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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监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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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寅时,天边只泛着薄薄的一层白,街上沉寂一片。灯笼没了亮,一摆一摆得摇着,望着街下的风,在这泥土之上游荡。
这口城,锁住了这些人,他们在纸醉金迷的夜里偷睡过去,做着怕被别人识破的噩梦,在大雾四起的晨间醒来,继续说着昨日的谎。
一日复一日,披着面具,肆虐地生长。
羽王靠在椅子上,捏着后脖颈,望着眼前的暗卫,冷言:“去查查黎玠,还有纳兰玉。”
屋里没有明烛,那黑面只应了声,轻声开门而去,仿若一团影子。
那日在城门口,燕栩的一架空马车便让纳兰玉乱了阵脚。猩红的眼角,手里攥的月白色帕子,和黎玠屋里养的墨兰花,山水画上苍劲的笔法,他不信,这只是巧合。
漠北的公主与他素未谋面,怎会好好端不远千里跑来联姻?更何况,当时消息还没传出宫,黎玠怎就知晓他要躲这门亲事?
这其中,定是有鬼。
难不成漠北的公主与黎玠是相好,却将他逼到了自己身边?若说是漠北的眼线,可黎玠的及腰发带,却又是南方的习俗。
燕栩抬头望着漆黑的屋顶,脑子乱作一团。
这羽王府被群雄盯得紧,官家的人又在时时监视。
如今,又多了一处暗敌在等着他。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屋外的侍女敲了敲门,端着朝服依次进来,待羽王洗完漱,服侍着给他换上。
绛紫纱蟒袍,镶金顶冠,羊脂白玉簪。
貌若冠玉,剑眉星眸。
羽王单这看样貌,还真看不出来是个声色犬马、呼卢喝雉的骄奢王爷。
侍女们看着眼前这位骄奢王正睡眼惺忪,慵懒地踏出屋门,伸腰,打了个哈欠。
心中不禁暗叹,真可惜了这英气面容。
王府的管事兴冲冲地跑了过来,“王爷醒了?”听得羽王应了声嗯,又接着说:“宫里新进了批御厨,官家想让王爷尝尝南方的菜色,这不,大清早就给您送来了,魏公公还在正厅候着呢。”
官家昨日收到了漠北王的亲信,信中的大概意思是要感激羽王送的礼,漠北与大燕不会因为这一桩小事伤了和气,定会休戚与共,一体同心。
言辞诚恳,句句入心。
桌前弹劾羽王的折子叠成厚厚一摞,这漠北王的信,却叫官家龙颜大悦,忙唤了一旁的魏公公,“羽王这次做得倒是深得朕的心思,朕明日定要在朝堂上替他驳回脸面,堵了那帮人的嘴。”
官家看着那桌奏折,捏着手里的信,漠北王的玺印可真叫他舒坦了心,“那孩子很久没有尝过南方菜了,叫昨日新来的御厨去他府上作差吧。”
燕栩揉了揉眼,没有回话。
什么御厨,分明就是派来监视他的。这些年,公家接连寻借口往他府里塞人,整个羽王府,大大小小,便没有一个是他自己的人。
他却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着总比暗着强。
还未回应,院门外便跑来了位侍卫,“王爷,早市上有人传,昨夜黎公子去西市买糕点,用簪子赊了账。”
“嗯,本王知道了。”燕栩轻笑,买不起几块糕,却买得起毫素,种得起墨兰,“那书中所说的穷酸文人,也都是饿死的?”
管事低着头,藏着笑,羽王不学无术,浑浑无知,虽说这些话他也听习惯了,可每次听,都憋不住笑。可若是让羽王看到了,文人怎么死的不知道,自己的脑袋怕是要落地,掐着手指,才忍了下去。
羽王自是瞥见了他那神色,眸底藏着冷,道:“璟之不通厨艺,就把那些厨子送去黎府吧。看他那儿还缺什么,再叫人置办些,一并送去。”
“可,王爷,御厨是官家送来的,这魏公公还在正厅候着呢。”管事抬脸,左右为难。
他虽在府里任职,却是公家的人,如今,他也左右不能得罪。
“怎么,本王送什么,还要看个奴才的脸色不成?你这管事若抬不起王府的颜面,就给本王一并滚出去!”
羽王动了怒,院子里的人皆慌忙跪在地,屏着气。
“是,王爷。奴才这就去办。”管事听了直哆嗦着回话,见羽王甩袖出了苑门,才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忙跑出去送王爷入了马车。
正厅的魏公公自是知道了怎么回事,这一句话同时骂了两个人,心中有气,却也不能在这羽王府撒。待入宫面见了官家,官家却只道了句“随他去吧”,纵使心中再有火,也只能咽肚子里。
羽王生起气来,连官家都无可奈何。
天色大亮,黎玠才醒来,掀开被子,提了鞋,望着满桌子的糕点和案几上新换的宣纸,才想起来昨日的事。
他怎么睡到了床上?
低头看了看衣衫,还穿着昨日的外袍,虽被他睡得皱了些,但也严丝合缝。松了口气,余光却看到了桌上那片红。
烛台旁放了几根新蜡。
黎玠转身开了屋门,在院子里寻了一圈,也没看到那人的影子。在昨日新修的猪圈里,已添上了糠。
院门还是锁着的。
黎玠怔在了原地,望着院门,出了神。
从来没有哪处,让他有家的感觉。
亲人被杀,他在路边乞讨,破烂的衣裳灌着冷风,那些穿着锦衣华缎的人往他脸上扔银子,还要指着他嘲笑。
他磕着头,一遍遍答谢,一遍遍听着那些人嘴里的嘲讽。
后来,他用攒的银子买了幅画,店家看着他付了账,却追着他出来,骂他是个小偷,夺过他手里的画盒,脚底还踹着他腿上的伤。
街上的人看他吃个包子,都要把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他捂着头,失了痛意,只贴着地面,感受着那些人肮脏的心。
再后来,他长大了些,所有人表面夸他容貌不凡,背地却骂他日后定会做个娈童。
有钱人家的老爷在大街上就要将他拖回府,他哭着喊着,却只看到那帮人冷漠的脸。
他杀了人,被告上了衙门,跪在明堂上伸冤时,却看见那家子人将银子递给了知府,知府笑着叛了他死罪,那丑恶的嘴脸,至今都让他恶心。
这桩桩件件都是黎玠心里的刺。
蜡每次只买一根,口粮只买三日,就连灶房里的烟他也从来都不敢生。
黎玠冷笑。
燕栩没有给他银子,是因为给了钱,便认他是男姬。
堂堂羽王,学做什么好人。
他没有施舍他,没有将银子砸在他脸上,没有指着他骂,更没有嘲讽他。
却让他更恨。
他恨爹娘,恨周大人,恨冯将军,恨燕栩。
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