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唏嘘 苍老却坚韧 ...

  •   已是巳时,天高云阔,涌白藏着扶光,徘徊嬉戏。公堂外的光一阵子有,一阵子无,忽明忽暗,分明在慌乱人心阵。

      众人大气不敢出,皆噤声等候羽王大人抿茶落话。

      偌大公堂,只有几阵茶盖拨沫的伶仃脆响。外头的人群也停了下来,暗暗听着里头将整出个什么名堂。

      “给林老搬张椅子。”

      站班听了吩咐,忙搬来一把椅子,搀扶着老渔夫坐下。

      “谢,谢大人。”林老海低头感激,可屁股还没做实诚,却听官人问了话。

      “本官听说,你为女儿求了个好姻缘,是汄都新考上的举人,是真?”燕栩搁了杯,眸子落在林老海身上。

      林老海手心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头又低了两下,“是,是。可是没曾想,没曾想,我闺女出嫁还不到两年,就,就惨遭毒害啊!我这造的是什么孽!我林家世代捕渔为生,一不偷二不抢,怎么就!怎么就要来害我可怜的闺女!”

      林老海越说越觉心痛,将目光又转向葛台升去,眸底的怨恨,苍老却坚韧。

      燕栩瞥了眼葛台升气得发紫的脸色,随意翻开了堂案上的卷宗,佯装一行行看着书吏录下的死者细则。

      “你林家既然世代捕渔,他赵家举人又正值等候公家分配差事之年,仕途尚未宏开,怎会纳你女儿为妾,落人口舌?难不成,是你攀图高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按理说这赵家纳妾,该是满城闲言碎语,可偏偏,不知是赵举人名声大噪,还是林老海家深得人心,又或是众人忌惮葛县令家,私下谈论这码子事儿的人,倒是很少。

      可这事今日从羽王嘴里说出来,外头的人群才反应过来,一时间,窃窃私语不断。这倒是叫座上葛大人的脸色,更难堪了些。

      这场官司审到这里,才渐渐有了味道。

      林老海也被惊得不轻,张着口,愣愣向上看,却只看到羽王冷然的目光,林老海心头跟着一跌,落进深井。

      可等着他的,可不只这一问。

      “前些日子你在江边捕鱼吟唱,正巧被本官听到了。你若瞒报,怕是阴曹地府的阎王爷来了,也难审林氏的案子。”燕栩漠然向下看去,不露神色。

      林老海歪在了椅子一边,攥着扶手,失神地盯着一处,左右晃了晃头。背后,是话语声越来越响的人群。

      “不,不。”

      老人闭上眼睛,咬牙字字说道:“我,我可怜的女儿,是被,被赵义生那个畜生,那个畜生,趁我不在,祸害了我闺女的清白!我闺女,是不得已才嫁给他,是不得已啊!我家里的老婆子,现在,还气得瘫在床上呢。可怜我这把老骨头,竟没能,没能杀了那狗东西全家!”林老海怒捶了扶手几下,想要站起,却急火攻心,猛咳了两声。

      众人又接着一阵唏嘘叹惋。

      燕栩抬了抬额,将手里的卷宗搁在一旁,下巴向元令的方向抬了一下。元令会了意,绕过公堂中央,从各位大人椅背后绕过,走到羽王面前,便看他摘了腰牌递过来。

      “拿本官的牌子,去趟兰县,传赵举人来。”

      元令点头,揖身退去。

      燕栩目光还未收回来,余光却见周也狄露了马脚,正坐在椅子上,头向后看,张望着元令离去的方向。

      燕栩的嘴角,也不动痕迹地勾了一下。

      “来人,将林老扶下去休息。”

      林老海一听,忙冲走过来的站班摆了摆手,扭头对燕栩道;“谢过大人,可小女之事,难解此恨,我老头子就是上了西天,也死不瞑目啊。”

      站班听了这话,忙凑过去扶住林老海,低声在他耳边提醒:“这是御察史,又是官家的亲儿子羽王,您就去歇着吧啊。”

      林老海一听,噎了话,连连点头,“哎,哎。”

      百姓为民,对官的忌惮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何况,那是当今圣上之子。

      林老海正哆嗦着,却听背后正座之上话语放柔了些。燕栩自然是听到了站班那番话,想了想,还是对离开的瘦老身影道:“自然有公道在。”

      林老海闻言,往后一望,身后却窜出来一人,将他视线挡住了。

      皂隶大喊:“大人,仵作回来了。”

      燕栩低头,拿起了书吏录的细则:“带上来。”

      老仵作老远就看见了眼堂上的人,又是擦了擦汗,反复定了心,这才敢上了堂,不过这次,却没有带小徒弟来。小徒弟说,堂上的人叫他害怕,他是死都不敢再来,老仵作嫌他是个胆小的,可心底也知道,谁见了堂上那人不胆小呢?

      纵使他活了大半岁数,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见过的死尸惨烈之相不下百种,邪门案件不下万件,可他见了御察史,他也会怕,就仿佛那尸首是他手刃的,这案子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一般叫人胆怵。

      想来,觉得又惊怕又可笑。

      “回大人,我已查看过了尸体。死者体内服毒,这毒确实剧烈无比,可这毒有色有味,服的剂量又过重,不可能毫无察觉,应该,是死前被人强行灌药。头后的伤,虽是受石柱所撞,可常人倒下撞上石柱,断不会撞出这样大的伤口,竟能叫一处颅骨震碎,应该,是受人猛推所致。”

      “而且,这头后的伤,涌出的血渍尚未发黑,所以,我敢断定,凶手将她推向石柱时,她还未毒发。只不过,死者头部受创,导致血流加快,体内毒发加剧而亡。这脸上的刺伤血迹色深,就是在人死之后所致了。”

      “死者死于中秋之夜,今日已是第三日。若是去查毒,想必凶手早已毁掉了证据。”燕栩说这话时,向四周的大人们看了一眼,最终,又看回了周也狄,“若是去查中秋那日的证人,想必也是找不到了。”

      周也狄尴尬回笑,躲闪目光,避过了这句暗地是在对他说的话。

      “如此说来……”燕栩收了目光,“那依仵作看,这灌毒、推人、刺伤三件事,可是一人所致?”

      老仵作皱眉沉思,又答:“不是。”

      “依照寻常来说,男子杀人惯用刀剑,女子杀人惯用投毒。可死者是被灌毒,若凶手不是女子,那便只能是为了引人怀疑,暗度陈仓。推人一事,女子力小,加之死者林氏自小吃苦耐劳,体力不输于寻常女子,更何况能将人颅骨一处震碎,也需要气力,所以,这推人的,应该是个男子。死者脸部的刺伤,是一大小为簪子的利器所致,脸部嫩,倒是不须分什么气力。”

      “这,加一起来看。若说这件事,是一女子所为,那这女子应是有帮凶,将其摁住灌毒,发现死者迟迟不死,又怀恨在心,才追人到湖边,将其推倒,扎伤其面目。若说此事是一男子所为,倒是也行得通,可这用簪子扎伤面部,倒显得,不像是个男子所为。”

      老仵作左右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说的太过绝对,停了话,向前作揖:“老夫只是糊涂所言,大人不必当真。”

      “嗯。”燕栩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公堂中侧方书吏匆匆落笔的纸,听到这句话,才转过头来。

      “赏。”

      老仵作谢了恩,便退下了。

      燕栩抬起一只胳膊,捏了捏后颈,站起身子舒了个懒腰,望着外头碧蓝的天:“这里到兰县最快要一日,这案子,明日再审。午时了,下堂吧。诸位大人,也该用饭了。”

      各位官员起身行礼,正欲走,却听羽王喊住了一人。

      “葛大人除外。”

      “这命案关系到葛家,大人为了避嫌,还是留在巡抚衙门里吧。”燕栩走过去笑笑,见那人点头,又道:“连书信也不必送了,这衙门里的皂隶都看着呢,若是被瞧见了,葛大人可有理都说不清。就算是本王在,也保不住你啊。”

      “是,是。”葛台升留在原地,看着众人散去,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该死的渔夫,空口白牙就污了葛家清白!

      燕栩下了阶,却看见前头的周也狄顿了步子,回身向他走来,一如既往的温和神色,笑言:“王爷,前些日子衙门内府已经收拾停当了,下官也盯着,样件儿都挑了最好的置办。离衙门也不远,就在后头过一条街。王爷若是住不妥当,下官再叫人来重新采买用具。”

      前头的汪湾振和兰县县丞也停了步子,回身看向周大人不知在和羽王说什么私话,这走也不是,过去也不是,只好杵在原地,两个人尴尬相笑,也知道彼此什么意思,开始扯起了别的话来。

      燕栩心中也看了个透彻,此事早不说晚不说,他周也狄偏偏挑这个时候说,不过就是怕他拒绝,传出去好说羽王赖在周府里不走了。

      他是大内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皇子,小时和娘亲在怡清宫里谨小慎微地度日,见过的世面种种,娘亲死后,人们说什么话,心中算计着什么事,他比旁人都要猜个更仔细。

      禁庭中抹着脂粉胭香的贵人嫔妃,哪个没有些笑里藏刀的手段?一个自以为是的周也狄,他怎会看不出来他肚子里那点儿心思。

      燕栩一笑,应了声“嗯”,垂眼睨他:“就依周大人的意思办吧。”

      羽王挥袖,手背在身后,朝大门走去,远处的那两个人,也笑着迎过来,兰县县丞先抢了话:“大人累了吧?听说汄都五福楼里新来了个厨子,菜式做得不错,王爷不如屈尊去尝尝?”

      燕栩刚想开口,却听后头内院跑来一小厮老远就喊:“周大人,府上来了人,小公子叫回去用饭呢。”

      周也狄闻言,笑着向三位颔首,便从后院的侧门离开了。

      日头边突然飘过一团云,遮住了光,衙门院子顿时暗了下来,燕栩站在门槛儿边的阴影处,面无表情。

      “那就去吧,也当为汪大人庆祝升官。”燕栩说完,嘴角一弯,露出了官场上的假笑。

      见羽王赏脸,两人也松了口气。汪湾振大笑,露了一口白牙:“不敢当不敢当。”一旁的县丞是个话多的,边下台阶边笑逗他:“哎呀!瞧我这记性!汪兄升了官,今日可要请客啊!”

      三人笑成一片,出了巡抚衙门,入了长街。

      燕栩想起什么,朝二人道:“本王想起来一人,他是个贪酒的,不如,叫他与我们同去吧。”

      “当然好!不知王爷这朋友,家住哪里?下官差人去请。”

      燕栩望向街上早已停好的马车,朝一旁站着的小厮道:“你去城中的客栈打听打听,丞相之子在何处?若寻见了,就说本王邀他来五福楼吃荷县县令的酒席。”

      “是,王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