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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攻心 “去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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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人,抬手跪了地,额头抵着尘土,“王爷,下官一心为民,从未有过二心。”
燕栩望着黎玠屋子的窗沿,仰头对一旁人道:“你先是在本王去沧州之际,派人去暗中助本王查张扩之事,将张扩搬下台。又帮持柳县县令李维向本王求情,得他人情。趁本王监工,收了荷县县令的美姬,想惹本王回来罢了他的官,你好让个方便摆布的汪湾镇上去。”
“又引赵义生去林氏家中,叫赵义生不得不纳妾,后又挑唆赵家老太太,说汄都官位既定,他一个举人难以升位,便暗示她扳倒梨县葛县令一家。你又算准了沧州事多,本王定会将沧州的案子移至汄都,如此一来,这杀人的案子拖了几天,本王便不得不出手。”
“若本王听了别人的话,就会判葛亦秋的罪,如此葛县令教女不严,定是会被贬官,赵义生便顺理成章作了县令。大局全盘落幕,四县皆成了你的人,你便是攥了整个汄都,有了汄都,便是有了沧州,便是有了南俪。”
“周大人,步步缜密,层层圈套,叫本王若是一着不慎便会中了你的计,成了你的帮凶,到时候,可全成了本王野心庞博,如何,都查不到你周巡抚头上去。”
周也狄跪着身,语气镇静:“王爷,这,这话是何人对王爷说的,这存心,是在污蔑下官啊,下官敢去和他公堂对质,下官之心,天地可鉴!”
燕栩没接他的话,也没看他:“本王原先以为,这连环套和璟之脱不了干系,可今日才觉得,此事看来与璟之无关,他虽十年生聚,洗雪逋负,可他断不会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更何况是一条人命。定是当日在衙门听到了案子,猜到了什么,才和你起了争执,急火攻心。”
天角边的一团云遮住了日头,院子逐渐冷了下来。
“王爷……”
“王爷。”郎中匆匆出了屋门,还未下阶,便看王爷快步朝自己走了过来,模样很是着急。
“如何?”燕栩望着郎中手足无措又支支吾吾地样子,突然眉心一锁。
“小公子内有寒毒未根除,前些日子应是染了风寒,又忧思过重,郁闷不顺,加之怒急攻心,体内气息混乱,这才晕了过去。”
“寒毒?”燕栩眸色微怔,睫稍忽闪,猛然回头看向地下跪着的人,却见周也狄也满脸匪夷所思望着这边,摇了摇头,瞧着模样是真不知情:“舍弟在府中,从未被人下过毒啊。”
燕栩蹙眉,低头缓了缓心神,蓦然想起来,在霁州山上他们一同遇刺之事,伤好之后燕栩去问过褚附子,可他只说不能受寒,未曾提过寒毒。
“是燕鼎。”
可听了太子的名讳,郎中只吓得跪了地,头掩进袖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周也狄抬着脸,面色惨白,声色惶恐:“怎,怎么会。”黎玠小时可是救过他一命的,如今这是,忘恩负义啊。
“元令,派人去接褚附子,就说,本王请他出山。”燕栩看向元令,又扭头看了眼屋门,回过身去又叫住了他。
“不,是求他!”
周府院子,众人皆跪,只剩屋门前头那身深色戎装,怒眼攥着拳。
——
屋子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燕栩反复收了神色,脱下外袍,走近榻边,一侧眼便看到了床榻上,黎玠阖着眸,面白如纸。燕栩站在那儿,歪头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等了半晌没动静,转身去搬了个凳子来。
“能耐的,见本王都不用行礼了,这是把本王当自家人了啊。当时遇害你怎么就不把我当肉盾呢?”燕栩边走边道,将手里的凳子放在床边:“你这瘦弱的三两斤肉,还寒毒……联合褚老头唬老子,你是觉得我那时候会肯给你立个功名不成?”
抬头看看床上的人没有动静,燕栩无奈看他,哈了哈手,面无表情地伸手指捏捏他的脸:“别装了,屋里没人。”
“你好吵。”黎玠缓缓睁了眼,声音沙哑,眼底还布着血丝,“我渴了。”
燕栩后背僵直了一下,收了笑意,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水,走回来扶起他的身子,给他喂了水,又恼着看怀里的病秧子:“果真是染了风寒?”
黎玠没应,侧身躺了回去。
燕栩将杯子搁在一旁,“也和周也狄起了争执?”
还是没应。
下午几时,燕栩给他掖了掖被角,下人端了药进来,燕栩接过,亲自喂了他,才看他又睡了过去。
床上人再醒来,已是天色昏黄,屋内一片沉沉,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声音,黎玠刚想翻个身,就碰到了一旁的什么东西。
“要喝水么?”燕栩坐在一边,抽回手,抬头看他。
黎玠看着那团被月色衬出的影子,过了许久,才缓缓问他:“林氏的案子,如何了?”
燕栩怅了口气:“案子结了,是赵举人为了护妻杀了林氏。”
“王爷应了?”
“嗯。”
黎玠咳了两声,黑暗中抓了燕栩的袖子,“可杀人的是赵家老太太,不是赵义生。”
可燕栩却笑出了声:“好歹我也想了一晌午才明白,你只怎么听了个侍女的几句陈词,画了幅画就看破了?”
黎玠收了手:“你既然知道他是顶罪,怎么能放着杀人凶手不管?”
“他是个孝子。”燕栩摸索着去寻他的手,攥回自己手心,“我也问过他,是他自愿的。”
“杀人事大,是要偿命的,他还年轻,为何做事不计后果?”黎玠阖了眼,听不出什么语气,“兰县偏僻穷陋,不知几年才能出一个举人,赵家老太太,这是要断送他前程。”
燕栩抓着他的手,放进了被窝,可自己的手却没取出来,顺势去摸上了他的腰,“他是个孝子,我想着,若我生母在,我何止是会为她顶罪。”
“公堂国法,王爷怎能性情用事?”黎玠垂眼看他,蹙眉。
“你在斥我?”腰上的手突然顿住了,燕栩站起来凑过脸去看他,“你现在病着,若是想同我吵,等你好了,我们去山头上吵个三天三夜。”
黎玠病着,没什么力气,听这话又怒又觉好笑,忍着笑意,却没防住腰上的手不安分地挠他,黎玠一边推搡他一边笑出了声,“去去去。”
怀里的人软着手推他,虚拳推在胸上如挠心,燕栩败了阵,附身凑过去蹭了蹭黎玠的脸,“我已派人去接褚附子,等他来给你好好养养身子。”
“褚老先生好清静,何必大费周折。”黎玠被燕栩蹭得耳朵烧红,又怕燕栩收不住,忙向一旁躲了去,“别,郎中说我染了风寒,你离我远些。”
“怕什么,老子身强体壮,你要是真能传病气给我,倒是会快得好些。”燕栩又凑了过去,隔着月色看他,想嗅嗅他的兰香,却只闻到一鼻子的汤药味,故作嫌弃却笑眼含情:“不过你一股子药罐味儿,熏得要命,我得离你远些。”
燕栩正要抽身,黎玠却转脸看过来,怒眼看着床头的黑影,正欲说些什么,却着了那人的道。
“你……”
燕栩一手撑着床,一手扶着他的后肩,附身吻上了他的唇,撬开了他的齿,融化在一处,榻上的月色,渐渐被撩拨地烧了起来,喘不上气,虚气无力的拳敲敲他的胳膊,燕栩才松开他。
——
另一边,老管事点了蜡,熄了火引子,转身看向正迈进门槛的老爷,低头心中叹了口气。
周也狄站在墙边,仰头望着墙上的墨兰图,另一侧的墙面上,长长映着道孤寂人影。
“我还心想着,旁人送来的人,他怎问都不问就任了长随,今日才明白了,原是给人送信去的。”周也狄凝着画,嘴角抽搐,竟笑了起来,“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老管事在一旁暗光里静静听着,左手心捏着右手背,不知该说些什么宽慰。前几日落冻雨,小公子淋了满身回来,谁知竟和老爷大吵了一架,两个这些年来互相敬让的人,还是头一次撕破了脸面。
“就是那晚小公子便病倒在塌,老爷却日夜自责难眠,小公子风寒不见好,老爷人却快跟着倒了,可偏偏,今日王爷就来了,嘴里还说着冤枉老爷的话。”外头的下人倒是把老管事的心里话叨咕出来了。
另一个连忙堵了他的嘴,“快快住口,要叫人听见你这以下犯上的话,可是会被杀头的。”
“你不信老爷吗?”
“信,怎么不信……”
外头的声音渐渐小了,周也狄才转了身过来,缓缓抬眼看向老管事,话语落寞,单薄如厮:“常永啊,你说,我竟还比不过一个外人吗?我怎会害他。”
他将他从牢里背出来那年,他就将命数全押在了他身上,还不够么。
还不够么?
“老爷,公子还年轻,作事欠思量,等他慢慢明白,总会知晓老爷的一片苦心啊。”常永上前,扶着周也狄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我都不明白,如何叫他明白呢。”周也狄苦笑,摇了摇头。
今日在院里,燕栩的一番话倒是惊醒了他。
致命的不是他看穿了自己的谋局,而是燕栩的情意可昭然若揭,周也狄从来都不觉得,此等有悖人伦之事可以叫天之骄子公之于众,可燕栩敢做,也敢认,短短两言,叫他数十载学的典籍在心中汹涌涛浪。
却在须臾又归于平静。
他燕栩是大燕的皇子,捅破了天也有众人撑着,可他周也狄不一样,他要护着黎玠,护着他复仇,护着他平定天下,替他撑天。
他们不一样,也不会一样,周也狄想。
他的纲常不会有错,他的敬让不会有错,错的是燕栩轻狂胡言,错的是燕栩违背良道,他不明白什么?
他不明白什么……周也狄笑得越来越深,眼底却泛着点点亮色,映着桌上油灯的光,无力阖了眸。
——
过了子时,万物皆寂,窗外的月色静淌淌地泄了进来,洒在地上,正巧盖住了床榻与桌子之间的空隙。
床上的人看不清,可另一边,燕栩正坐在桌边,一手撑着太阳穴的位置,眼神落在床榻的方向,眸光淡淡,伸了伸脚,够到了月光,又转眼看向窗外。
按理说,周也狄所做之事若与黎玠无关,他根本犯不上和兄长闹得如此僵,更何况,周也狄同他并非手足情深,加之救他一命,本就应该敬爱有加,言语谨慎,为何会因为一个不关己的命案,与他撕破脸面?
所以,周也狄的连环套,竟是为着黎玠么?
为了黎玠,夷平障碍,不惜搭上人命,要将整个南俪收入囊中?
那再然后,再然后……便是百官,便是他,便是燕鼎,便是官家,便是整个燕中?
燕栩阖了眸,手扶着额。他一向不自诩聪明,可对黎玠,他总怪自己太过聪明。
如若他真是被私情冲昏了头,自己倒是也死得干净。但若真如他猜想的那样,燕中的百姓是无辜的。他是燕中百姓的盾,是燕军上下生的希望,他如若倒了两难之际,又该如何呢?
若不是黎玠,他现在何止是会中寒毒,怕是会在霁州的山上做一只孤魂野鬼罢?可,他又对得起黎玠么?
夜里的风突然就呼啸了起来,窗外的风绕着几棵枯树,恨不得连根拔起,摧毁万物。
“随安!随安!”
黎玠撕扯着吼,踢着床榻,将被子踹下去了大半,大口喘着气。
燕栩大步走过来,替他扶了被子,上前一看,正看到黎玠垂着眸,额头惊出了汗珠。顺手拿起床头的帕子给他擦了擦,可黎玠的身子抖得厉害,只是两眼发直,似是做了噩梦。
“冷。”黎玠看向他,声音都哆嗦,“冷。”
燕栩从柜子里翻出床被子给他盖上,可黎玠依旧抖得厉害。燕栩坐到了床尾,搓了搓手,伸进被褥里去寻他的脚,“我给你捂捂脚,脚暖了身子就暖了。”
黎玠压在两床被子底下,伸手拨下了挡住半脸的被头,垂眸看床尾那团黑影子。
“做噩梦了?”燕栩压低声音问他,隔着漆黑,倒是听着温润。
“嗯。我梦见你在死人堆里,满身是血,吓人得很。”
燕栩半身盖着被子,盘着腿,将黎玠的脚攥在手心里,也垂眼看他,轻轻一笑。
“梦不作数的,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只是夜色朦胧,他们都不知晓,自己在彼此的视线里,就这样,望到了天色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