难得一见的雪,不得不被封存下去。
好像上一刻他们还在拥着彼此,说些遮掩的话来蒙骗自己和对方,可当这些谎言和真相见了太阳的时候,就和雪水一样消失了。
如果谎言能永存的话,该有多好,人总会这么自欺欺人的想,为了躲开渺小的自己,为了给自己带上假面,将脆弱一遍遍用伤疤牢固。
可当伤疤一起被揭开的时候,是鲜血满地。
染红了白雪,融碎了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