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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卫竹 “你怎么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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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街道中央,孤零零一辆车马显得愈发瘦小,好在天色大亮,日光晒了下来,街上才有些颜色,只是唯独空气依旧潮冷,叫街上的小贩都将衣服拢在身前,抱胳膊嚷嚷叫卖。
燕栩打了个喷嚏,握拳揉了揉鼻尖,坐在桌沿边,凝着一碗热粥冒上来的热气。
“才刚过中秋就起寒风了,今年冷得这样快,冬日可怎么过。”主屋外头扫院子的一个小下人望着日头叹道,扯了扯领子,缩脖子凑到另一人跟前去,手里的扫帚倒是没停,一下下掠过地面,枝头那点残存的枯叶子聚在一堆,觉着踩上去都会有些咔吱的脆响。
小厮脚底踩过一片叶子,又看了眼被碎成几瓣的枯花,莫名笑了起来,“叶子都经不起折腾,你说咱们的娇贵王爷,怎么经得住这没有炭火的冬寒。”说完,低头撇嘴摇了摇头。
却被身旁人用胳膊肘搡了一下,朝他没好气道:“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人家冬日穿的什么料子,咱们冬日用的什么,你还有闲心管别人。”这个下人年纪长些,一边说完叹了声气,“哎”了声,又道:“公家拨的炭,往年都被那帮官吃了,今年说不好,都会拿来孝敬王爷,人家可用不着你担心,你还是想想这个冬天怎么捱吧。”
年轻小厮一听,觉得有理,若有所思点点头,又机灵一想,摇了摇头:“不对,既然王爷有炭,那我们不就有火烤了,跟着王爷这么大个主,还怕没个活头?我昨日可瞧见了,王爷在公堂上还给老渔夫赐了座,就是周巡抚那样的好脾气也做不到这样,这说明王爷是个菩萨心肠。”
“你见过以一杀百,血溅官袍,刀剑枪鞭全通的菩萨?你若把人想得太好,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晓得。”年长的下人两手拿着扫帚,嘴里讲着,眼睛却不离地面,埋头抬了下额,心笑这孩子想的太过单纯,侧脸看他一眼,继续扫地:“昨儿那个案子,脸都被戳成窟窿了,这人残忍起来啊你可想不到,没有个提防心,怎么在这世道活?你还是扫好你的地吧,贵人啊咱可议论不得,好话坏话,都得烂肚子里,就是听了也不能乱说。”
年轻的小厮停了手边的活,站在原地看着他,细细消化了一番这话中的道理,愣了愣神。
“你过来。”
闻言,小厮抽回神来,抬头看向另一个扫地的下人,谁知那人竟跪了身子,微微偏头朝自己拼命使着眼色,一旁的扫帚也仰在了地面上。
小厮呆愣愣回头,正看见了王爷,没反应过来是该先行礼还是先问好,结巴伴着身体不协调,别扭了好一阵,倒是也没有很慌张,还带着些许懵懂的稚气。
燕栩见他左右扭捏不动,便大步跨了过去,示意跪着的人起身,又看向小厮,可眼前人是个胆子大的,并没有退步,这倒让燕栩很意外。
“先前在哪做事?”燕栩边说边走。
小厮攥着扫帚跟了上去,低着脑袋,两眼泛着膜拜的光:“哦,哦,回王爷。小的先前在汄都望秀山庄扫地打杂,听说公家要人,就被调了过来。”
“避暑山庄?”
“嗯,是是。我是在那儿长大的。”小厮笑了笑。
“既是在公家的山庄里,想必也伺候过不少贵人。”燕栩低头穿过一座假山,回过头来看他:“对汄都官员的家世都可了解些?”
“贵人来山庄前,下人们为了防止出差错,喜好都是要打听好的,所以,有钱人家的家世门楣大概也了解一些。”小厮高兴地点头。
燕栩迈过门槛,进了屋子,坐在桌边低头看了眼仍旧放着的白粥,眉头皱了皱,“那就和本王说说葛家和郑家的事儿吧。”
小厮将扫帚搁在院子里的墙角边,扑了扑衣摆上的灰尘才进了屋,正欲开口,却又见王爷一笑,冲他补了句“说深些。”
小厮心思机灵,一听这话就会了意思,眨眨眼开了话匣:“葛家的主母是郑家的庶女郑远黛,排行第三,她娘死得早,从小是在主母屋里长大的,但是听说并没有系在郑家老太太名下,后来嫁了人,郑家老爷子就去世了,现在郑家掌事的,是大儿子,近些年和官场往来甚密。这大儿子郑浩成和二女儿郑荣焉原先不太喜欢这个庶女,郑远黛原先嫁给葛县令时,葛县令还是个穷书吏,后来摇身一变成了县令,郑家就来巴结,独占了汄都的木炭生意,挣得钱也要分葛家几成,两家就这么猪,珠联璧合了。”
燕栩对这厢突转的路锋也明白,心底笑了下,一手叩着桌面,蹙眉沉思了片刻。
小厮觉得讲得不够多,又接着叨叨:“现在的郑家老太太可是厉害呢,娘家是世代为商的,心思精明将郑家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是这些年身子不好了才将手里的事交给了大儿子。不过王爷,我猜今日葛家主母一定会去求郑家老太太来向您求情,也不能说求情吧,这葛家二女儿一定不会是杀人凶手的,她前年出嫁之前还来山庄里,我瞧过的,是个大家闺秀,品性好着呢。人都说葛家这两口子见风使舵,可生的两个孩子却都是刚正的,今日您见了人就知道了,她和那些妒妇可不一样。”
燕栩抬头看他一眼,“你是从哪家来的?”
“公家公家。”小厮咧嘴一笑,尴尬耸了下肩,宽大的衣衫跟着上下晃荡,“我就是觉得,这案子一定有鬼,王爷您英明神武,一定别冤枉了好人。”
“你坐下。”燕栩朝他点了下头,扫了眼桌子对面的方向。
这怎么成?小厮一愣,可心里最先想的竟然是“有这好事儿?”他居然能和天之骄子同坐一案,这可是五洲人闻风丧胆的阎王啊,他这一坐,见地底下的真阎王都无憾了。
小厮心中欢欢喜喜地坐下,嘴角硬压着笑,时不时壮着胆子偷瞄两眼对面的阎王爷。
膜拜啊,这就是膜拜,今日见真佛,明日赛神魔。
神佛佑我,神佛佑我。
小厮就差双手合十恭敬仰拜之际,却看燕栩的眸子直直落过来,冷褐色的瞳仁凑近一瞧,叫人身子发寒,脑子都凉了半边。
若是一早看见这气场,再借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那番说话。
“你怎么觉得,本王不会冤枉好人?”燕栩挑眉,望着门外的天,云散落得干净,谁也不挨着谁。
小厮吞了下口水,一本正经:“因为,王爷护国利民,惩治贪官,体恤百姓,若不是您在,汄都和沧州的百姓少不了会被压迫百年。”
“那百年之后呢?”
“百年之后,民不聊生,定是会,暴乱频起,改朝换代。”
燕栩回过眼来看他,谁知他撞上了目光就低下了头,可说的那番话却叫他脸不红心不跳。
“这番话,听谁说的?”
“山庄里原先住过个老郎中,和他学过几年书。”
燕栩垂眸,忽得想起来什么,浅浅一笑,又道:“你叫什么?”
“山庄里的下人都按景物取名,到我这儿,排到了个竹字,不过也没有人叫名,都唤我小扫把。”
“那日后就姓卫吧。喝了桌上的粥,去偏院屋子里睡一觉,醒来就去周府的小公子那里做事吧。”燕栩将那碗凉了的粥推在他面前,起身摸了摸束袖。
正想转身嘱咐些什么,却看那人端起碗吨吨下了肚,空碗搁回桌上,抹嘴冲他笑笑。
燕栩面无表情看他:“怎么不问为什么?”
“王爷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过就是一碗安眠药嘛,又不能给我下毒。”
“你倒是个机灵的。”燕栩抬步走向门边,落了最后一句话,“那本王就托你护好黎公子了。”
“是!王爷。”卫竹兴冲冲喊,起身将桌子上的碗递给了灶房的下人,还专门挑了人多的路去。
燕栩托人从管事那里取来了卫竹的身契,顺路正欲往公堂走,却听一小厮老远喊住了他。
“大人大人,郑家老太太来了,在侧门下了马车。”
燕栩“嗯”了一声,转身抬步走向了后院,独留小厮在那儿左右为难,王爷的意思,到底是去迎还是不迎?小厮无奈,转方向又奔着管事房中去了。
元令正从对面走过来,作揖行了礼,道:“葛县令那头没什么事,安分得很,只是听下人说昨天起风受了凉,要不要叫郎中来瞧?”
“嗯,你去找个郎中,顺便打听打听周府今日有没有请人看病,或者,有没有派下人出去买药材。还有,把这身契交给黎玠。”燕栩刚将手里的身契递给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管事的声音。
“老太太,御察使大人昨日受了凉,身子不适,不宜见客啊,回头再把病气传给了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们可不好说。”管事身子拦在了郑老太太面前,谁知老太太是个机灵的,早就绕开他垫脚看见了后头的人。
燕栩没有转身理会,也没有躲回屋里,只站在原地嘱咐了元令几句,见元令一走,才挪了步子。
“王爷,王爷!老身有话要说,能否耽误您几刻钟!”老妇隔老远喊着。
管事一听,扭回头一看,正见着王爷朝这边看过来,心道了句“大事不好”,尴尬杵在那里。
燕栩走了过来,对一旁管事道:“先下去吧。”说完,就对上了老太太的目光,燕栩抬手往正厅方向伸了伸,“劳您随我去正厅说。”
燕栩收了手,没有理会郑家老太太难堪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一直到了正厅门口,才转身示意客人先进,托下人断了两碗热茶盏来。
若不是老太太年纪大些,一妇人来后院找个未娶亲的男子说事,这要传出去,俩家脸面都不好看,她郑家老太太活这么大岁数不会不清楚,想必今日来,也是逼得走投无路,要孤注一掷,好在管事将人拦在了门口,燕栩才掌握了主动权。
“您请说,晚辈听着。”燕栩走上了正座,一手抚着桌角,落座,向她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