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画》桃绘月和

59、河灯 “我没有什

　　中秋后的第三日，晚上的街市也甚是繁华，各式样的灯笼在街边挂着，人们穿梭在桥头湖边，双双对对。摊位也开得热闹，吆喝声不断，将夜色涌进人间烟火气。

　　隔着袖子，燕栩拉着黎玠的手，带他看看杂耍，听听小曲儿，街旁边的字谜诗会倒是一概不去，绕得远远的。

　　汄都主市的百姓大多也都知道了羽王的样貌，可街巷人多，躲又无处可躲，还有几个有胆见的想在王爷面前混个脸熟，自然碰上了就要对他毕恭毕敬，左右让出了路来，又远远瞧着他身旁那位小娘子，一时间开始夸耀着郎才女貌的词。

　　黎玠藏在面纱下，听得耳朵发麻，可袖子上那份温暖的分量很重，重到让他安心。

　　安心到可以将世俗的嘴脸抛之脑后。

　　燕栩自是猜到了，寻机说了声觉得人多太麻烦，从路边的摊位上买了副面具来，还挑了副最凶恶的。黑面金目，面具呲着牙，瞪眼看向红头帐下的白衣娇娘。

　　“好看么？”
　　黎玠点点头。

　　店家又不解这小娘子的审美，但生意当下谁会理会这些，尴尬笑笑收了钱，客气应了声下次再来，又看着那二人融进了人流里，再看不见。

　　桥头上，前面的车马突然互相堵了路，两家的小厮正在沟通谁先让一步，可此时又关系两家脸面，自然都不愿，僵持不下，人群也密在了一处。黎玠站在石栏边吹着风，向下望去，下意识地抬胳膊扶着自己的头帐。

　　忽然想起，燕栩和他站在城边桥头上的那日，燕栩含含糊糊要和他说的话，那时候的他们，好像还有些朦胧中的青涩稚气，不敢宣之于口的事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破防之中，变得心照不宣。

　　他辛辛苦苦搭的城府，就这样被燕栩攒起来洪水冲散了个干净，若是下次，洪水淹没过境，他该不该防，可又如何防。

　　河水面波光粼粼，吹来的风带着些凉爽下的惬意，送来星星点点的水灯。黎玠扭头，想叫燕栩一同下去放水灯，可瞧见燕栩正在一旁，左右摆弄着还未及两个指甲盖大的一雕花小木盒子。

　　桥上突然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中有人喊了声“快看！”众人皆仰头看向夜空，倏尔几束烟火接连向上，绽放开丛丛花来。

　　妇人抱着吃小点心的孩子仰头笑着，湖边的小姐们也娇羞看着天角的亮，公子哥儿们结伴而行互相打着趣儿，一边望着烟花，一边儿寻机向下看看哪家姑娘合心意，众生百态，皆在烟火之下展开。

　　桥中央，喧闹间，石柱旁一不起眼处，面具被卸下，红纱盖住了金冠，白衣伸手扶头帐，眸色错愕。

　　燕栩一手撩起面纱，指腹沾了些盒中的红，将口脂轻轻点在黎玠唇上，细腻又认真。黎玠垂眸看他眉心，又觉脸颊烧得发麻，耳畔却只有烟火燃起的巨响和人们惊呼声，仿佛他们立于世间，却又于世间之外。

　　河面上的水灯，映着天上的火光，在河中荡漾。

　　“谁家的排场这么大，竟在中秋第三日还放烟花！”
　　“前两天公家放的烟花也没有这么大呀！”
　　“哎你快看那个白色的最大！”
　　“......”

　　四周的声音很响，可黎玠听得清自己怦然有力的心跳声，被无形中扩大，快要盖过尘世浮华。一手撑着身后冰凉的石柱，黎玠才不至于失了清醒。他看得见，燕栩弯着身，抬眼瞧他，动了动唇。

　　可他听不清，只能猜他说了句什么，盯着他的唇，一张一合，两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中秋没回来，今日补上了。”

　　燕栩一笑，凑过去吻了下烟火美景，顿时天边散出一簇白色团锦，铺满了整个漆黑的夜空，在深处肆虐绽放，公之于众。

　　烟火满天，像燃起的火，熊熊烧着最皎洁的光。

　　可那烧的，不是几石火药，也不是几箱银子，是燕栩朝这世道放的烈火，是他想对纲常反抗的勇气，是燕栩在证明，证明他的推心置腹，证明他的不顾一切。

　　你看啊，黎璟之，我们就一同烧烂这世俗。

　　燕栩将头伸了出来，替他理好头帐，牵着发愣的黎玠下了桥头，买水灯时顺路买了一串糖葫芦。

　　黎玠一手接过，谁料那人将面具推在头顶上，俯了身子，将第一枚叼了去。燕栩鼓着左腮，一脸赖皮模样儿看他，等着黎玠羞恼拍他一掌，可不知怎么，今晚的黎玠不太对劲，也没有生气，只是将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嘴里，轻轻咬一口，低头不知想什么。

　　烟火一直放到这时候才停。

　　在河边，黎玠挑了个人少的地方，将面纱拨到两侧，将手里的水灯轻轻推到水边，身子被风一吹，又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也有些涩。燕栩正拎着另一个水灯朝他走过来，歪头想瞧瞧黎玠手里的水灯写了什么字，可什么都没看着，觉得奇怪。

　　“嗯？”燕栩走到黎玠左右两边都瞧了瞧，还是没发现字在哪，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什么都没写？”

　　燕栩蹲下来问他，看着河水边的人转过脸来，朝他一笑。

　　“我没有什么心愿。”

　　“可在霁州时......”燕栩看着渐行渐远的无字水灯，“你说你想要长命百岁，荣华富贵。”

　　那时候燕栩还嘲笑了这个俗气的愿望，可现在仔细想想，又觉得甚好，最真实的想法，才是难得可贵。人总是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可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那这一切，似乎也就毫无意义。就比如，他现在就觉得，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和黎玠能够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就足够了，那些功名利禄，千古流芳，他不曾想过。

　　世人凭着出生低贱毁了他的娘亲，凭着嫡庶血亲害了他三年，他以为他可以证明一切，他一腔热血冲锋陷阵救万民于水火，可终究换来的不过是百姓口中的理所应当和官臣们的针锋相对。哪怕他做的再多，皮囊也会被流言蜚语和万人唾骂钉在骄奢淫逸的荒唐谣传之上，现在还要借着违背伦理纲常的名头，让他的情根深种连累了黎玠的名声，

　　他不明白，为什么世俗的偏见可以这般无理可笑，明明两个经历了一路的人，就用只言片语断定了他们的结果，就因为他们不符合这世界的常规，却被封上了不和规矩的罪名。

　　人们一面扬言要打破成规，可又一面借着成规为刀杀人于无形，这才是世俗的可怕面目。

　　可唯独在喜欢黎玠这件事情上，燕栩想活得自私一些。

　　“先前想，现在不想了。”黎玠也朝水灯离开的方向看去，眸中衬着河面倒影的光亮，“长命百岁也好，荣华富贵也好，于我而言，好像没有那般重要了。”

　　燕栩转眸看他，似笑非笑：“那什么重要？”

　　黎玠眸色闪躲，假意回避，含含糊糊之间瞥到了燕栩另一旁的水灯，上面倒是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你......写了什么？”黎玠笑眼弯弯，转了话题。

　　燕栩暗地笑笑，将一旁的水灯拿了过来，摆在他眼前，一副“你学学老子脸皮多厚”的炫耀模样儿，清了清嗓子。

　　“五洲神明，盼切庇佑，吾今起愿，身侧之人，长命百岁，荣华富贵，与吾燕栩，朝朝暮暮，日日月月，岁岁年年，信徒谨启，唯愿成真。”

　　燕栩对着捂脸的黎玠自己个儿讲完了一大通，正侧脸等他回应，却见他依旧低头，将脸埋在臂弯里。

　　燕栩逗他：“这就羞了？”

　　黎玠抬头笑他：“燕随安，你真肉麻。”

　　燕栩挑眉一笑，将水灯拨进河面，转过来瞧他：“谁刚才和我说，这天下欢爱的诗句，随便一句都爱听的？我虽然没爱慕过别家姑娘，可这文酸的话，我也是瞧过的，自然也学得来。哎，不过我可没给别人写过啊，你是第一个。”

　　黎玠依旧埋着头，头帐往后松了松，弯腿抱着膝盖坐着，抬头望了望天空，想了想，“我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

　　“在燕京的时候，我们还不是一路人，到了汄都，原以为我们会分道扬镳......”

　　“可谁知道呢，人总是猜不到会发生什么，即使都在一点点变化着，也会感叹，原来还会有这种可能。”

　　就好像，某个人的出现，让原本步步为营的谋划，一下子降了个彻底。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以为，烟花这么亮过。也没有觉得，中秋后还有第三日。”

　　你会回来，替我一一补上这些空缺。

　　燕栩头枕在黎玠弯起来的膝盖上，仰头细细琢磨这些没有边际的话，皱着眉头。

　　黎玠很少透露自己的内心。

　　只是烟花绽放时越好看，到谢幕时才越显得遗憾。黎玠在心底说。

　　“所以那次是你先偷亲的我？”燕栩一手撑着石子，突然转过脸来问他，打破了僵局。

　　“嗯。”黎玠承认。

　　“嗬—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儿，你挺阴啊黎璟之，亲了我还和我讲规矩？不成，让老子还回来！”燕栩装腔作势，说着就要起身抓他。

　　黎玠反应快，抓着头帐站起身低头看他，边说边笑：“王爷敢说，你没亲我么？”

　　“我......”燕栩被问得哑口无言，仔细想了想，才觉进了他的套，“我那是合情合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