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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红帐 “堂下之人 ...

  •   天将昏暗,月雾朦胧,堂案上搁着一罩灯,烛火被夜里的风吹得来回晃动,在明镜高悬的壁画上,衬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燕栩看着手里的案宗,仔细翻阅书吏录下的口供和仵作讲述的细则,蹙眉沉思。

      赵康少今日酒宴上暗中对他说,中秋之夜他去寻黎玠时,正看到周也狄在与黎玠谈论着什么,两个人似乎谈得不是很愉快,而后周也狄同他连问候都不说一声,就回了屋子。

      中秋过了两日,周也狄就费尽心思想把这案子交给燕栩审,又偏偏在汄都与沧州交接案子的当口处,到底是何用意?还是说,他想借此案子将葛台升拉下来,换个好摆布的人上去?

      可这案子,分明是要算计他燕栩。

      思路逐渐有了些眉目。元令端了碗汤羹来,放到一边,转身对座上的人道:“王爷,该用饭了。”

      燕栩闻言,身子向后倚去,阖眸叹了声鼻息。

      “这案子,这样棘手吗?”元令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纸张端详起来。

      “棘手的不是案子,是布置这案子的人。”燕栩叹道。

      元令对这话听不明白,但也没说什么。

      燕栩突然抬眼看他:“你今日佯装去兰县时,可有人跟踪你?”

      元令放下案宗,神情严肃:“没有。不过皂隶既然是周巡抚的人,那说明这案子,是周巡抚故意引王爷审的。想来,应是怕得罪赵举人和葛县令。”

      “竟然敢把王爷拿刀使。”元令皱眉,语气微露着不满。

      燕栩笑他:“谁是刀还不一定呢。这老狐狸,定会露出马脚的。只是......”

      “王爷在担心何事?”

      燕栩捏起笔,沾了墨,在宣纸上边写边道:“周也狄昨日借我的手,将荷县换成自己人。今日又要借我的手,除去梨县县令。他得了梨荷两县,便是坐稳了汄都的位子,如此大的野心,他怎这样着急暴露呢?难不成......”

      宣纸上的“荷”字还未写完,燕栩突然顿住,墨汁洇开,散成一张网。

      “是藏了什么秘密,将要瞒不住?”

      可此事,又关乎黎玠么?

      元令一惊,忽得想起那日李维说的“复国”二字,虽说当时并未相信李维的话,可今日一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猜疑。

      “既如此,现下该如何?”

      燕栩搁了笔,抬手捏着眉心,“且将计就计,明日这案子一落,后头的事,就全知晓了。”

      “谁!”元令听到了声响动,急忙向外喊,离了案时,一眨眼速度就将案上那张王爷落笔的宣纸收进怀中。

      远处渐渐跑来一个黑影,待到近了些,才看清是个皂隶。

      皂隶看见王爷,躬身作了揖:“禀王爷,外头来了个公子哥儿,说要见您一面。”

      燕栩向他看去:“是赵义生?”

      “不是,是一个小公子。”

      “葛家的?”燕栩略有些不耐烦。

      “不是,他没说是谁家的,只是说,有案要告。”皂隶摇摇,抬头向二位说道。

      此话传过来,燕栩忽然明白,挑眉自笑一声,垂眼,“你说的那位公子,可是一身素衣?”

      “就,就就是呢。那小公子,长得,长得......”皂隶摸着衣角,憨笑着,“在下粗陋,夸不出来词。”

      “让他进来,都下去吧。”燕栩点头。

      一侧的元令跟着笑了一下,仰头下阶去了别处。

      院子里寂静,只有一小厮提灯,引了一身素衣进来,只听得那人脚底踩着新掉下的落叶,一步步走向公堂。

      他到时,燕栩正拿着笔,在一旁记下什么,像是在思索,听见了他来,也没往过看去,只是淡漠问了一声。

      “所告何人?”

      提灯的小厮也退了下去,公堂上只剩二人。

      堂下的人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走回到堂中央,作揖行礼后,站得挺直。

      “所告大燕皇宗之子羽王,不知御察使大人,可会徇私包庇?”语气淡漠如常,毫无波澜。

      “所告何事?”

      燕栩依旧没抬眼,学着书吏的样子在纸上字字句句录下口供。

      “所告,他言而无信,心口不一,玩弄于我。”

      “哦?”燕栩皱眉头“啧”了一声,继续问:“如何个玩弄于你?”

      “此人窃我心,害我患相思,却屡次将我推向旁人,既不许我承诺,又不曾对我说过推心置腹之语。君心不明,如镜中水月,难以乱猜寻。大人说,这算不算玩弄?”黎玠的话,依旧听不出来语气。

      “那,你想要......”燕栩边写,边将眉心皱得越来越深,“何种承诺?听何种推心置腹之语?”

      黎玠抬眼看他:“这天下流水桃花的诗文遍地都有,随便一句,我都爱听。”

      燕栩也抬眼望过去,刚想冲他笑,可见了那人的脸色,硬是憋了回去。

      黎玠的神情,分明漠然又无神,“大人说,此人,当何罪?”

      “堂下之人,过来画押。”

      燕栩搁了笔,将宣纸挪到一边,看着黎玠提着食盒走过来,不禁心底一笑,面上却肃容。

      谁知黎玠真摁了手印在上头,转身对他说:“国有明律,我信大人,早日将此人捉拿归案。”

      黎玠低头捻着拇指上的红印,越搓越红。

      燕栩笑着,一把搂过他的腰身,将人勾了过来,脸蹭蹭他的脖子,“可他已被黎公子捉拿得死死的呢。”

      黎玠坐在他腿上,腰被他箍着,抬胳膊去够食盒,将食盒里的碟子都取出来,摆在桌上,又将他的案宗收在一边。

      “给你捎了些点心来。还有,见你上次爱吃虾蟹,就剥了些,做了虾蟹粥,你尝尝。”

      燕栩在他肩颈里埋着,鼻尖划过秀颀的颈线,闷着声:“不生气了?”

      黎玠没回应,在食盒里取出筷子和瓷汤匙搁好。

      “璟之。”

      “嗯。”

      “我是一介糙人,说不出什么动听话来。可让你去漠北,实非我本意。”

      黎玠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在他嘴边。

      燕栩眼睛看着他,喝下勺里的汤,“外头的人都瞧着,以为我呼风唤雨,觉得我们分开,是我弃了你。可你若真去了漠北,在我心里,便是你弃了我。”

      黎玠听到这,眼皮突然眨了一下,手却继续平静地舀着碗里的粥食。

      燕栩盯着他的眸子,话语声很小:“我若留你,便是自私。我只是......不太敢面对,又怕你觉得是受我压制,才不敢遵从自己的内心。”

      腿上的人突然鼻尖酸涩,将手里的碗搁到案上,吞了下喉。

      怕?

      “黎璟之,我是个胆小鬼,我怕你跑,怕你弃我而去,怕我比不过一个小小的王位,怕漠北风景太好,你离了我,就忘了我。”

      下一刻,燕栩的唇靠了过来,舌尖抚过他的喉结,顺势滑到了耳后,叫黎玠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燕栩咬着他耳朵,笑笑:“可你还在,我真高兴,也就是说,我比荣华富贵要重要些。”

      “我想不出来该承诺你什么,我知道你兄长不愿你同我一起,我也知道我们之间也有隔阂,可这层隔阂大也好,小也罢,总归我心思在你身上,你撒都撒不开。不然,你敢撒一个试试,嗯?”燕栩捏着他的手,一圈圈摩挲着他的指肚。

      黎玠没讲话,一直听着,眼底渐渐泛开红意,说不清到底是羞的红,还是因为这番话太过温柔,触动了他的心思。

      一个持剑杀人的将军,在他耳边说着如郎哄妻般的话,竟让他觉得,盔甲太重,快要卸下防备了。

      可,他是该喜呢,还是该愁呢?

      “可是......”黎玠一发声,嗓子竟有些哑,又咽了下喉,“倘若有朝一日,这隔阂大到,包不住火了呢?”

      燕栩一笑,凑过脸去看他的样子,可黎玠不让瞧,伸手推他。

      “今日也没吃酒啊?怎就红了眼呢?”燕栩得意,手指挠了挠怀里人身上的痒痒肉,才叫那人看过来。

      “无赖。”黎玠笑着,眸底闪着星星亮亮的光。

      “那就让它烧吧,烧透这世道才好。”燕栩不羁地看着那双黑眸子,忽然一手扶上他后肩,铺天盖地的吻将怀里人席卷了去。

      黎玠只觉手脚麻木,心底酸软,可还是用手攥着虚拳,抵着那人砰砰的胸膛,软声柔气,“公堂上呢,别闹。”

      可燕栩不屑,看着那人的唇,舔了舔自己的上牙,嘴角一勾:“怎么,公堂上还不让亲嘴了?”

      “还是,你脑子里在想什么?”燕栩迷离看他,贴过去虚声问道,笑得玩世不恭,又尽是温柔浓意。

      天上漆黑,月明如玉,倏尔升起一道火光,在长空中展开一簇烟火,花瓣四落,洒在人间,引起了夜里的欢腾。

      衙门外头开始响起了喧闹,人流越汇越多,熙熙攘攘地出了街,街市灯笼高挂,万火通明。

      壮汉皂隶高兴地拿着手里的红帖跑来,夜里的路看不清,还差点儿被路上的石子绊了一脚,以防再绊着大人们,皂隶将那石子踢在了路边,才又接着向堂上跑去。

      黎玠起身,可无奈那人跑得太快,叫他没处去躲,情急之下,不知怎么就藏在了案桌下头。

      燕栩还攥着他的手。

      皂隶将帖子放在案上,耸耸鼻子,正准备换生硬的官话出来,却听燕栩道了句“你直说,本官能听懂汄都的方言。”

      皂隶一瞪眼,呲牙笑笑,半官半土的掺合到了一起:“大人,今个儿是中秋后头嘞第三天,街市最后一天咯,您快去瞧瞧耍耍,热闹嘞很,街头啷多漂亮姑娘嘞,相中哪个,我去给您问问。对咯,这是汪县令送来的帖,邀您去吃莽莽呢。”

      “街市?”

      “今儿最后一天,灯笼还挂着呢,好多人哦。”皂隶猛地点点头。

      “你把帖子拒了吧,就说本官还有事,出去一趟。”燕栩说着就要起身,松开了黎玠的手。

      皂隶不舍地点点头,又跑出去了。

      黎玠起身时,公堂里只剩了一盏灯,他站在那儿,望着外头的方向开始出神。燕栩通水性也就罢了,兴许是常年打仗的缘故,可他居然说听得懂汄都的方言......

      黎玠心底摇摇头,觉得兴许是自己想多,燕栩虽是第一次来汄都,可能听得懂汄都方言又代表不了什么。

      走到了衙门口,正要迈出门槛,却被门役拦下了。

      “公子,王爷留了话,让您在这儿等他。”

      “好。”黎玠颔首谢过,放眼朝街内望去。

      今夜的人倒是比中秋当晚还要多些,也许中秋忙着团圆,这后两日才会出来游玩,人手提着一个灯笼,衬得街上就快要比白日还要明朗。

      人群中冒出个尖儿来,与身侧的人背道而行,他身长高,又气宇不凡,在人群中格外愈发显眼,叫桥头两侧的人都驻足观看,可那人,着一身黑衫,绕过了一个个人,目光所致,唯巡抚衙门口的一位公子。

      燕栩一见他,就笑得快要融化了月色。

      黎玠在台阶上愣着,忽然想起在霁州山上的寺庙里,燕栩也是这样,挤过人群,向他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符。

      现下,燕栩也正从背后拿出了一团红,理正了面纱,黎玠才看清,那是一顶红头帐。

      红头帐?

      可燕栩正举着那顶红头帐,上了台阶,就要给他戴上。黎玠惊恐看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被一道纱遮住了。

      燕栩还在笑着,牵着心底发怔的黎玠下了阶。

      “你……我……这,这,红帐哪来的?”

      “铺子买的啊。”燕栩凑近面纱瞧他:“怎么结巴了?脸,怎么也红了?”

      他就牵了个手而已啊。

      “那是红,红色,显得。”黎玠羞恼他,扶着他的手上了马。

      燕栩坐在他身后,握着缰绳,圈住了他,黎玠身形高,可也比他矮上半头,戴着头帐,倒是也没挡他视线。

      可燕栩分明觉得,怀里的人后背僵直。

      马行得慢,绕着人群走,周围也没几个人,拐到了巷子里,燕栩突然撒开了缰绳。

      黎玠思绪还在飘着,发觉后头的帐纱被掀开,燕栩从后而入,伸过脸来看他,突然一笑,嘴角弯出了牙。

      红帐内,两人贴得很近,燕栩眯眼看他:“怎么了这是?脸都快要成红灯笼了。”

      “店家没和你解释么?”黎玠垂眼看他。

      “解释什么?”

      黎玠抿嘴,似是不高兴,“在汄都,红头帐是给成了亲的新娘子戴的。”

      “啊?是吗?”燕栩一脸无辜,却笑得合不拢嘴,“你们汄都怎么风俗这么多!”

      黎玠看他,“店家肯定同你说了的。”

      “说......了么?”燕栩皱眉头。

      黎玠也皱起眉头:“燕随安,你玩我?”

      眼看就要生了气,燕栩急忙服了软,将人搂在怀里,“哎呀,红的就红的吧,和你挺配的。就让我占占便宜吧,大不了,下次还回来!”

      “上次让我装你夫人,这次又是新娘子。下次?下次怎么还?”黎玠抬额,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嗯……”燕栩清了清嗓子,皱着眉头故作深思,“要不,下次,等我们回霁州,我娶你好了。”

      “什么?”黎玠仿佛听了什么大言不惭的话,并没有往心里去,调侃他:“这分明又是你占了便宜。”

      “哎呀呀呀,不成,那就你娶我,你娶我。这红头帐我戴着,我戴着啊。”燕栩转了脸色,笑着哄他,突然转念一想,又一咂嘴:“可哪有我这么丑的新娘子啊,你长这么好看,又不让人瞧,又不让人娶,多可惜啊。”

      “便宜了我也不能便宜别人不是?”燕栩要摘头帐的手还没伸上去就放了回来。

      黎玠心底叹了口恼气,转过头去没再理他,只留了一句嘟嘟囔囔。

      “无赖!”

      简直就是无赖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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