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初雪 在家赖床 ...

  •   第二日,卫竹敲门进去,刚迈进门槛就不小心瞥见床边那一幕。

      黎玠散着长丝,后靠在羽王肩上,面白如玉,垂眸喝着嘴边勺子里的汤药,每喝一口,微微拧一次眉心。

      “王爷莫不是加了什么东西,想借机苦死我?”黎玠轻咳了两声,歪头抬眼看向他的下巴,可使不上力,又收了目光回来。

      “苦死你才好呢,明日我就去和郎中说,能多苦有多苦,叫你日后绝不敢再受凉。”燕栩挑衅看向怀里已没力气拌嘴的人,可黎玠只留了个眼刀,转了脸去没再看他,燕栩笑着舀起碗里最后一勺汤药,递在他嘴边,忽而察觉到一旁的卫竹,才收了神情看过去:“可买到了?”

      “买,买到了,南市的杏仁糕,还有梅干。”

      “放桌子上吧。”燕栩起身,扶着黎玠躺了回去,看他阖了眸,才直了腰,转身却看见屋里又多出了一人。

      元令大步跨进来,看了眼燕栩,又低下头没再开口。燕栩会意,起身朝门外走去,轻轻阖了门,又找了个稍远些的地方,才转过身来看他。

      “接褚附子的人可上路了?”

      “昨日下午便出了城,人手都可靠,配的是上成马,按王爷的吩咐携了令牌,一切妥当。”元令说完,又道:“只是,赵家老太太今日在衙门外敲了鸣冤鼓,周大人前去审案子,可她说,非要见到御察大人不可。来请王爷的人,现下应是在路上了。”

      燕栩望着远处墙檐上露过来的枯枝丫,拇指捏着另一手的骨关节,“她要翻案,还是要自首?”

      元令思索片刻,回道:“周大人还未审,老太太就要急着见王爷,什么都没说,若是翻案倒也有可能。要真是这样……在下是否该去提醒下葛家二小姐?”

      “我先去听听她的意思,若是不行,再另寻葛亦秋要证人也不迟。”燕栩转过眼来看他,想了半天,又道:“派人去香茗阁把赵康少找来,就说有要事。”

      赵公子计策颇多,说不定会有奇招。元令突然一明白,王爷不好绕弯子,对付街坊老妇人自然棘手,可赵公子不一样,定然会设计炸出来其中的真相,叫她瞠目结舌。

      “叫他带些甜食来,不要太腻。”

      燕栩话一落,转身朝屋门走去,独留元令站在原地,心中无奈。

      这好端端的,怎就着魔了似的一心扑进了周府。

      ——

      “璟之!我带了新鲜的烤地瓜来!可甜了!”赵康少奔进了院子,左右拎着大包小包的油纸袋,顺道惊走了院墙边枯矮丛里停落的最后两只麻雀。

      屋门被打开,着黑绒裘袄的男子掀了棉帘子,看向远处正跑得红扑扑的肉脸,下了阶。

      赵康少被拽到了一边,转过身凑近燕栩,捂着一手低声道:“打听好了,赵家老太太在寿宁堂的一个小学徒手底下买的药粉,只是出了事那小学徒就跑了。当时赵老太太是假意叫大娘子,哦葛二小姐去取的,所以这账上的名头记得都是葛亦秋的名,这条查法行不通。”

      “散出去的耳目可有消息?”

      赵康少摇摇头,表情瞬间低落下来,没了刚才的欢喜劲儿,警惕向四周看看,又转回来:“这才是最头疼的。各大铺子议论这事儿的人不少,可就是没听说有人看到了此事,若人是在别处遇害,又被扔在河边,倒是也有可能。除非人在跑的路上是失声了,要不然中秋夜人那么多,她怎么不跑到人多的地方来,随便喊一声不就得救了?要我看,这八成就是诬陷。”

      燕栩背手细细听着,冬日的风一掠过,颈间的绒毛领也随风倒,浓密的睫毛却没怎么动,只是垂着,“赵家老太太今日来翻案,说赵义生冤枉。”

      “可陈情书不都已经送往燕京了吗?再过几日怕是就呈给官家批审了,若官家准了,那又怎能说改就改?”

      “还没送,在都察院扣着。”燕栩抬眼。

      “我记得当年燕京也有这么一出事儿,最后查出来是为了争夺袭位财产。她一个老妇人就算杀了人,可为什么要栽到儿媳头上去?难不成,是想给儿子换个正妻?”赵康少拢着怀里热乎的吃食憨憨笑着,忽然一愣,嘴角的笑也跟着冬风冷了下来,脑子里也跑进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会是看上人家嫁妆,想谋财吧?那我可得保护好自己,这汄都怕不是穷疯了,怪不得街上人看见我就像看见了金子似的,眼睛都直冒光,万一要是哪天把我绑了,我这三脚猫功夫,可不得被吓死?冲我跟你来这一趟,你得来救我啊,我还想回燕京......”

      赵康少一抬头,才发觉身边的人一早就走了,站在台阶上掀了棉帘子进去,只留了门槛边儿的一角衣衫,帘子垂下时,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赵康少抱着怀里的油纸袋冲了上去,用胳膊肘撑着帘,人在棉布帘里转了一圈才转进去,险些被门槛绊倒,一进门就发觉屋子里的热气只往过冒,开始还觉着暖和,渐渐就觉快要喘不上气,赵康少扯下棉围襟,将怀里的东西一并搁在桌上。

      屋里的炭火盆烤得正旺,传来些密密麻麻的细碎火星子声,叫人热得头上沁出了层密汗。

      绕过屏风,才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唇已没几丝血色,活脱像是个弱不禁风的面人,可一见他,就一手撑着凭几恹恹坐起了身,长丝散在肩侧,落到床沿,丹凤眼不似往常一样挂着笑意,只是无力垂着,眉眼都淡漠了些许,像极了雪玉落在冰间那般,叫人碰不得,又好生心疼。索性还好,面色苍白些,声音还是有劲儿的:“许久日子没见康少了,香茗阁的事宜可还顺利?”

      燕栩将熏好了沉香的外衫取下来,走向床榻,披在黎玠肩上,盖住了肩后的长丝,宽大的衣衫却显得人面更清瘦精致些,此时的赵康少仍在心中默默感慨,倘若仙骨之资,怕不也是与之无二?

      “都是些小事儿,已经差不多了。我最近忙着接手铺子,今儿才听说你病了,我该打,我给你买了好吃的赔罪!”

      赵康少起身时,燕栩正倒了碗热水走了过来,赵康少心底嘀咕,手蹭蹭两侧衣服犹豫着接不接,却看燕栩绕过了他,附身递给了黎玠,看着他喝完,又用帕子给他擦了嘴角。

      赵康少在一旁看得宛被如抽了魂魄。他燕栩,居然会伺候人?还,伺候得这么自然?这要是被孙原看见,不得惊掉了牙?

      “王爷,巡抚衙门请王爷过去一趟。”门外下人喊道,可没听里屋有人应,便也不敢敲门,更不敢鲁莽进去。

      前些天周老爷派人来问问病况,叫羽王黑着脸斥了出去,那下人到现在拿东西都哆嗦着,连吃饭都吃不利索,做梦还说着浑话。果不然人传羽王不是个好脾气,传言倒是有些不及正主了。

      燕栩骨相生得尊贵,便是单单视线相对,就叫人骇然万分,谁知那日真生气懂了怒,虽说没有大吼,可就是叫人吓破了胆子。手里没了几万条人命,一想想,就不该是什么好惹的主。但偏偏,转脸就收了神色,端起药盏来,舀着汤药,送在小公子嘴边,眸底一下子就没了怒意。

      该说是羽王的幸,还是小公子的幸?

      纵使是赵康少也摸不出头脑来,先前在燕京酒楼,燕栩没少借着笑话酸他对女人太过献殷勤,还说若自己日后有个三妻四妾,一定像打仗巡逻一般,每月看一眼死活,发些银子就可,何苦为了句话还要细细琢磨该不该说。如今倒好,有道是风水轮流转,赵康少出了美人窝,他燕栩却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燕栩自是察觉到了赵康少的目光,直了身子朝他看去,“他人病着,胃口不好,地瓜就少吃些吧。”手里的碗搁在了桌上,扯了架子上的裘袄就要往外走,临走前还嘱咐他:“病气莫要传给你,璟之和他长兄起了争执,你只在外头坐着,等药来了接一下递过去就好,案子一过我就来替你,等回头给你打块金算盘作谢礼。”

      赵康少听这话,一时间觉得好笑,憋着笑意看他,一副“小爷我懂”的模样,冲他使使眼色,“我醋不着你,你快放心去吧。”

      燕栩被推搡出了门,向下人道:“备马。”便径直出了院子,向府门而去。

      府门外,元令一手持剑,一手牵着缰绳,面色凝重,待到看见羽王出来,才走过去,低声道:“密探来信,嵌州边关驻扎的一营兵马动了,应是,冯提辖的部下。冯将军是前朝旧帅,因当年燕俪之战,他开了宫门,投了燕国,官家觉得他有功,才留了他做嵌州的提辖。此人虽当了叛军,但也是得些民心的,因为他当年请命,不少南俪的败军才得以活了下来。”

      燕栩上了马,侧眼看向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向南。”元令回道。

      “都到了冬日,南方又碳火不足,他这个时候带着一营的兵马来做什么?”燕栩望着冬日空旷的长街,鼻息下的白气也在冷空中消散开来,“嵌州以南是汄都,难不成……”

      街道边,一个老人扛着一束冰糖葫芦慢悠悠走着,朝街边的小摊贩主抬手打招呼,嘴角边的哈气被白胡须掩盖了大半,两只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身后一声长靴落地,马儿摇头打了个喷嚏,看着从马背上下来的人朝那一簇红走了过去。

      老汉也转身,佝偻着肩,“呦,小伙子,这大冷的天儿,你还是买几个烤红薯暖暖手吧,何苦要买我这酸葫芦,我可知道哪家的地瓜甜,喏!瞧见没?那头那个,裹灰头巾的老婆子家!”说完,伸手指指远处拐角的摊位边,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锅炉旁,翻着炉沿的红薯土豆,脸上布满了冻疮,却依旧笑着吆喝。

      “娇妻近来嘴馋,就想吃口糖葫芦。”燕栩收回目光,一手摸出腰间的钱袋,看向眼前的老汉。

      老汉抱着怀里的糖葫芦靶子,嘴角依旧笑着,看了眼远处牵马的高个子冷面侍从,回过神来冲面前头的官人问:“前几日那个面相清秀的小公子,怎么不见着了?”

      老汉从靶子上抽出两串鲜红的糖葫芦,蜜浆在冬日的照射下冰莹透亮,能看得出来,每一颗山楂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只是卖的价,倒显得有些低了。

      也难怪,黎玠总是会来买他家的糖葫芦。

      “生病了,在家赖床。”燕栩笑着,灰褐色的眸也闪着些亮,将手里的钱袋递到老汉手上,“这些我都要了。”

      “这不成。”老汉又将钱袋推了回去,“全给你是不成的,我得留两根,这些天我一直等那个小子来买我的糖葫芦,等好些天了,算日子,他今日也该来了。”

      “那个小子?”燕栩随口确认一句。

      “就是前几日中秋,同你一路那个小子,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从小吃苦,讨饭挨冻,我之前给过他一根糖葫芦,那孩子是个记恩的,后来听说被家里认回去了,过些时日就要来我这儿买一些,日子久了,我也习惯了,只是近日没看见他。呦,大人,他病得厉害吗?”

      燕栩才恍然明白过来,此人在等的是黎玠,不着痕迹笑了一下,“闹腾,嫌药苦不肯吃。”

      燕栩望着远处的摊子,蒸笼屉冒出的热气在日光的穿射下只上升到了些许便消散殆尽,融进晴阳之下,燕栩似是觉得刺眼,又垂了眼,街道上的人影来来往往。

      老汉拍腿哈哈一乐,弯腰将糖葫芦包好,却看眼前的富家官人将个金丝锦绣钱袋搁到了桌上,老汉抬眼时,那人正要背身而去了。

      “再送些地瓜到巡抚衙门吧。”

      “老婆娘!烤一炉好红薯撒!”老汉转用方言吆喝完,又追上了主街去,看着燕栩一步跨上了马,威严凛然望着别处,老汉再三犹豫,还是朝马背问:“官人,令正在何处啊?我好把糖葫芦送去。”

      燕栩回头看他一眼,眉眼带笑:“北街周府,黎小公子。”

      老汉一拍脑门,看着渐行渐远的红棕马,才想起来,常来买糖葫芦的小子就是巡抚大人也就是周家走失的二公子,半年前被羽王瞧上了。

      那这不正是,堂堂燕将军燕栩?

      不单是老汉,一时间,满街惊讶不断,只是后者又转成议论纷纷。倒也不是说燕栩怎会如此下了身段来街摊为自己娘子买吃食,也不是燕栩怎么会叫一个区区巡抚家小公子家妻,更不是燕栩怎么会对这巡抚家小公子这般呵护宠爱,如此这类叫人羡煞的话语都不是。

      而所议论的,只不过是“两个男子谈何妻不妻妾不妾,简直不要脸面”亦或是“我耳朵聋了怎么会听他喊一男人作妻,还是他疯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哑口了片刻,突然转身望着包好的糖葫芦笑起来,也没同那些人争吵,忙着手里的活计,听着街边的人群在巡逻的城卫经过时四散而去。

      嘴皮子松快过后才想起来,按大燕朝律,议论皇亲,是要杀头的。街上人又接着装作冷漠的样子闭口,自顾自地行着,心里一边左右忐忑刚说的话会不会传到公家耳朵里去,一边又在心里默默嘀咕这羽王真是叫人恶心。

      朝律没说不可在心里议论,那议论议论又如何,他能因为别人的心思随便砍头?且不说他这个身份尊贵,就算是换了旁的人,他能因为句话少了块肉?

      倘若不是周家小公子,是别家的小女儿,这说辞就换个天翻地覆了。如此众人便会说“羽王如此疼爱那女子,果真是好男人”亦或是“周家小女儿实在是好福气,攀了这样的高贵人物”,最次也就是“那小女儿是施了什么法术竟叫一将军如此心细”。

      可只是因为换了两个字,区区毫差,却像是被扣了大刑,应当众被绞死,都难以泄众人恨。

      越是没识过大体的人,越是会这般放不过没快过的口舌。人世间绝情寡义可以,风流无数可以,可若听到了不入世俗的两厢情愿,那便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它得以有所希冀。

      这大抵听起来,确实是段十分好笑的俗套。

      冬风骤然就刮了下去,直扑人的衣领子,将刺骨的寒往喉咙里钻,似是要把那些糟粕都挖出来,紧接着,天色暗却,白色星星点点落下,而后变得如鹅毛一般,暂且覆压住了这些蠕动的溃朽,换来片刻安宁。

      冬日的第一场雪,便赶在这时候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