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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后盾 可是心意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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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夜沉沉,城外稀疏的林子旁,两道马影疾驰,骤然停在了一处,元令扯着马缰,对一旁红棕烈马上的人影道:“王爷,在下出府时,正看到纳兰公主的车马停在侧门。”
“嗯。”黑暗中的人沉声。
“王爷可做好打算了吗?真要放手让黎公子去漠北?”元令坐在马上,随着马脚左右晃,可目光却一直在盯着眼前头的黑影。
此事虽说他过问不得,可他怕主子会后悔。
燕栩没回应。
“此去漠北,怕是再难相见。在下虽对黎公子心存芥蒂,唯恐他对王爷不利,可在下斗胆猜测,王爷心中自是不舍得。倘若有朝一日黎公子坐上了漠北王的位子,与王爷便是隔数重山,王爷若是反悔,也反悔不得啊。”
黎玠说的不错,秋风凉,夜里更凉,凉得连呼吸都伤骨头。
更深人静,林子里连鸟鸣都听不见,只闻几声风吹过叶尖儿,衬得孤月凉薄,人影只只。
“王爷不如去留留公子,兴许公子耳根子软,就不去漠北了。”
“你当我不想么?”
袖子被卷起一角,马上的人垂眸看着远处的路,“漠北王位,多少人争都争不来,我不放他去,便是堵了他的路。”
漠北王位,群雄觊觎,黎玠得此机会,燕栩怎么能亲手剥夺掉?
“黎玠和我不同,他是读书人,我是一介糙人,我名声不好可以,可他不行。周也狄说得没错,这世间讲究纲常伦理。我便是能把天上的月亮捧给他又如何,我如何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在他心里戳的窟窿。”
黎玠又不是只笼中金雀,他就是将他绑回燕京又能如何?招他恨么?
“我燕栩,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怯懦……”燕栩自嘲一声,抬头望了望天,“竟连一个人的心思,都不敢捅破。”
元令怔在马上,眉心凝着羽王,一时间想不出来话接。谁曾想呢,他家主子竟用情这样深切,却小心翼翼,不敢透露。
是啊,在这世道里,他们若想长久在一起,谈何容易,这萍水相逢一场,就已是难得可贵。
“大人,车马已到了,启程吧。”
……
周府院子里的树早已掉没了叶子,纳兰玉伸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坐在亭中,低头看着树影。
月倒映在湖水中,凉风一过,被吹得落魄。
黎玠站在远处,望了望四周,差一小厮送些茶水来,又让他在亭外不远处掌灯候着。
一步上了阶,黎玠坐在另一石凳上,抬眼对她笑笑:“姑娘有什么话,可直说便好。”
许是因为那封便函的缘故,黎玠在纳兰玉面前也放松了些。
“前些日子家父来了信,要我后日启程回去。”纳兰玉抬眼看他,“家父同我说,我们两家世代交好,是祖上订的世亲,不知,公子可知晓此事?”
黎玠心底愣愣,面上却一如既往,转眼又一笑,恍然明白:“原来姑娘是因为此事。”
原来南俪太子同漠北公主,自小便订了亲。
“我李家败落,承蒙令尊还记挂此事,不嫌我是个卑微的。令尊的恩情,我李某难以忘怀。只是,我手无寸银,身子羸弱,连自己都难以养活,怕是配不上这份亲事。还请姑娘带我转告令尊,日后若有事帮忙,可尽管向我提。”
纳兰玉垂眸,手心松开披风上垂下来的带子,看着石桌上的圆沿。
“公子救我一次,我也不敢瞒你。我当日来汄都,原是为了退掉这门亲。可我见公子不同,家父托人查过公子的遭遇,对公子也钦佩。”纳兰玉低了头,拇指捏着另一只手的手心,“公子说配不上这门亲,倒是显得,我是个爱慕权贵之人。”
“可有人,对权贵求之不得啊。”黎玠转头,望了望天角处的月亮。
燕栩,怕是该启程了。
“公子是怕,会在他乡过得不适?”纳兰玉抬眼,紧张看他:“家父说,我们两家祖上互相扶持多年,情谊深厚,公子若来,家父一定为你拟个官衔,不会叫公子觉得,觉得低人一等。”
她一个金枝玉叶,能讲这些就已经是降了身份。便是退了一万步讲,一个姑娘家,抛开面子将心里话,总是要做一番心理斗争的。
黎玠回过神来看她,什么也没有说。
可纳兰玉心里明白,她今日说这些,一来是为了告诉黎玠漠北对他日后复仇的帮持,二来也想最后试探他是否会为了王位同她回漠北成亲,她也好断了念想。
短径相却时,一却,可是迢迢万里。
“家父年老,希望公子能继任他的位子。”纳兰玉淡漠言罢,看向远处小厮掌的灯笼,正在秋风里摇曳。
“姑娘这是想试探我会不会因为官衔去漠北?”黎玠捏起茶杯,轻轻一笑,“若我有心贪图令尊位子,便不会让姑娘主动来寻我。”
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纳兰玉回眼看他,会了其中的意思,也借了这台阶,“公子聪明,那我便放心将家父所托之言告知于公子。家父说,家父的位子,无论如何都是公子的,这是祖上的规矩,乱不得。倘若有一日公子施展才华需要帮衬,我纳兰世家,定为公子后盾。”
“至于你我的亲事,既然你我都无意,就毁了吧。毁约由我提出,纳兰家也必会补偿公子,公子不必觉得这是恩情。”
黎玠笑眼弯弯,点点头:“好。”
秋风已过,万物皆顺畅,树梢上的水镜也松了口气,舒了身子卷入碧烟。
“我小时只知自己有门亲事,却不知是哪家的亲,我娘生前给我留了把桃木簪,应是祖上的信物,还请姑娘代我还给令尊。”黎玠说着,从怀中掏出把簪子来,递给纳兰玉。
“好。”纳兰玉接过,掩袖攥进手心里,指甲抠着上头的雕纹,咬着下唇。
“前几个月不知姑娘是友,还以为是想借我的手谋利,才说了些决绝的话,今日一并,向姑娘请罪。”黎玠抬手,向她作了一揖。
纳兰玉看着眼前人双袖举起又低了头去,一时间晃了晃神,竟叫黎玠低了好一会儿,才忙应:“无碍的。”
“今日把此事说开,你我便是朋友了。我们漠北不兴取字,你叫我阿玉就好。”
黎玠抬头看她:“表字璟之。”
“璟之。”
初见他时,她也听旁人唤过他的字,只觉得温润如玉,可她与他之间,却没有那般亲近。后来,她也听过燕栩唤他的名字,那时她站在远处,闻声也会一并往过看去,可她看见的,是黎玠那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原来,黎玠会羞恼,也会怒,会气急了暗地打燕栩几下,会耳根子憋得通红,还会当着众人的面给他递虾蟹。这和她见过的所有的黎玠都不同,她见过的黎玠,仿佛不视红尘,不入烟土,立于纸上,又不允人观赏。
他和她越来越远,远到她只能远远望着他,这下子,连远远望着的由头都没了。
也不知道怎么,突然一下子大脑空白,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存了句。
“你与羽王,可是心意相通?”
纳兰玉看着别处,也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这话,气氛突然回到了僵持,院子里的风也停歇了好一会儿。
“今日的亭宴本就是李维借他的威风来堵众人的口舌,可他非但不恼,还邀人替他撑了场面。今日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日后就没人会敢对妇人和孩子指点。看得出来,羽王不像传言那般作风,他思虑周到,是个心善之人。”
“难怪,你会为他舍了这么多。”
也难怪,黎玠竟因为一个灭族仇人之子动摇了念头。
黎玠突然低头笑出了声:“阿玉。”
纳兰玉耳畔嗡嗡,抬眼看他。
“我竟没曾想,你也是个好信儿之人。”黎玠收了笑颜,抬手向远处的丫鬟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又转眼看向纳兰玉,“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到了叫他们捎话回来。”
茶水凉去,亭中的影子依旧立在那儿,望着远处的人出了府,才坐了回去,抬眸望着天上仅剩的亮光,一望,就是好久……
赵康少拎着糕点,一步跨上两个台阶,嘴里哼着调调儿,迈进了门,却在身侧,余光看见一女子正巧出了府门。
“纳兰姑娘?”赵康少转身喊住了她。
那瘦弱人影低了低头,“赵公子好。”
赵康少愣愣,将手里的糕点搁在地上,伸手掏出块软帕子,笑着递给她,“夜里凉,别冻伤了脸。”
纳兰玉没接,“只是被风迷了眼睛,无妨。”
赵康少颔首,将手里的帕子递给一旁的丫鬟,拿起糕点正欲抬步进院子,却听闻身后那人没了声。赵康少转过身去一看,正是看到纳兰玉还站在那儿,面朝着他。
“公子的糕点,可分我一些么?”纳兰玉离他隔了个高高的门槛儿,灯笼昏黄,她站在下头,看不清脸色,只知她低着头,在盯着赵康少手里的糕点。
这是今日,随安托他买给黎玠的。
“你想要什么馅儿的?”赵康少迈出门槛儿,凑近了问她。
纳兰玉犹豫了一会儿。
“想吃甜的。”
“我去给你买。”
这两人,这两句话,几乎,是同一时间说出口的。
纳兰玉刚想谢绝,却见身旁的人早已跑进了院子,边跑边向后喊:“在这儿等我。”
黎玠还没进屋,就听身后急急跑来一人,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他,喘着气:“璟,璟之,谢谢……谢谢你。”
“谢什么?”
赵康少站在光下一笑:“谢谢你没去漠北,替随安谢谢你,也替……我自己谢谢你。”
赵康少说得叫人摸不着头脑,黎玠笑眼看他,还未等推门邀他进来喝杯水,却见赵康少早跑出去了。
叫纳兰玉更摸不着头脑的是,赵康少带她进了糕点铺子雅间,摆了满桌子的点心糖食。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些。我听人说漠北不好吃甜的,汄都的甜食多,你若觉得哪种合胃口,就带着路上吃。”
“等你回了漠北……”赵康少又将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就吃不上了。”
纳兰玉垂着眸,依旧没动。
“哦,对了。丫鬟和小厮都在门外头,门也开着。”赵康少说着挠了挠后脑,“我虽然名声不好,可我不是什么浪荡小人。”
赵大少爷第一次这么自我介绍,竟觉得有些尴尬。
“要是这些不好,我再去给你换别的?”赵康少见她不动,心里着急,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我只是觉得,一下子这么多,有些挑不过来。”纳兰玉低头,捏起筷子,夹了块糕。
赵康少缓缓坐下了,望着她出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还苦吗?”
“好多了。”
纳兰玉抬眼,和他相视一笑。
“往后呢,你做我东家,我做你掌柜,我一定,将汄都的甜食铺子开到漠北去,你什么时候想吃甜的,什么时候就能吃到。”
“好。”纳兰玉看着他,没有掩面,只是笑得更舒服了些。
赵康少胳膊肘撑在案上,“你以后叫我康少吧,我比你年纪小,还未取字。”歪头看向别处,又想了想:“等我过两年及冠,定给你带封信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