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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晚秋 “生了何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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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赵义生被押了下去,走廊里的人稀稀散散地离开,燕栩还是望着公堂中央的方向,回想着他的话,一次次出了神。
“王爷,在下去问过,黎公子已经回府了。”元令合了伞,走到他身边,燕栩才抽回神来,抬头望着落雨的屋檐。
“嗯,也好。”
“今日若是葛家夫人自己来求情就好了,总归亲生母亲是要好过嫡系的外祖母。”元令撑伞下了阶,回身等候王爷,头上的伞朝他倾了过去。
燕栩抬步,官鞋染了积雨,踩在水坑里,缓缓溅出些许水珠,“她是个庶出,又自小失了母亲,谦顺示弱,能在郑家活下来已是不易,定然会事事谨慎。今日这局面,她若没有一定的把握,是不会来的。郑浩成又断然不会理会这档子事,她能请来郑家老太太,想必也是废了番力。”
“也是。”元令点点头,“可郑家都来了人,赵家怎么不见人影?葛氏说她的女使是赵家老太太的人,今日在堂上那番话,分明是在向王爷透露葛亦秋的嫌疑,可越是这样,就越是可疑。”
燕栩看着伞檐下的暗沉天色,“赵义生前后反差过大,若不是明白了什么,断不会出来顶罪。这其中种种,只能说明,凶手不在公堂上,而是在背后操纵这局面。”
“这,王爷是说,是赵家老太太?”
“赵家老太太杀林氏嫁祸给葛氏,谁知被儿子识破,怕她年老经不起牢狱之苦,替她顶罪,也算是对她最大的惩罚。”燕栩收了眼,目光落回石板路上。
元令一恍然大悟,“赵家嫁祸给葛氏,多半也只能是为了扳倒葛县令,可他俩家攀了亲事往来甚密,何况赵家书门子弟,怎会去算计官场纠葛之事?”又一细想,接着道:“难不成,是为了赵举人的仕途?”
天边闪了道暗光,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汄都官位皆定,难道赵家老太太是想要借林氏之死,扳倒葛家,让儿子坐县令的位子?”元令暗自惊叹一声,猛地看向王爷。
燕栩顿了步子,背手转过脸来看他,语气平静如常:“杀人的是她,可她一个穷苦出身的老妇人怎会想到这里呢。这操控局面的,怕是另有其人。只不过赵家折了前程进去,又可怜了林家上下。”
人言官场之路凶险,可凶险的不过是人心罢了。今朝起,明朝落,原以为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是被人当了棋子,满盘皆输之时才大彻大悟,说是为时不晚,可早已为时太晚。只恨悔不当初,又有何用呢。
……
汄都晚秋的雨一下,就又是接连几天,雾霭沉沉的气氛,叫人提不起精气神来。林氏的案子一落,尸身也被安葬入了土,只是急雨没带走人言碎语,赵家老太太也痛苦流涕,一病卧了床。
再者说的,就是当今的羽王殿下,既是闲言碎语,定是有好有坏,好的恨不得夸他英明夸到天上去,坏的背地里议论他是不是收了葛家的银子,燕栩索性将府门一关,管他是来接机攀附还是另有图谋的,一概不见。另一头,葛台升经此一事,也就辞了官,代而上位的,就成了颇得称赞的葛家嫡长子葛亦简。
是日,燕栩借着晨时的凉风练了会儿剑,又觉甚是无趣,想去江边打渔,正欲去找元令,却见元令笑着向他快步而来。
燕栩扔了手里的刀,用帕子擦着手,扭头看他,笑得像晨日的旭和,问:“可是派去他那儿的人有了消息?”
元令被问得尴尬,转眼依旧高兴着作揖回道:“回王爷,是京城来了信,吴老将军回京了,听说王爷在汄都,叫您早些回去。”
元令隐约觉得,燕栩的笑一定是顿了片刻,才缓过神来,突然畅快笑出声:“师父搬师回京,定是要去看的。”
说完,便递给下人手里的帕子,喝了口凉茶,再没多说什么。元令也猜得到他心思,思索了片刻,也没从肚子里捞出句拐弯抹角的话来安慰,便站在一旁跟着沉默。
林氏案子一落,周府就和王爷像是断了联系。许是周也狄的筹划被王爷搅黄了,连带黎玠也冷落了王爷。元令在心中想着,却再不敢明说。
管事打破了沉静,进了院子见到王爷,恭敬作揖:“王爷,新上任的葛县令葛亦简大人来了,说是林氏入了葬,才好来答谢王爷的恩。”
燕栩看向别处,蹙了眉,刚想说什么,却见管事又要开口:“哦,人是从侧门传话进来的,没人看见。”
燕栩点点头,抬步上阶回房更衣,落了句:“让他进来吧。”
葛亦简刚在正堂坐下,就见羽王着了便服来,忙起身行礼:“在下葛亦简,问王爷贵安。”
“嗯。”燕栩招手,示意他回座,一手扶着案边,抬眼看他。葛家的孩子都生得出色,女儿是个毫不胆怯,落落大方的,儿子也稳重儒雅,面善温和,想来,也是个明官。
“令妹身子可好些?”燕栩随口一问,倒是破了这尴尬气氛,葛亦简一笑,点点头:“承蒙王爷英明,没有听旁人的闲话,还了舍妹清白,今日舍妹身子倒是好些,才有了些气力,一直叫我来谢王爷的恩。”
“嗯 。”燕栩一笑,“她是个明白人,品质不错,日后离了赵家,也会再觅得良夫。”
葛亦简一听,低头叹了声气,“舍妹在婆家受了委屈,与我这当兄长也脱不了干系,若是这门亲事早只会如此,我该会是拼命拦下的。”
“赵义生写的和离书,葛家可有收到?”
“收到了,可舍妹心善,偏又是个性子执拗的,说若她同意了和离,赵家的名声便更是不堪,怎么劝都不肯,叫我父母又疼又气,今日还在劝着呢。”葛亦简说完,丧气摇了摇头,握拳垂了下大腿,又觉在羽王面前提此事不妥,忙道:“家中之事,叫王爷见笑了。”
“这有什么,葛兄不见外,我也便直说,宫中妃子争宠,伤天害理之事不下种种。”燕栩抬眼,向外看了眼日头,又回过眼神来看他,“我还见过一女子,纵使被人辜负了心意,也还是愿追随于他。想来令妹,也是如此。”
燕栩低头捏着茶盏,会心一笑,往日不懂的事,现如今倒明白了,也知晓这其中种种说不清的缘由,明白娘亲当初为何随那个负心汉入了宫,在临走之际还不忘嘱托燕栩护着他爹爹。
人世间的情意瓜葛,哪分得清透对等。
“令妹与赵义生,怕是误会未解,公堂之上,倒是都说开了,只可惜太晚了,日后只怕是阴阳两界,天人永隔啊。”
葛亦简愣愣向上看去,转念一想,又点了下头,没了刚才那份吃惊的神情:“杀人偿命,倒也难怪,他能做到这一步,我们两家的缘分也就断干净了。只怪我当初没拦着这场亲事,也不至于叫我妹妹入了火坑,差点就载在了他赵家里,想想,都觉着后怕。”
燕栩垂眸,指尖捻了下杯沿,“令妹心善,可毕竟赵家有桩命案,对葛家也不利。葛大人在这关头上任,不宜张扬办宴,本王也不好登门送礼祝贺,凑巧你今日来,本王就助,葛县令前途无量,仕途亨通。”
羽王这话解开了他的心结,葛亦简含笑谢过,又说了些旁的,两人谈得不亦乐乎,却听正堂外,一小厮匆匆忙忙跑来,院子里的下人拦不住,元令一见来人是黎公子身边的卫竹,才叫身后追着的下人都撤了。
卫竹一见王爷就扑跪了地,瞥见了一旁别家的大人,把头低了低。
葛亦简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状便起了身,借了句“王爷有事要忙,在下便不叨扰了”的话便离开了。
燕栩凝着眉心,看向地下跪着的人。
“王爷去看看吧,公子快不行了。郎中说公子体寒,前几日大风大雨受了凉,又急火攻心,都吐了血了,瞧着面色都……”
卫竹还没说完,便听燕栩起身,匆匆向外赶了去,一转头,竟看不见王爷的人影,只听院外怒喊了声“备马!”,快叫朗朗白日的天,直勾勾阴沉了下来。
——
“王爷进不得。”
燕栩被老管事拦在周府门外,侧眼看他:“为何进不得?”
老管事躬着身,和颜悦色:“周府是官眷私宅,王爷是外人,何况我家大人又没犯什么事,御察大人也查不到周府跟前来。王爷,还请您体谅,黎公子也说了,近日不见客,谁都不见。”
燕栩背着手,看着被封的死死的府门,“那你把黎公子喊来,就说本王要见他。”
“王爷,不成啊,黎公子生了病,若是将病气过给了王爷,这周府上下都难逃其罪啊。”老管事弓着的背又弯了弯。
“你若不让本王进,那本王就要差人破门了。”燕栩回身看他一眼,眸色暗沉,叫老管事惶恐地低了头。
老管事硬着头皮,接着道:“王爷是官家封的御察,本应遵从律例行事,今日怎能无令闯巡抚府门?这若是传出去,对王爷,可是不利啊。”
可燕栩不听他说完,抬步就要迈进门槛,两侧的门卫硬着头皮举了剑来,却看着羽王那副神情,颤着剑柄又落了下去。
燕栩脸侧向一旁,对身后慌张的老管事道:“你若再拦本王一步,本王诬也诬得他周也狄满身是罪,你是当本王,稀罕作御察?”
“王,王爷……王爷恕罪。”管事闻言,扑通跪了地,额低着地面,再不敢抬起脸来。
一绕进院子,周也狄便又拦了过来,只是不慌不忙的,步履缓慢,做事也如常:“王爷莫怒,舍弟自幼体弱多病,今日实在是身子不适,不想见客,若改日身子康健了,定去向王爷谢罪。”
“舍弟?你可有当他是你弟弟?”燕栩没看他,皱眉压着怒:“本王的帖子送了三次,周府次次推拒,只怕是这帖子都没送到璟之面前,被周大人截了吧。”
“这怎么会呢,舍弟只是近日不便出府,没曾想被王爷误会了,还请王爷多多体谅舍弟。”周也狄说完,又作了一揖,脸上仍旧笑着。
燕栩垂眸看他,“生了何病?为何生病?”
周也狄直身看他,“王爷也知道,冬日将近,正逢换季之时,身子骨不利索也是常有的事。”
燕栩朝他走过一步,眸底深冷,看不透神情,眼神盯着他,忽地冷笑一声:“看来周府请的郎中不太中用啊,换季怎会急火攻心,呕血晕厥?”
“你若护不好他,就别拿兄长那副做派来恶心本王,本王可不是什么好人,容不下你兴风作浪。”
周也狄直了身子,似是不解,抬脸瞧他:“王爷这话是何意?”
“意思简单明了,周大人是个聪明人,布得了局,瞒得了众人,还听不懂区区几个字?”燕栩抬额,直了身子,看向黎玠屋门的方向。
侧眼示意郎中可入门看诊,卫竹瞧见了,便快步将郎中引了进去。
周也狄自始至终眸子盯着卫竹,可面前是天龙之子,他无可奈何,嘴角强撑着笑,眼神却没了丝毫柔意。
燕栩见郎中进了屋,便转回身子看向他,“周大人,本王心中对璟之一往情深,便是官家在此,这话本王也是敢说得的。周大人救过璟之一命,待璟之如胞弟,本王心中自是敬你。可本王知道,你对璟之,不只是出于长兄,有些话,本王今日必须要说得重些。”
周也狄木在那里,只尴尬扯了笑。
“周大人野心勃勃,妄图将汄都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