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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生恨 可人世太过 ...

  •   青衫从人群中穿梭而来,众人这才发觉赵举人竟早早在此处站了许久。人群齐刷刷看过去,望着赵义生作揖下跪,离身侧的葛亦秋足足隔了两人远的距离。

      “回大人。葛氏所言,属实。”

      众人哗然。这赵家穷苦出身,好不容易熬出独子中了科举,怎能是个孟浪性子?若是赵家轻慢了葛氏那样好的一个姑娘,埋下了祸根,寻了歪路害了林氏,又未必不会啊。

      深宅子里的恩怨情仇,有哪个能逃得过。

      “你与葛氏,成亲一年,却无子嗣,本官问你,你与夫人可是琴瑟和鸣,毫无嫌隙?”燕栩看向他。

      赵义生微微抬头:“夫人出身名门,养尊处优,我出生贫苦,身份低微,自知这门亲事是我高攀,便与夫人相敬如宾。”

      “好个相敬如宾。”葛亦秋侧脸听着他说完,阖了眸子,怅然一叹:“今日在公堂上,你我二人就抛开夫妻情分,说些实话吧。”

      燕栩望着,目光又移向青衫。

      赵举人没看她,只凝着公堂上的桌案,话语不急不缓:“回大人。草民小时便爱慕葛氏,一心科举,想中榜之后求娶她为妻。”

      葛亦秋仰着的头缓缓侧回去,睁开了眸子看他,蹙眉不解。

      “可成亲当日,我才得知葛氏心中早已有他人,与我成亲不过是奉父母之命。我心有不甘,堕落成性,留恋烟花场所,可我的妻子,不知我心中酸楚,只责备我不求上进,自毁声誉,对我愈发避而远之。我同她说纳妾,她竟果真去城外提了亲。”赵义生眸色一沉。

      葛亦秋轻轻一瞥,没什么语气地笑:“赵大人空穴来风,又将错归咎于我?”

      “错在我。”赵义生低了头,接着看向案桌角,语气依旧沉稳,如滩死水,毫无波澜:“是我害了她,害她不能与心爱厮守一生,害她日日寡欢,害她每日要看着一个庸才生恨。”

      “你无耻!”

      未等他说完,葛亦秋便朝他扑了过去,扬手给了他一巴掌,响声回荡在四周,满座皆惊,连葛台升都被吓得愣住。

      可跪着的妇人,另一只手由于失力磨向了地面,细嫩的手心被擦破了皮,眼睛却仍狠狠盯着一旁的人,身子止不住地颤,眸底刹间猩红:“我满心为你,何曾有过你所说之事?你今日毁我名节,当真才叫人生恨!”

      不知怎的,她咬牙讲着,竟又突然仰头笑起来,泪珠从眼眶里涌出,沿着脸颊,静静留下,跌进血腥里。

      红血夹杂着泪咸味儿。

      温婉的眼眉突然又归于平静,失神看向别处,像秋日狂风后的突然死寂,缓慢地卷着最后一丝风:“那年你说会永生永世待我好,说会心中只有我一人,我信了你的话,坐上了你的轿。”

      众人听着,沉默不语,鸦雀无声。

      “可成亲那晚,你在哪儿?我入赵家一年,便守空房一年,你娘亲说我不能生养,可我从哪里,从哪里能来身孕?我被赵家上下亲戚指点,你可曾问过我?你可曾关心过我?你可有把我当过你的正妻?今日你在公堂上扯谎,你就不怕他日被雷劈么!”

      “可你心不在我这儿,不是么?”赵义生半张脸红着,回过头来看她,垂眸看见她手里的伤,手间挣扎了下还是又缩了回去,没再多言。

      燕栩听完,看了眼皂隶,皂隶会意,将葛氏的婢女传了上来。

      婢女跪在二人中间,惶恐扫了眼堂上四处坐着的人,忙低下头,听上头人问“你可曾觉得,葛夫人有杀人嫌疑?”

      “回,回大人。我家夫人端庄大方,心地善良又不争不抢,万万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我家夫人就是太善良,纵得林氏无法无天,前几日竟与夫人起了争执,说夫人生得好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受人冷落,比不过她一个渔家的姑娘。”

      葛亦秋没有看向婢女,头又向另一处别了别,阖眸,眼眶里温存的一束泪顺着脸庞滑了下来,嘴角却强扯着勾起了笑。

      “葛夫人私下可对林氏有厌恨?”

      婢女急摇头:“没有没有,夫人才不会和她计较。那种人出生鄙陋,行为举止如莽夫,上不了台面,夫人才不会高看她,和她一般计较,脏了夫人的眼。”

      “听听这话。”外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若不是主子交给的,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燕栩也不禁意间皱了下眉,思索片刻,又问她:“中秋之夜,葛夫人在何处?”

      婢女眼珠子一转,细细回想了一番:“中秋当夜府中都要上街赏灯的,可夫人那日称病没去,想是因为生病怕吹了凉风,后来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生病。”燕栩也听出了她想透露出来的意思,便顺着她的话试探。

      “中秋前几天夫人叫下人买了好些药回来,夫人只说是补身体的,别的奴婢不敢问,只想着夫人身体一直欠佳,秋日怕是体内受了寒。”小丫鬟讲完,抬头又道:“大人若是觉得可疑,夫人屋子里还有剩下的药材,可拿来作证。”

      燕栩端了热茶,微抿一口,看向底下三人的神色,余光中,葛台升的脸色倒是愈发着急,攥着拳头压制怒火。

      “葛夫人对女使的这番话,可有异议?”燕栩笑着问。

      葛亦秋看了过来,依旧傲骨自若:“她是老太太屋里的人,我没什么异议。”

      此话,却含了重重蕴意。

      “赵举人,你既说你爱慕葛氏多年,却又为何新婚一年纳妾?”

      赵义生还没能从婢女的话中明白过来,听见这问,又回道:“有一日周巡抚请我去城外钓鱼,正巧到林家买鱼饵,周巡抚去同林老商议,我便迷路误入了林氏的闺房,可林氏谎称我轻薄她,我无奈,只能回府同家妻说纳妾之事。可我知道,家妻看不起我,我这才撒了谎。”

      “又是撒谎。”葛亦秋不想再看他,只觉得犯恶心,“我提亲那天,林家人说的清清楚楚,你是什么浪子秉性,我知道得很。”

      内堂的皂隶捧着副画跑了过来,恭敬奉在案桌上:“大人,依照林氏婢女当晚所见的描述,这是画师作的画。”

      画中是个中年男子,面相平平无奇,额宽鼻塌,宽眼厚唇。站班将画又给堂下三人看了眼,就听御察问赵义生:“你可认识这人?”

      赵义生蹙眉:“认识,是家妻院里的小厮。”

      一旁的女使倒是露了马脚,看都没看就先哭了出来,“老爷,老太太说了,若是,若是夫人真的杀了人,我们赵家不能包庇一个杀人凶手啊老爷,您快清醒清醒吧。”

      婢女哭着爬过去要抓赵义生的衣服,可赵义生只跪在那儿,什么话都没说,两眼发直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笑话,本官何时说你家夫人杀了人?”燕栩拍了醒木,看着婢女哆嗦了下,规规矩矩又跪了回来。

      看样子,这是深宅里的套数。燕栩会意看向葛亦秋,抬额一笑:“葛夫人,可有话说?”

      隔了许久,葛亦秋都阖着眸,手心的血浸染了衣衫,缓缓睁开眼之际,只觉大梦初醒,万事荒唐。想她葛亦秋,自小锦衣玉食,才作数篇,却出阁一年,沦成了这般景象。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只是愧对于葛家上下。”葛亦秋含着泪,朝葛台升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没敢看父亲的神情,只是咬着牙:“爹爹,孩儿此生,从未生过邪念,可人世太过奸诈,我这一生,被葛家上下捧在手心,可出阁这一年,日子竟过得生不如死,今日才看破了局面。未尽的孝,未解的冤恨,只能来世再了了。”

      说完,一头扎进了空隙,纤弱的身子奋力扑向了红漆柱子,人群骇然,哗然嚷成了一片。

      “娇娇!”

      “娇娇!”嘶吼将要划破了天。

      墨绿衣裙在红漆柱头前散开,少妇发髻倾泄,头上的翠玉簪落了地,清脆一声响,摔成三截,连带着流苏也崩了弦,珠子滴答滚落在石沿边,敲着台阶,一步步跌落入尘。

      青衫衣袖挡在前,怀中的人已没了意识,哭晕了过去,长睫静静阖着,脸颊还有未干的泪痕。赵义生凝着她的脸,伸手将那泪痕擦拭了去,抚了抚她耳畔的碎发。

      扶光突然暗沉了下来,云行得很慢很慢,好似要留住什么,却什么都留不住,回想他第一次见到葛亦秋的时候,也是如此的天象。

      彼年的赵义生,十三岁,还是个穷苦书贩家的孩子,被父亲逼着上了私塾,因上课打盹被罚出来晒烈日,早上没吃饭体力不支就要晕过去,是路过的小女孩伸手替她挡住了石柱,而后,天落了大雨,他们都没来得及说上话,只听她娘亲唤了她的乳名。

      后来先生的课,赵义生再没逃过,知晓她是葛家的千金后,更是每日用苦读书,只是没曾想,他中举求亲成功时,出门却撞上了她的青梅竹马,说他们已私定终身,自己不过是棒打鸳鸯罢了。

      可聘礼已下,他又能如何呢,只不过是从云端的喜悦摔下来的苦,他反复嚼了一年罢了。每次见到她,总有千万般情绪拧成一团,郁结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娇娇!”葛台升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望着地下平安无事的女儿,松了口气,而后却突然掩面,涕泗横流,仰天长叹:“天要毁我葛台升,为何要害我的儿!”

      天落了大雨,急撞撞砸了下来,屋檐垂下的雨帘子震得石板发抖。

      人群皆散去,躲到了长廊。

      赵义生抱起怀里的人,走回了正堂,吞了下喉中的麻意,抬眼看向燕栩脚底的方向,目无神色:“大人,杀林氏的,是我。”

      “老爷,您说什么胡话,老太太还在家里等着您呢!”婢女跪爬过去,扯着他的衣角哭,可那身青衫动都不动。

      “林氏死的那晚,家妻在房中为我绣护膝,只是那护膝,怕是绣不好了。”赵义生低头一笑,看着怀中人安稳如睡的样子:“林氏自入赵府之后,刁蛮跋扈,数次诋毁娇娇,可娇娇的性子内敛沉稳,从未与她起过争执。我妄图休妾,可林氏以娇娇名节威胁我,我怕家妻受委屈,便先杀了林氏。”

      “画中的人,是家妻院子里的小厮,当晚被林氏羞辱,怀恨在心,我便派他将林氏绑了,便有了后来的事。”

      “什么?”走廊中话语不断,顶着雨声吵作了一团,慌乱中,有人大喊了句“那她脸上的伤呢!”

      燕栩坐在案桌前,沉着眸色看他,“你是要包庇凶手?“

      赵义生背对着天外大雨,背对着人群,只面向燕栩,从容又镇定:“中秋之夜女子众多,原以为能嫁祸他人,可大人英明武断,看破了草民的伎俩。”

      这是在暗地应他的话。燕栩蹙眉,瞥了眼书吏录口供的模样,回过头来问他:“你可想好了?”

      “回大人,想好了。”赵义生礼貌一笑,在书吏递过来的录述下画了押,“此事因我而起,与葛亦秋毫无关系,她并不知情。”

      “你也算半个公家人,暂且押入狱,等候律部判罚。退堂吧。”燕栩起了身,背手转身欲进内室,又折回来拿起案上的画像,细细琢磨才向一旁的皂隶问道:“画这像的,是哪位画师?”

      “回王爷,今儿原来的画师生病了,是周大人寻了自家的小公子来,画工可了不得呢。”

      “嗯。”燕栩点了下头,“带我见他。”

      正欲迈门槛,却听身后有人唤住了他,“大人,草民还有一事想请求大人。”

      燕栩回身看他,想了片刻,“本王自是会帮。”

      “王爷可否容我写封……和离书?”赵义生攥着怀中人的手,“倘若知道情根深种会如此下场,便不会给她施压了,若我当初没有提亲,她应该,会过得无忧无虑吧。如今这样,全都怪我,怪我没能护好她。只希望和离之后,她能开心些,忘了这些前程往事,改嫁个心仪之人。”

      白面书生,眼底抹上了深红,眸子却依然望着她的脸,笑得可悲,也不管她听不听得到:“娇娇,若是真有来生,我倒愿意你我不相识,只换你一生如意。”

      燕栩站在原地,看着青衫书生将怀里的人还给了葛家,对葛台升的背影重重磕了个头,原是松柏般的青衫,像是被大雨冲刷凋谢了似的,离了墨绿裙,便是形单影只,惨败不堪。

      宛如落了叶的枯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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