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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狂风 “嗯,太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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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燕栩败了阵,第一次体会到了和别人家纯良孩子私会的滋味,从周府偏院的一处墙头上将人“送”了回去。
黎玠趴在墙砖上,向下看他,看了好一阵子,只是燕栩穿的衣服颜色太过深,藏在夜里什么都看不见,能恍惚看清的只有一张仰起来的脸,和头顶端正的雕羽镂金冠。黎玠踩着梯子准备一点点下去,燕栩也看着墙上的脑袋渐渐看不见,暮然想起在霁州宅子那日,黎玠从墙上直勾勾栽下来,模样怨气又可爱。
燕栩低头笑了下。
墙上突然有了声响动,黎玠刚探出来的头又收了回去,燕栩隐约觉得,黎玠一定是小声对他说了句什么,可他没有听到。
想张口问时,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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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日,天还未亮,打更锣还没响,屋外狂风大作,在院子里呼啸得凄惨,风拍打着窗户纸,震得棱窗直叫唤。屋外的树也禁不住折腾,将枝头上仅存的几片枯叶终于归还了尘泥,卷进萧索中,混着秋日干土的腐臭味。
院子里一瓦盆碎了地,瓦片压着土,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滩成一团。
暴风吞噬着一切,视一切为仇敌,欲将一切毁于一旦。可院门口处,一身黑色戎服显得格外突出,好似风长了眼睛似的,嗖嗖冲了上去,要与他厮杀个高下。
元令握着剑,在风里走得吃力,可步子依旧稳,只是从院门口到屋门的距离,足足比平时花费的时间多了一番。
秋日就冷成这样,料想今年,也定是个寒冬。
屋门被打开一个小缝,冷风一下子寻机要往里灌,可黑影窜得快,立马将那缝又合得死死的。元令检查了遍门栓后,轻声拍了拍身上的灰,望了眼屏风的方向,站得笔直。
时至秋日,应是没想过降温降得如此厉害,屋子里还没开始烧炭盆,所以里头也不暖和多少,只能说周也狄派人将这院子修缮得好,外头风这样大,屋里也不至于冷。只是汄都地势潮湿,炭火又不足,王爷金贵的身子可不能在汄都过冬受了寒。
得尽快回燕京了。
元令这样想着,等了一刻钟,屏风内的人有了动静。衣料从架子上抽下,里头的人穿了鞋,扶着桌角而坐,又等了会儿,才有了话。
“水凉了,将就喝吧。”燕栩散着乌黑的长发,肩上披着外衣,拎起茶壶将一杯子填满水,放在桌对面处。
元令绕过屏风,在另一头坐下来,举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道:“禀王爷,赵家拨给林氏的婢女人还在,听说原是赵家老夫人屋里的女使,和葛氏没什么关系,依照王爷的吩咐,林氏婢女和葛氏分了两路,现下应该都已出了兰县,今日午时前能到。”
屋里没点蜡,仅靠着外头那天朦朦胧胧的亮,燕栩一手托着桌沿,望着别处,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鼻音:“如此就说得通了。葛家没杀人灭口,也是怕赵家老太太将事情抖落出来,到头来彼此都难看。只是这林氏婢女究竟会如何陈词,那就要看看各方的本事了。若林氏不是个惹事生非的,想必婢女也会替她说几句话,到时候,场面就分晓了。”
元令仔细听完,点点头,又道:“王爷此话有理。但,只怕待会儿可要让王爷头疼一阵子,葛家那帮人可不好对付。不过,我倒听街坊说,葛家的二女儿是个知书达理的,听着不像是个会做灌毒之事的人。”
燕栩皱眉,唇下的杯沿一顿,扭头含意看他一眼。元令立刻会意,尴尬咳嗽了一声,“不过,人不可看表面,在内宅子里勾心斗角活着,人都会变,做什么恶事倒也不见怪。”
“不是这个,你说什么待会儿?”燕栩搁了杯子,紧着问,心里一想,才明白过来,语气都跟着扬了些:“他们要来找我求情?”
外头的风渐渐停了,屋里的声音愈发清晰。
元令不作正面回答,憋着笑意,“恐怕不是求情,说是贿赂倒是不过分。葛家的主母郑氏,家里是开钱庄的,这些年和葛县令内外勾结,为他升官铺路打点了不少银子,钱庄也越开越大。想来,今日向王爷出手,可是会阔绰些。郑氏世代为商,心思奸诈,王爷到时可别错过了什么话头,叫人钻了空子,给王爷下了套。”
“这勾心斗角的事倒是比打仗还难。”燕栩叹了声鼻息,又觉得周也狄这是给他下了一个天大的网,无奈沉思了会儿,也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仰头打了个哈欠,向元令摆摆手。
“罢了,我再补会儿觉。你去盯着周也狄,别再给我扔个筐过来,这连环套我可吃不消。逼急了我,我就把这案子扔给我老子去审,让他们瞧瞧,是杀人罪大,还是欺君罔上最大。”
“一帮子无德之辈沆瀣一气,草菅人命,竟觉得自己能通天了。”燕栩带着怨气嘟嘟囔囔走到了床边,盯着枕头,栽了下去,后头的话,元令就听不清了。
元令一笑,外头看看床的方向,试探问:“王爷,这是.....昨夜没睡好啊?”
燕栩脸蒙在被子上,闷声回他:“嗯,太兴奋了睡不着。”
兴奋?兴奋什么?元令满肚子疑惑,但也不敢打听主子私事,而后一想,昨日最后见到王爷,是黎公子正巧来看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什么,抬抬额头,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蹑手蹑脚出了门,消失在院子里。
晨曦拨开了黑云,露出些朦朦的亮,街市上的早点摊子已经开始张罗,笼屉里冒出的蒸气在半空中散开,消失在茫茫长街巷子中,缈落又悠长。
一辆马车在宽敞的街中央缓缓而行,车舆里坐着的老夫人身着墨绿织锦孔雀纹服,头戴八宝翡翠菊钗,耳垂挂着两缕景泰蓝红珊瑚耳环,腕间绕一白银缠丝双扣镯,正坐在一旁,攥着一妇人的手,听她哭哭啼啼,边说边掉几串泪晶子。
老夫人看着心窝难受,拧着眉头用手里的细软帕子替她抹泪,谁知她哭得更厉害了些,说什么都止不住。
“亦秋这孩子是个话少的,心思也猜不透,在赵府吃的苦受的罪从不回娘家来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杀人呢。”葛家主母哭得心痛,捂着胸口缓气,身子抽噎,紧攥着郑家老太太的衣袖,“母亲,您也是知道亦秋的秉性的,她一定是被人陷害了啊。那渔夫不分好歹就诬告我的孩儿,连那帮黑官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提她去审案子,这分明,分明是冲着葛家来的!母亲,亦秋是您的外孙女,您是看着她长大的,不能让她受这不白之冤啊!我的孩儿,她是被冤枉的!”
老夫人捏了捏泪帕子,叹了声气,可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紧着眉头看着她抹抹泪,继续抽噎。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看我葛家和赵家攀了亲,怕权势太过招摇,挡了他们的路,才从我的孩儿身上下手,要把葛家往断命崖上推!可怜我儿才十八岁,她那样娇贵的身子骨在狱中一定会受欺负,那她,那她名声可怎么办!”妇人眼泪直落,在膝间的一块锦缎上晕染成圈,似是精神劳累,面相憔悴些许,嗓音也带着股沙哑,抬眸看了眼老夫人:“母亲,亦秋遇此劫难也只有您能救她啊。若是能成,我叫,我叫亦简给大姐姐送些涣东的珍珠粉饰来,添补些孩子们的嫁妆用当。”
“说得哪家子话。”老太太拍了下她的手,琢磨了会儿,才道:“亦秋若是清白的,公家自然会给她公道,你说她冤枉也得去公堂上说,我一个白头老妇,如何能扳倒黑白?”
妇人心下一凉,隔着泪雾抬眼看她,依旧抓着这根“稻草”,语气哀求:“母亲,我小娘死后是您把我带大的,我记得您的恩,今日不敢让您去公堂上为亦秋讨理,我只愿,只愿您能去和新来的御察使通个气儿,叫他不要吓唬亦秋,那孩子,可没经过这样的污糟事儿。”
老妇人拍了下她的手:“哪是什么御察使,那可是燕京城来的王爷,听说是个不学无术的,可前几日竟查出了张扩的事儿来,连沧州都跟着一并查处了,你说说,若不是背后是官家的意思,一个骄奢王爷怎么能翻出这样大的浪来。今日查到了葛家的头上,但愿亦秋清白,不要让葛家被官家抓到把柄才好,若不是这样,那郑家也少不了牵连。”老夫人蹙眉,越说越思虑,可终归还是被身旁的泪人哭得心软,叹了声“罢了罢了”,掀了车窗的帘子,对老嬷嬷道:“赶在开堂之前,去趟巡抚内院,从侧门进,莫要叫人看到。”
街道中央的车马转了头,车轱辘转得快了些,小丫鬟连忙跑前面去喊住车夫,示意他稳一些,老太太可经不起颠腾。
郑府在汄都,老太太原是今日一早要去寺里上香的,谁知被葛家主母拦了路,一张口就哭了起来。虽说郑家世代为商,老太太祖上也是商帮的,可如今郑家产业已是嫡子掌事,她一把老骨头,倒是也不能为了一个庶孙女和自己的亲儿子争休,只能姑且去试试,这不学无术的王爷,是不是个肯为银子点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