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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玉人 黎玠还是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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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了!”
南俪鲜有雪,如此大的雪更是罕见,上次见到这样的一场大约还是在南俪太子李介出生那夜,举国奏乐,歌舞升平,街上的灯笼一直挂到积雪消尽才休。北方人常说瑞雪兆丰年,因此在南俪人的心里一概觉得罕见的大雪更是吉利的,他们的太子定然也会为国势带来好运,只不过南俪一夜灭国后,那位曾尊享万千宠爱的太子殿下怕早已是身首异处,化为孤魂野鬼了。
南俪的旧将,还是免不了会想起这些家国愁深来感物伤情。
篝火窜着焰光,碎木头被烧灼得噼里啪啦响,顶上烤着的是一只剃干净毛的野猪,正流油散香,又被洒了几圈孜然辣椒粉,风一吹过来,就更勾人馋虫。
“提辖!今日这头野猪真是肉质鲜嫩啊!”年轻将士端着碗酒,朝着另一旁帐篷外头坐着马扎凳的男人虚步走过去,边走边喝,酒顺着嘴角洒了一路,年轻将士却是张口大笑着。
“大伙吃好喝好就行。”马扎凳上的男人闻言回过头来冲他抬了下手,也冲他回笑。这人下巴略显胡渣,眼神倒是透着老成,额角边还有一条淡淡的疤痕,身段虽不似虎背熊腰的壮士,却结实有力,笑起来更显得亲近。
“您不过去喝两杯啊?大伙都等着呢!”年轻将士单手提了下腰带,脸泛着酒红,说话底气十足。
只因冯提辖是个脾气好的,从未同营中将士们耍官威摆场子,料想也是同往日一样摆摆手,谢绝他,只不过今日换了新由头:“过两日就要到南俪,我要同丁参军做些打算。”
年轻将军纵使再任性,倒也不会喝多误了军事,乍一听提辖有要事要忙,赶紧随口回了句便离开了,扭头扎进人堆里继续和众人划拳讲乐,说今日提辖猎的野猪如此好吃,比上次的鹿都要香。
冯道全的一旁还坐着一人,此人身量在军营中算称得上是“柴弱”二字,单坐在石头上,就同远处那帮四仰八叉的军汉不同,长相斯文,行事规矩,见冯道全将目光又移了回来,也跟着回笑:“提辖所说的事,丁某何尝未考虑过,只是此计划须要时机,若是早了晚了,便是一子失着满盘皆无啊。”
丁佑说着,神情渐渐严肃起来,看着远处几堆篝火旁嬉笑打闹的士兵,眸色微沉:“何况如今大燕皇帝以‘无为’治国,政策仁厚,百姓和乐,南俪剩下的旧民说不准会不会簇拥复国的势力,想当初,南俪王为人喜怒无常,实行苛政,提辖也是知道的。不得民心,便是失了根本。”
冯道全两只胳膊肘杵在膝盖上,听了这番话,一手抚上额头,又顺着滑到了下巴,手心被胡茬磨得发痒,他也跟着叹了口气。
“只当着提辖,丁某有些话也就直说,就算当年不是燕国皇帝率兵灭了南俪,也会有官逼民反,乡间起义。”说到这儿,丁佑又想起来什么,“此次大燕派羽王来南俪,为的就是查贪官污吏,以正官风,如此下去,哪里有空子可钻?”
瘦弱参军又叹了口气,“倒不是我灭自己威风,只是诸将士心中没有主心骨,虽说为的是前朝,可前朝为百姓带来的实在少之又少,心中自然没有那么多的动力,更何况,战场上一听大燕羽王的名号,有哪个士兵能不心慌?”
这句话,才叫扎到冯道全心里去了,燕栩年仅不过二十多岁,却战功赫赫,次次皆是可载入兵家史册用以千古流传的战事,江湖甚至传说燕栩只拎出他手底下的几千号影卫来,就足以倾覆一个国,只不过他没有这么大的野心罢了。
“提辖!”远处马蹄响起,马上的小兵隔着老远便冲冯提辖喊。篝火旁的众将士一听,皆正了身姿朝他看去,可听人堆里说来的不是战报,便又转回去接着互相闹起来。
传信兵将手里的信亲手递给了冯道全,才扑了扑肩上薄薄的雪屑,回营帐里休息。
信上的字,俊逸高雅却挺拔刚劲。冯道全从头到尾看完,神情突然从凝重转了一番,侧眼看向丁佑时,心底不禁然顺畅,望着丁佑疑惑的表情,卖起了关子:“参军猜猜,是谁来的信?”
丁佑一听,一手指他笑笑:“滑头。”眼神望向别处的天空,似是真的猜了起来,片刻之后有了结果,转过来向他求证,“可是……周巡抚?”
冯道全“哎”了一声,摇摇头,“是我南俪太子。”
“太子殿下?”丁佑不免得一惊,忙着问:“信上可说什么?太子对复国一事可有何打算?”
可冯道全依旧不肯同他直说,拐着弯子:“参军知道西单复国吗?”
“自然知道。”丁佑直了背脊看他,忽然反应过来,一拍大腿,眸色都直了:“殿,殿下要联合诸国灭燕?”
“正是。”冯道全用眼神确认了他的猜测。
参军自是顾虑得多:“可太子这谋划,有些险中求胜。虽说西蛮好斗,对燕国怀恨在心,涣东内政动荡,漠北又势力割据妄图争夺储王一位,此计倒是可行,但,如何能使这三国听一个前朝败国指挥呢?这三国的王上,可都不是好摆弄的。”
“参军莫不是忘了?他是太子李介。”冯道全冲他大笑一声。
“呦,瞧我这记性。”丁佑一排脑袋,连连摇头,又叹了口悠长的气:“我竟忘了,我们的太子长大了,当年,他才不过十几岁,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被救下的时候,瘦的就剩骨头了。”
“想当初,太子小时便被称为神童,四书五经皆通,九岁便与太师辩论朝政,十岁便私服下查民情……我怎给忘了,我怎给忘了,我朝太子,幼时就深得民心啊,哈哈哈。我先前竟不知道将士怎听说复国便有如此大的士气,原以为是冲着提辖这些年的恩情,没想到,实则是为了太子,我朝太子还活着,天不绝我南俪啊。”丁佑说着,一会儿悲悯,一会儿兴奋,眼中竟生出些热泪来,抬袖擦了擦,却看冯道全没了高兴的样子。
冯道全捻着落到指尖的雪花,凉意渐渐蔓延开来,沿着掌纹滑向手心,“说到太子,倒是叫我想起了燕国的太子燕鼎,那孩子很小就被送去南俪当了人质,又被王上折磨得血肉不堪,后来燕军攻打进汄都,燕国皇帝竟都不管亲儿子死活,若不是我朝太子心底实在善良,临逃出城前还嘱咐我把他从牢中救出来,只怕是他早被万箭穿心,坠落城墙了。如今他高高在上,该是早已忘了当初的不堪回忆,也忘了我朝太子对他的恩情。”
“人心难料啊。”丁佑也跟着怅惘,对这些事无可奈何。
冯道全起了身,憨笑一声打破了这低沉气氛,“雪下大了,参军进帐吧,晚些,肉都要凉了。”
身后的篝火也将落雪融入了自己,火星子消失在半空,直到竖日清晨,烧尽的残木上还有层弥留的雪印。
——
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的刺眼,透过棱窗,晕成了一片,隔着眼皮都能感受到云间的那团火。
黎玠抬手将身上的两层棉被往下推了推,缓了几口气,才觉胸腔舒畅了些,待到两鬓的汗意退了下去,黎玠才撑着身子坐起来,向空荡的屋子里望去。
“公子。”卫竹撞了帘子进来,额前被带起几缕碎发,好不容易脸从帘子里露出来,才缓缓睁开眼,心想这样厚的棉帘子,当床褥子都觉可惜,怎就被王爷拿来当了门帘子。
黎玠似是猜到了他回首盯着那帘子在想什么,突然嘴角一笑,抬眼问他:“有消息了?”
卫竹抽回神来,“哦”了两声,作揖道:“回公子,有消息了,冯提辖说今日能过城关,我想今日雪大,出行的人少,城关查得会快些,该是日落前就能到这儿吧。”说完从怀里摸出封信,上前隔着老远双手递给小公子,“这是城西画舫来的信,我捂热了,不凉。”
黎玠笑眼看他,“灶房有些糕点,你拿去吃,顺便帮我取笔墨来。”
卫竹一走,黎玠便打开了信。
东家亲启:我已临到城关,随银几千。我携银两一万,一月可到。听闻仇家次子在汄都,若要擒住此人,势必可得,只待令下。
卫竹再进门时,黎玠已经披着外袍坐到了桌边,手里的信被折成了手指长,可黎玠却不知望着地面想什么。卫竹将笔墨纸砚摆在桌上,正欲走,就听黎玠叫住了他:“不用回避,我信写完,你帮我再送去城西画舫就好。”
卫竹点点头,在一旁研起了墨,平日里见过小公子画梅,画山水月,只是没见过公子写字。修长细嫩的手捏着细笔杆,眉眼专注,青丝散在怀前,屋子里的光洒在那副脸上,凤眼长挑,眉骨清秀,周身都是飘然如画,叫卫竹楞楞看了好久。
浑然像是一株,一株什么花好呢?又不像是一株花,有些艳俗了,若是说竹,也没有那般苍劲,姑且就拿玉人作比较吧,只是这刻玉人的先生得是个懂内行的,刻笔轻了重了都不成,需要恰到好处,才能雕出这么一个剔透的玉人来。
“在想什么?”黎玠瞥见卫竹半天不动的手。
“在想刻玉人。”卫竹一时间就说出来了。
黎玠觉得好奇:“什么玉人?”
卫竹忙掩饰:“没什么,公子的信写完了吗?”凑过去一瞧,才看见信纸上的字迹,“公子这字真好看。”
“你识字?”黎玠拿起信纸递给他。
“认识,先前跟老先生学过。”卫竹接了过来,随眼一看,竟看清了那短短的几行字,上面写道:羽王一人之力,千人难以撼动,将军莫要妄念,此计不通。
卫竹将信封上的时候,脑子都是恍惚的,他不明白这些明争暗斗的戏码,可今日看到,才明白老先生那时所说的兵家常事指的是何意思,一瞬间,脑子全数将羽王和公子这些天的作为都想了遍,也为自己的前路琢磨了一通。
“想好了?”黎玠已将外袍搁到架子上,坐回床边看他。
“什,公子指什么?”卫竹将信揣进怀里。
黎玠笑笑,拿起床边的一册书来:“你是王爷派来的人,可身契被我毁了,按理说,你如今只是个领月钱的平常百姓,可你今日看到了这些,心中自然会想,是跟着王爷,在公子这里做个细作好呢,还是现在跑去给王爷送信好呢?”
“我跟着公子。”卫竹几乎没怎么犹豫,却听公子疑惑一声“哦?”,便接着道:“我是汄都人,怎能去燕京?公子今日密谋的事我只看到只字片语,但是我卫竹不傻,敢用千人兵拿下羽王的,定然也得是手上有兵权又对燕国有不轨之心的人,可羽王深得军心,能做出这事来的,除了当今太子,就只能是前朝旧将。”
黎玠突然觉得燕栩是给他送了个人精来。
“既然前朝旧将能听公子的号令,那就说明,公子官职要高于将军,可公子年少,必然是皇亲国戚,不是世子,就,就只能是……”卫竹边说边猜,到这突然卡住了,怔怔望着床边病弱的人,“是太子?”
黎玠一笑,翻页的手突然停住,“那你说,是世子,还是太子?”
“当年燕军进攻汄都,诸王降的降,死的死,如今我只知李维县令是皇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直系中能活下来的,若不是投奔了燕国,做了登籍造册的大燕百姓,就只能是,只能是宫里逃出来的人。可从宫里逃出来,就是九死一生,如若不是众人护着,怎还能有命?所以,当年冯将军开宫门,是为了,为了救太子殿下?”卫竹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我早知公子不是普通官宦人家出身,竟不知是太子殿下。”
黎玠“嗯”了一声,“你说的那位老先生,许是先前宫里的大内总管,也是鬼医褚附子的朋友,听闻他在外头养了几个儿子,竟养成了这般才智。”
卫竹抬眼看他,正欲开口,却被黎玠打断了:“还是唤我公子吧,时辰不早了,你先去送信,要是晚回来,午时的饭你可就赶不上了。”
卫竹一溜烟跑了出去,倒是也没有觉得惊讶,仿佛黎玠那样的人该是什么身世都觉得不纳闷,只不过出府门拐角碰见羽王的时候,心中倒是慌乱了几寸。
“你家小公子如何?”燕栩下了马,走近他。
“刚醒,还没用早饭。”卫竹垂着头,听燕栩沉默了会儿,心中又觉得灼火,可燕栩什么也没奇怪只道了句“你去吧”便让他走了。
一路上,卫竹左思右想,在羽王和前朝太子两个人之间徘徊了好久,挣扎的内心就好像大战在即,刀逼在他脖子上问他到底是哪一方的人。若是选羽王,可黎玠对他不薄,又是前朝太子,南俪百姓心中的活菩萨转世,要知道若不是南俪灭得早,百姓都一直盼着老南俪王能快些死,好叫太子上位让百姓日子好些,如今要是知道他活着,那前朝百姓不得炸开了锅,恨不得掀了大燕的旗子?可若是真选太子吧,如果不是羽王,他哪会遇得到黎玠,更别说什么前朝太子,和他有什么关系?羽王的知遇之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神仙下凡救他于水火。更何况,羽王又不是什么为非作歹的强盗,也没有参与两国交战,那可是大燕的救世主啊,也是他卫竹的恩人。
痛快给他来一刀吧,这选择实在好难。
卫竹走在街中央,神情像干了几天的重活一样疲惫不堪,忽然想起什么,急跺脚:“搞得好像人家两个抢我了一样!我真有病!”
不对,刚刚……王爷说的是“你去吧”?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