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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审案 和不和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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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靠着椅子,向他的方向转了些身,道:“王爷客气,我今日来,是想说我孙女葛亦秋的案子,听说是由王爷躬亲审理,老身知道王爷一向秉公断案,我也不敢造次,再加之我一个妇人家没法子不受通传就去公堂上替她申冤诉苦,今日就想着,王爷是个心善的,断不会在公堂上为难一个刚出阁的小妇人,这才敢来为我外孙女辩驳几句。不然,她那没见过世面的胆识,怕是要有理都说不清了。”
“她若是清白的,我自然不会为难她。不过,男也好,女也罢,只要犯了事,就要按律处理。”燕栩颔首回笑。
“王爷若是信不过我外孙女,可以去十里街巷打听,她是个什么秉性,满汄都都知道。想她未出阁时,也是汄都第一才女,只不过遇人不淑,才落人口舌,到今日这景象。若是王爷听信了别人的谣言以为她是个善妒的,那这公正,还如何算得上公正。”
燕栩垂眼拨弄起了茶盏,“听您说的,还以为是本官断了这案子,判她有罪一样。”
“老身不敢。只是恳请王爷听我外孙女仔细解释,莫要因为赵家出了个举人,就以为他是个识大体的门户,找的妾室是个什么好人,万一是赵家在别处欠了什么债,到头来要归罪到葛家头上。”
“嗯,赵家是没派人来。不过听您这么一说,葛亦秋若是个贤妻,怎么赵家都没人来替她说几句呢?”
得,被这小子带沟里去了。
燕栩又看向她,你您今日来,为的可不是葛亦秋,为的是你大儿子的家业,你怕葛家真有了什么差错,会牵连到郑家。你说的话,可没叫本官相信你认为葛亦秋是个没错的,倒偏偏叫本官觉得,这女子是得好好查一查。”
郑氏定了定眼,变了脸色,惶惶道:“王爷,我郑家与葛家确实关系不错,可如今亦秋已经嫁了人,便是赵家的妻,横竖她有何事都关系不到我郑家来。王爷不知,这嫁出去的闺女才叫娘家人操心,我这怎么能是为自己大儿子呢。”
燕栩却一脸随意,“既然这样,日后若郑家出了事,就也关系不到赵家的妻。”
“王爷这话是何意?”老太太桌上的热茶还没端起来,就放了下去,抬眼向他看去。
外头匆匆来人报了句“兰县的人已经到了巡抚衙门”,燕栩摆手示意他下去,接着看向老太太。
“原打算今日若你真是一心为了葛亦秋的,这事就耽搁几天,可你既然说到了郑家和葛家,本官就要提醒下你,回去也和大儿子说一句,郑家产业近年来谋下的官银和当年贿赂张扩的账本,可都在本官手里压着呢。”燕栩搁了茶盏,站起了身:“就算葛家倒台,郑家单是独占木炭运营从中牟取暴利一事,也够罚个倾家荡产,累代负债。本官还要审理案子,这事情,今日就说到这里。”
老太太见状,也起了身,走上前堵了燕栩的路,瞥了眼四下除了自己的丫鬟外无旁的人,低声笑道:“老身听这一番话,也晓得王爷明大理儿,若能帮我郑家渡过这一劫......”
燕栩挑眉,期待着猎物入囊,背手听着她要说的话,倒不急着上公堂了。
“王爷要什么郑家就给什么,我郑家,叛了太子,认王爷做靠山,来日协助王爷稳坐天下!”
燕栩“哎”了一声,笑道:“那倒不必,本王可没这个本事,你也不必给本王扣上谋反的罪名相要挟。”
“王爷误会了,那,郑家向王爷每月进献三成利润如何?”老太太心下不安,硬头皮试探问道。
“不必。”燕栩故作沉思,摇了摇头。
郑氏一下子明白自己落了别人的套,皇宗之子要的钱,那可就是无底洞,可依旧心底咬着牙,面上露着笑:“四,四成?”
“您回去同郑家长子说,日后将木炭产业归还给小商铺,不可出高价,最高只能挣原成本的一成利。”
“是是是,谢过王爷不追究之恩。”这话着实叫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有啊,本官这口风,松得很,若是哪日和官家提起了,这可怎么办好。可本官也不稀罕几个臭钱,只是......”
郑氏僵硬着嘴角,“王爷尽管提。”
“本王有个朋友,身子骨冷,禁不起冬寒,听说郑家木炭和织纺生意不错,这冬日的上好银线木炭,和绒衣裘袄,可要托郑家好好挑选制作了。”
“一定挑最好的给贵人每半月送去,只是不知道,这是哪家的贵人?”
“不远,是周府家的小公子。还有一事,老太太不知哪里听来的谣言,说本官是个公正的,这可错了,在本官这儿,一项护短,若是郑家有人轻慢了他,说些不该说的,传些不该传的,叫本王知道了,本王可就要一怒将郑家告得株连九族了,到时候就看,是郑家世代为商的头脑硬,还是本王见血封喉的刀硬。”
燕栩细细说完,退了一步,恢复了笑,“兹事体大,改日叫长子来签字就好,老太太慢走不送。”
身旁人绕路而过,带走一阵轻风,独留郑家老太太木在原地,手脚冰凉了个透彻,身旁的小丫鬟也被吓得不轻,挪步扶人时,腿脚一软差点栽了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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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日郑家送来的银子,在城南置办个大作坊,只收造册的难民作工,挣来的钱就分做酬劳,剩下的就将作坊再做大。你去放些消息,若各商铺谁家肯出来教手艺,公家就授其祖上雅号,并减税两年。”
元令送来了新缝制的官服,正站在一旁等着燕栩换上,听这话满脸疑惑:“王爷这是认了葛亦秋的罪?”
燕栩没应,低头系腰带。
“哦,王爷这是在匡郑家。”
“我不是君子,他郑家也非取财有道。依仗百姓得来的家业,如今百姓有难,自然要出份力。”燕栩理正了衣袖,接过元令递来的官帽。
元令面露疑色:“嗯,王爷受贿在下不敢议论,可王爷私下捞的好处,怎么都捞去黎公子那儿了?”
燕栩转身看他,眉头一皱,“你这是不敢?”
元令闭嘴,默默站在一旁,待到燕栩理正了官帽,这才又插了话:“在下有句话若是讲了,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另议。”
元令朝那人看了一眼,又转身看向门外的天色,今日日头高照,万里无云。
“在下今日奉王爷之命去周府打探过了。”
燕栩步子一顿,放慢手里的动作听他说下一句。
“黎公子昨日差人来叫周大人回去用饭,实则是在打听林氏案子的消息。在下猜测,昨夜黎公子来找王爷,多半也是为了周大人。”元令察觉到了燕栩的目光,又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几步,背着手道:“张扩一死,周大人那头就有了动静,就连黎公子也对王爷献殷勤了。太子那里得不来好处,如今见了王爷在汄都得势,就……王爷满心为他好,就连郑家的冬衣木炭都为他置好了,却换来了什么呢?”
燕栩在里头,听不见动静,只传来句温凉的话:“当年害他的,是郑家老爷子,诬陷他入狱的,是郑家人。郑家该还他的,还远远不够。”
元令睫毛颤了颤,握紧了拳心,“可此事关系王爷吗?王爷凭什么就处处为黎公子呢?今日在下说句逾矩的话,就算黎公子再万般皆好,可倘若黎公子真对王爷有心,为何不去向周大人表明心意,又怎会让王爷到这巡抚都不住的地方来?今日这案子定是与周府脱不了干系,可若真层层审下来,王爷会罚周大人吗?又舍得与黎公子反目成仇吗?”
元令的话一旦忍不住说出了口,就如血涌般又疼又激烈,刺中命心,扭头正欲再说什么,就见门槛处迈出了一高筒官靴,紫红色衣衫一泻而下,暗得刺眼。
燕栩睨着院里的枯树影,将手里的官帽丢给身旁人,下阶而去,“若知道你是个话多的,就留你在边境了。”
院里的石板路上多了道寒傲的影,卷着风和枯叶,走在去往衙门的路上,两边的矮墙,愈发显得这条路狭长而怅惘,独留其中的那道影子,坚定向着执念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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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上,燕栩未戴官帽,可发髻上的紫金镂空簪,金银双线绣羽领的官服,足以彰显尊贵威严。燕栩抬起修长的手指落在录供册上,案桌一旁的热茶也渲染着逼人的气氛。
四处皆不敢开口。
“葛亦秋,汄都葛府次女,嫁予兰县赵家,可是父母之命?”
堂下跪着的,是身墨绿衣裙,发饰翠色,端庄娴雅,闻言缓缓抬头:“回大人,民妇嫁予赵家,是父母之命。”
“葛家为何要你嫁予赵家?”
一旁官椅上的葛县令坐不住,听燕栩一问,就要作揖起身,“是家中觉得赵家长子天资不凡,也与家女郎才女貌。”
“本官审的人,是葛亦秋。”燕栩朝他看去,礼貌一笑:“葛大人若是犯了法,是要去京城受审的。”
葛台升一怔,又惊吓着坐了回去,攥着袖口,下意识看了几眼自家姑娘。
葛亦秋倒是不怕,直着身子看向燕栩:“家中父母说,赵家世代清明,教子有方,又中举人,前途无量,才应了赵家的提亲。”
人群之中,一身青衫书生模样的男子,盯着那墨绿的背影,眸中无色。
又听上头的官人问道:“你既然是低嫁,在赵家可有受人敬仰?”
葛亦秋垂眸,失魂了片刻,燕栩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又抬起了头:“没有。”
“拙夫孟浪成性,留恋烟花之地,民妇无能为其生子,因此,受婆家亲戚嘲讽,冷眼无数。”
葛台升的目光一步步变得震惊,而又愤恨,最多的,还是心疼,他皱着眉颤巍巍问了句:“什么?”可堂下之人不敢看父亲,只咬着唇,死死盯着燕栩身后的大浪壁画,面不改色,心如死灰。
“所以,赵家纳妾之事你可同意?”
“同意。”葛亦秋的嘴角不禁意冷笑了下,“拙夫说他爱慕渔家女已久,希望我能去林家为他提亲,纳妾事宜,全数经由我手。”
“你与林氏关系可和睦?”
“不和。她是个粗人,看不惯我行事态度,我自然也不能接受她的斤斤计较。本不是一路人,能在一个屋檐下本就不易,和不和睦,不重要。”
燕栩垂眸,眼角轻弯,点点头:“赵夫人是个直爽人。”
葛亦秋目光一闪,对上了燕栩传来的笑意,“大人,我不直爽,我只是问心无愧。”
“既如此,那就传赵举人来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