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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中秋 经日不见, ...

  •   日子一晃,就是中秋了。静心殿上的月也亮得很,衬得殿里的安神香愈发余烟飘渺,勾人思愁。

      “今年的中秋,宫宴实在略简陋了些,往日燕栩在时,你都是由着他的性子大办的,今年燕栩不在就成这样,你叫燕鼎心里怎么想?那孩子是个心思重的,你叫他想了别的去,他俩就会越生了隔阂啊。”太后靠在美人榻上,抬手揉着太阳穴,时不时向殿上看一眼。

      “汄都穷山恶水的,冬日里炭火不足,又那样湿冷,你何时才叫燕栩回来?还有啊,前些日子我才听说,燕栩身边跟了个男妓,你怎么能放心让他和那种人待在汄都呢?燕栩这孩子是个心眼儿宽的,要是在汄都被人下了套,可怎么办呀?”

      “之前一直哄我说他中秋就回来,这眼看都要过了中秋也没回来。我早就同你说,中秋就是要团圆才好,你到好,一下把他打发去了汄都,再没了消息!”太后说完,又觉得怨气不止,坐直了看向官家。

      “本宫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啊?整日就知道处理政事,你是不是等到我气死了,你才把我的话放心上?”

      太后年老,说几句就要理理气,可今日这阵势,分明就是要官家定下话来,燕栩到底何时才会回燕京。

      官家搁了笔,抬步走过来扶她,“母后,儿子知晓了,我明日就派人去送信,叫他在年前赶回来。”

      “怎么又是年前了呢?”太后抬眼皱眉看他,却不知怎的竟顺着官家扶过来的手就站起了身,向殿门走去。

      太后出了殿,才恍然明白过来,这次又被官家送出了殿,叹了声气:“罢了罢了,若燕栩出了什么事,可有你后悔的时候。”

      太后年老,走得慢,边走边回过身来还要叮嘱他几句天凉加衣,莫要批折子批到半夜。

      官家一路细细听着,时不时点几下头应和,好一番才将人送回了宫。

      燕寻穿着金黄龙袍,出了慈宁宫,在御路上慢行,远处急忙忙跑来一大太监,见了官家,笑着低了身子:“官家。”

      “官家说的糕,奴让御膳房的人做好了,官家回殿里尝尝?”

      “嗯。”

      霁州风俗,中秋赏月吃糕点、喝佳酿,一家子才能团圆似水。

      燕寻背着手,从内殿里寻出一幅旧画来,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一笔一画,自言自语:“不知那小子今日记得没有。”

      中秋,也是燕栩的娘亲——秦容的祭日。往年的这个时候,燕栩都会在宫宴上喝得烂醉,撒上一通酒疯,将那几个老官员破口大骂,踹了他们的桌子,闹上一闹,和官家吵个面红耳赤才肯罢休。

      只是不知道今年,那小子不在京城里,该上哪去闹呢?

      沧水河堤边,一篝火烧得正旺,火焰直直要窜上了天,守河堤的坝工慌忙跑过来灭火,却见火旁边坐了一人,细眼一看,才看清那正是亲自来督查河堤修建的御察史大人。

      “齐大人啊,中秋之夜,大人怎么没跟他们去酒楼呢?”老坝工慢吞吞走过去,轻轻向那人开口,却见他只是魂不守舍地看着面前的篝火。

      “呦,这都一股糊味儿了,大人这是在烧什么啊?”老坝工骨头弯,弓着背向火里瞅瞅,只看见几个黢黑的团子。

      “烧糕点。”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真没见着有人烧糕点的。”他觉着稀罕,在大人身边坐下,又挪动了些,搁了些距离。

      “我娘爱吃。”燕栩转过头来,礼貌笑笑。

      老坝工撑身子的手一顿,停了挪身子的动作,看向他:“大人是个孝顺的娃啊。”

      “今日是中秋,老伯怎么没回家?”

      “我在这河堤干了一辈子,这儿就是我的家。我家里啊,老婆孩子都因为发大水死了,兴许,就埋在这沧水底下,陪着我呢。”老坝头笑着望向远处的河,眸底闪着亮。

      燕栩从一侧的油纸里拿了块糕,伸胳膊递给了他。老伯惶恐,赶紧往他身边坐了坐,双手接过了糕。

      “这个糕软。”燕栩笑着看他。

      河那头的灯火亮堂,老远处还有座桥,人们走在挂满灯笼的路上,从高处向沧水下面望去,照得沧水也泛起了点点星光。

      河这头,却安静得很。

      “今儿,是你娘的祭日吧?”

      “嗯。”

      老伯眯眼笑笑,怅了口气,抬头对身旁的大人慢慢讲:“我们沧州有句老话儿,这人啊,不管分开多远,抬头看看月亮,心就连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

      “这月亮呢,不管是在天上、在人间、在地底下,都只有这一个。你要是惦记谁,就抬头看看,一准儿就能看到。”老伯笑着,一根手指比划了比划天上。

      若是他儿子还活着,想是也该到御察史这样大了,只是不知道,在地底下有没有这般英气威风。

      “嗯。”燕栩伸直了一条腿,两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

      “老伯,这附近,有庙么?”

      “有的,怎么没有。过了这桥,河那头再往过直走,山上有个水神庙。今儿是中秋,你现在去,兴许还能赶得上求个签。”

      “有社神庙么?”

      老伯一愣,尴尬一笑,“哟,瞧我给忘了。你们燕中不兴供水神,可是沧州的社神庙就远了,香火也不好,得再过两条河,你再去打听打听,兴许那个县里有人能知道。只不过啊,我听说你是从霁州来的,霁州供的是个女社神,和沧州的不一样。你们要是忌讳这个,我劝你还是别去,万一冲撞了神明,可就不好了。”

      燕栩转过头来看他,直了身子,“你们沧州,竟知道霁州的社神?”

      “你出去一打听,上了岁数的,都知道个差不多。当年霁州有个女娃扮山社神,可是轰动五方,叫南俪的人都偷着去看呢。我当时还年轻,就也跟着去了,回来的时候大家都说,像是真的见到社神了。”

      老伯望着火焰,笑得高兴:“说来也神,那个女娃扮社神的几年里,就连沧川也没发过洪涝。”

      “嗯,我小时听过。”

      老伯说着,叹了口气,“只是那女娃,听人说后来死得早,怕是升天了吧。”

      燕栩又抬头看回月亮,什么也没说。

      周府里,也静默无声,灯笼照得明晃晃,单黎玠和周也狄坐在院子里,显得小亭子格外空旷寂寥。

      桌上的点心,两个人都没动,周也狄凝着眉,看着黎玠不知抬眼望着什么,像是在,望着府门的方向。

      四周的下人都撤了,周也狄才开了口。

      “羽王既然要与殿下相却,殿下为何不去漠北?臣原以为殿下心中早已有打算,可今日漠北公主一走,臣才明白过来,原来殿下是一早就决定不去漠北啊。”

      黎玠一条胳膊搭在石桌上,身子侧着,没回他的话。

      “殿下,羽王是殿下的仇人之子啊,就算羽王对殿下再情真意切,可倘若殿下带兵攻进燕京时,殿下以为,沙场之上,他还会顾及这些情面吗?南俪与漠北本是世亲,殿下怎能因为这种事情,抛弃了这大好机会?”

      “羽王那样肆意的人,没有阻拦殿下和漠北的亲事,就能看得出来,他对殿下,并没有殿下对他的那份真心啊。他三日不来周府,这不恰好就说明,他在把殿下往漠北推吗?”

      周也狄字字诚恳,却又无能为力,对着黎玠这样的性子,纵使他有一肚子的怨要讲,终究是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黎玠突然起身,急步下了亭,周也狄跟着往过一看,只见赵康少兴着跑了进来:“璟之!”

      “可是他有了消息?”

      赵康少笑着的嘴角一时间像结了冰,含糊了一会儿,才讲:“我是来带你去看灯笼的。”看着黎玠的神情又恢复了平静,赵康少连忙又拖长了声:“燕栩没事儿,你担心他做什么。我刚瞧见街上的灯笼可好看了,我们坐船去游湖,还能猜些字谜呢。”

      “好。”黎玠笑眼弯弯,正欲走,却想起来还未和周大人打声招呼,可转过身时,却发现周也狄已背向而去。

      两人出了门,又正巧碰上元令,这回倒是赵康少开口问了他:“随安今日不回来吗?”

      元令看见黎玠,一惊:“原是以为黎公子今日去了漠北,在下来替王爷取留信的。”言罢,又一恍神:“哦,王爷说,若公子没走,就给公子带封信。”

      元令从怀中掏出封信,绕过赵康少,递给黎玠,“王爷人在沧州,公子不必担心。”

      做完了事,元令便骑马而去,赵康少喊都喊不住。

      信言:

      【璟之青览:
      经日不见,梦劳魂想。
      适逢中秋,公务缠身,未能与君共赏灯。
      思君切切,借尺素了相思,见字如面。
      莫深念,莫不念,两相念。】

      黎玠看了好一会儿,叫赵康少也好奇,凑过去一瞧,却被黎玠收了回去,什么也没瞄着。赵康少仰头笑着下了阶:“怪了怪了,我还没见过随安亲笔给人写过信呢。”

      “嗯,难怪字丑。”黎玠正经点点头。

      赵康少不可思议:“有多丑?”

      “很丑。”

      两人相视,笑了许久,路上的灯笼也却来越亮堂。

      湖上船只三两,桥下烛火万长,两侧的姑娘们都驻足,朝下观望了许久小舟上的那位素衣公子,互相逗弄,人潮涌动,都羞红了脸。

      赵康少收回目光,转眼看向正品茶的黎玠:“香茗阁的新茶,如何?”

      黎玠搁了茶杯,若有所思地一笑:“赵大公子的茶,自然上品。”却听那头的人叹了声气,悻悻一言:“若是她能晚些走,便也能尝到了。”

      黎玠抬眸望去,转了语气嘲弄他:“这话,一语三关啊。”

      “不许笑我。”赵康少慌忙看向别处,“小爷我又没追过姑娘,平日都是她们上赶子,巴不得贴上我。”

      “纳兰玉可不一样,人家玉叶金枝,又有瑚琏之资,你若轻浮了她,这离的,可就不是汄都到漠北了。”黎玠为自己新添了茶水,说道得好似个老先生。

      赵康少一脸要取经的模样细细听着,却又见黎玠半天不吐一个字,急道:“你继续说说呀。”

      黎玠抬眼:“然,赵公子也是名门贵族出身,这强对强,必得有一头先降,两头互让,才能长,能久,如这涓涓细流,绵绵不断。”

      “有理。”赵康少点点头,靠回了小舟边,仰天望了一会儿,陷入沉思。

      黎玠也跟着赏起了景儿,汄都街上的灯笼都是各家亲手编织成的,这样一来,每户出上两三个不同样式的,再自己亲手写谜语,下赏金,就有了这长长的灯笼街,也成了汄都独有的中秋之景。

      耳畔一声轻响,似是有什么磕到了船边,黎玠侧身一看,正看到几盏水灯,上头写了娟秀的字,想是许愿被小舟阻了,黎玠正欲伸手,却听后面船上传来几声嬉笑。

      面无表情地向那几位被簇拥着的小姐微微颔首,黎玠便转过了身,却瞧见赵康少皱着眉头一脸正经地看向自己。

      “璟之,还好,我少了你这么个劲敌。”

      赵康少添了茶盏,捏起一块槐花糕,“我先前觉得,你是块冰木头,若不是随安那团火,你怎么都烧不起来。如今才知道,原来他也不是见谁都热,你也不是见谁都冷。”

      赵康少向磕着船头的水灯望去。

      “若你想去漠北,定是能叫整个漠室颠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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