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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门 “王爷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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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栩起身,理了理衣衫,出了楼阁。
挽香楼在东市,羽王府在城西,趁着月色正好,燕栩便想徒步回府。那条燕京主街,他还从来没走过,往日都是丞相府的轿子将他抬回府,未像今日这般清静。
春日的杏花开得一簇簇,和着街市上的酒肉香,阵阵传来。
他想起了小时侯,从门口过一条河,河那边的半山腰有家寺庙,旁边就种着很多杏树,娘亲总带他去那庙里纳福,踩着石头往枝头上挂红条,在树底许下自己的愿望。
那时候他希望他能一辈子都那么幸福,可惜时过境迁,人都散了。
燕栩站在桥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正曲曲绕绕地映着那枚月亮。再过几日便是花朝,娘亲会带着他去那后山上采花扑蝶,将挖好的野菜一颗颗摆好放在篮子里,小时他总爱哭,娘亲还会做杏花糕来哄他。
那些日子,总让他觉得是场梦,就如这水中月,稍稍一碰,就碎了。
春夜的暖风吹过耳边,他散着酒气向西走,不知怎的,就绕进了一条巷子里。
他没有来过黎府,那门甚是简陋,也没有牌匾,可透着股清新雅居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落魄的文人住在这里。刚欲抬手拍门,又收了回去,清醒了些,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黎玠门前。
大半夜的,他来这儿作甚。
步子又轻浮了几分,在门前踌躇了会儿,还是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的人点着蜡烛,坐在草垫子上,手尖捏的羊毫蘸了蘸墨,提笔勾勒着案上的画。
青山,白月,松林。
砰地一声,门被打开了,引来一阵忽风将那宣纸卷起,墨笔沾了白纸,松林乱作一滩,桌旁的烛光也跟着抖了抖。黎玠蹙眉,抬眼看向门边的燕栩。
“王爷不会敲门么?”
燕栩迈进了门槛,懒散地坐在一旁桌边的凳子上,倒了杯清水,“不会。”
黎玠站起身子,阖上了屋门,望了望院外,那门分明是锁好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是你说不给本王开门吗,就翻院墙进来的啊。”燕栩翘着腿,没好气地说。
这凳子真硬。
整个燕京城,这是他羽王第一次没堂堂正正走正门。羽王一怔,才反应过来,“整个燕京城就没有本王去不了的地儿,你他娘的凭什么不给老子开门?”抓起碟子里的一块糕,塞进嘴里,满口嘟囔。
桌上的三块糕,是黎玠三天的口粮。
“寒舍简陋,迎不起羽王这样的贵客。”黎玠站在一旁,忍着怒。
无赖,简直是无赖。
燕栩坐着没动,又喝了口水,还是没味儿,“本王饿了,给本王做些宵夜来,就饶你不死。”
这水都寡淡得厉害。
“不会做。”
燕栩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又捏起一块糕,塞进嘴里,余光瞥见了一旁矮案几上的画,虽没作完,但也能看出大概还不错。
只是那山上乌黑黑的一团有些可惜,心想莫不是这人画着画着睡着了,燕栩又转头嫌弃地看他,“你连饭都不会做,还会作画?”
不应该学弹琴唱曲儿吗?这男姬什么时候也得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了?
黎玠走过去,坐在另一把凳子上,将桌子上的碟子扯在自己跟前,“不过是糊口的罢了,天色不早,王爷该回府了。”
“给本王也画一幅。”燕栩抵着桌子,凑了过去。
黎玠转眼望了望那幅快作好的画,青山边的那团墨云又晕染了一圈,“我这一幅画,要十两银子。”
全叫毁了。
羽王自是一脸不屑,“笑话,本王会缺银子?”光是他那身衣服剪下一角,就够十两银子。
“那请王爷先将院子里的酬劳换成银子再送来。”
酬劳?燕栩想起了他翻院墙时,院里那只裹着红布的猪,抬头冲自己哼哼了两声,燕栩当时就想吃了它,可黎玠说他不会做饭。
改日就吃了它。
燕栩一笑,歪了歪头,“现在缺了。”伸手抓过碟子里的那块糕,塞进了嘴里。
到眼的肉,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现下,三日的口粮,都被这无赖吃了。
黎玠看着那空碟子,强扯了笑,“即是如此,那便作不了画,王爷还请回吧。”
燕栩倒是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又倒了杯水,一饮而尽,你老撵我做什么?本王今夜就不走了,怎么,你有意见?”
“羽王夜里私闯我这寒舍,破门而入,又夜不归宿。”黎玠也凑了过去,勾起笑,在那昏黄的烛光中,衬得动人,“难不成,王爷真好男色?”
桌边的烛台快要燃尽了,微弱地托着那点儿光,衬着烛台前两个人的轮廓。
万千春色凌波动,笑看美人何处寻。赵康少作的诗,左右不过就是这个道理。
燕栩嗤笑,一把抓过那人的下颌,凑在他鼻尖,唇露皓齿,眼底探着春色。
“你错了,本王不好男色,好美色。”
眼里的柔情似要掐了树梢尖的杏花,荡着春湖的波水,望着眼前人。
黎玠清了清嗓子,拨开了他的手,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糕渣,敛去了笑意,“王爷不必装了,我这宅子里没人。”
“你爹娘呢?”
“没了。”
燕栩站起身,转了眸色,用桌边的帕子擦了擦手,褪去鞋子,躺在床上,阖了眸。
“王爷与朋友吃醉了酒,却要来我这里撒酒疯么?”
“官场之上,何来朋友。”床上的人,威严而语,与刚才那番,截然不同。
黎玠望向他,想起了前几日在马车上,他也是这般,脸色变得快如翻书,眸子里的阴郁,好似才是那烈日下真正覆盖了白雪的寒冰。
这羽王,到底哪面是真。
叹了口气,熄了灯,趴在桌上,渐渐睡去。
夜里虽静得很,但饿意却越来越浓。
黎玠醒了,抬头看向四周,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床上的人面向里侧,似是睡得很沉。
扭过了脸,欲打算继续入睡,院子里的猪却叫了起来,这也不难怪,从今日上午被送过来,它就没进过食。可黎玠也没有,那桌上的糕点,全被燕栩吃了。
院里的猪叫得越来越起劲儿。
自己都吃不上,怎么养活个牲口,叫着叫着,他却有了困意。
“叫唤什么!”
床上的人噌得坐起身,瞪着桌边的人。
背着光,只看得见那身白衫,瘦弱得滩成一团。
“不是王爷送来的么。”黎玠淡淡地说完,没什么语气,也没有转过去看他,他累了,只想睡觉。
“我是说你,饿了不会找吃的么!”
黎玠一听,转过脸来,依旧趴在桌子上,半眯着眼,“王爷把我三日的口粮全吃了,家里没吃的了。”
床上的人倒似被这话噎住。
想了想,没再管他,继续倒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