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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血莲 公堂上坐不 ...

  •   雨后天晴,扶光初现,檐角落下的碎珠子滴滴敲在石板上,万籁寂静,亭中却饶有别致。

      湖央亭中,月白泠泠,羊毫沾了抹青色,落于纸上。冰轮高挂,岚烟软软,两对团荷夹着几朵粉苞,在黑白墨水间,格外醒目。

      看样子黎玠心情不错。

      燕栩驻足,远望了片刻,入了亭阶,又凑近了一瞧,戏弄他道:“黎公子夏日画秋,秋日画夏,真是好个别出心裁啊。”末了还啧啧两声,摇摇头。

      黎玠没理他,专心作画。

      燕栩不爽,偏要插上几嘴,挽袖指着画中央一处,故作深思:“这粉苞颜色调得太深,过于艳丽,配不上那青山白月。”

      黎玠中了套儿,还果真有了反应,停了笔,直起腰左右细瞧了瞧,才反应过来,侧过脸看他:“王爷通画?”

      “不通,只是看得多罢了。”燕栩将新买的糕点搁在桌上,拿起一块给黎玠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喂进自己嘴里。

      大臣送礼,诸国觐见,羽王府的名画多的比得过寻常人家糊窗户的纸。

      黎玠弯着腰,也没有听他说完,便继续作画,沾了些红料,将那几株含苞吐萼的红莲又放肆涂深了几笔。

      燕栩坐在一边,看着他用修长的手指捏着细竹笔杆,长睫微闪,神情专注,只盯着案上的画帛,心无旁骛。

      月白云袖,和着宣纸上的胭脂红,发丝散在耳后几缕,眉眼卷着柔,微风一过,传来些许兰香。

      作画的人在作画,孰不知已成了别人眼底的画。

      黎玠画一会儿,再顿住,起身揣摩片刻,又落笔。细腰在燕栩眼跟前左右晃荡,可燕栩的戏弄话,黎玠总当耳旁风,燕栩也不恼,就在旁边儿坐着,坐了将近一个钟头。

      燕栩扯扯他袖子,又摸摸他腰,隔一会儿塞给他口糕,都被黎玠一手拨开,“院子里人都看着,别胡闹。”

      黎玠起了笔,再转眼看向燕栩时,正好四目相对。黎玠一笑,顺手抬笔在他鼻尖抹了一点青,“王爷今日闲来无事么?赖在我这儿做什么?”

      “公堂上坐不住,便想来看看你。”鼻尖的染料清凉,燕栩仰头看他,却见他又忙活起来。

      黎玠转身去换了壶热茶,再进亭时,却见燕栩凝眸盯着那血荷,左右思量。

      “你听案不专心,看画倒是认真。”

      余光看见了他,燕栩收了神色,垂眼看向别处,问他:“去漠北的事,你作何打算?”

      冷不丁的一问,倒叫黎玠搁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们从来都没有试探过彼此的心思。燕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黎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只是靠猜测,靠心中的那些直觉,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喜,什么时候会怒。

      燕栩从来不会过问黎玠对他是否真心,黎玠也没有问过他可会辜负自己,他们没问,并不代表坚信,只是受尽了凉薄的两个人,彼此都不希望听到那些叫人寒心的答案。

      燕栩为何要在公堂上装作庸庸无为的模样,黎玠的身世究竟是什么,他们心中疑惑重重,却总是压在心底,将它们深深埋着,来保持这份感情的不易。

      可是这份掩埋,终究会有被剥开的那天,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或是日后的某一日。

      彼时的燕栩还不知晓,这一看似寻常关心的简单一问,其中涵盖了多少惊天骇人的秘密。所以黎玠也没有回应,望着他的眸子,心底却在彷徨。

      燕栩不通画意,却通他的心思。

      “随安,手腕疼,帮我揉揉。”黎玠绕开了话,放柔了声,在燕栩听来像是在撒娇。

      燕栩抬手捏过他胳膊,揉着那细嫩的手腕,垂眸轻笑,才发觉被他糊弄了。

      “去漠北的事,你不必太顾虑我。若你想去,我给你拟个皇族的身份,再托漠北的人暗中护你,保你平安。漠室虽瞧不起外系,但燕京的人,他们动不得。”

      “漠北王妃是涣东的长公主,是个心善有见识的,深得漠北王心。你若得她赏识,便是得了漠北王的继位。等你坐上了漠北王的位子,千万记得,先整顿朝纲,再教化百姓,如此,可百年无忧。”

      发觉黎玠没回应,又补了句:“我说的话,你可要牢牢记得。”等了等,却听那人还是没应,抬头一看,却见黎玠目光空洞,正面朝别处。

      一只麻雀在地下不知寻着这什么,左右欢脱地跳动,又引来另一只雀,啾啾叫了两声,扑着翅膀飞走了。

      燕栩扯了扯他手指,从腰间掏出一封信来,“纳兰玉今早碰巧遇到我,托我给你留了句话,应是今晚约你相见,商议去漠北的事。”

      “青陆衔素商,夜畔晓明央。”

      周也狄向远处走来时,正巧听到这两句诗。

      “长路漫漫日,短径相却时。”

      燕栩将手里的便函递给他,黎玠接过,搁在了案上,凝着眉心,不知在想什么。

      “好诗啊。”周也狄迈上了阶,笑眼看着二人,“可是王爷与家弟有约?”

      燕栩没有正面反驳,抬眼瞧他:“周大人有何事?”

      却忘了鼻尖还有抹青色。周也狄瞧见了,眼神未露痕迹地停了一下,接着道:“李维邀王爷前去赏枫叶,在望山亭中设了宴。”

      燕栩倒是没在意鼻子上的异样,“何时?”

      “今日哺时。”周也狄沉思,又补了句:“日晚之前。”

      “好。”

      客套了片刻,周也狄也觉得尴尬,瞥了眼桌上的便函的字样,便寻个借口离开了。

      燕栩转过头来,看着黎玠依旧在盯着那信沉思,“在想什么?”

      黎玠回过神来,笑眼弯弯:“在想,你学术不精,怪不得在公堂上坐不住。”

      这哪是要商议。

      闻言,燕栩一把扯过他,头埋在他腰间,来回蹭了蹭,将鼻尖的青全抹在了他衣带上。

      黎玠被弄得痒痒,可又挣不开,只低声笑他。

      “无赖。”

      ……

      此时的香茗阁内,一身着素衣,头戴银珠步摇的女子,正望着璧上挂的春江图,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声,又转身坐在木藤椅上,挽袖提起水铫子,将煮沸的热水淋在茶杯上。

      沸水散着热气,在空中盘桓。

      店里的小厮上了楼阁,身后还跟着个丫鬟,小厮在屋外恭敬喊了声:“东家。”听纳兰玉应了声,便一同进了雅间。

      “我听冬荷说,东家后日要走,可真有此事?”小厮满脸不信,瞥了眼身旁的小丫鬟,却见小丫鬟也不愿地低下了头。

      “是有此事。”纳兰玉搁了水铫子,抬眼冲他一笑,“冬荷是个憋不住话儿的,我原打算明日同你说。”

      小厮一听,又上前一步,“东家要去哪?可要小的给东家备些盘缠马匹?”小厮想了想,又道:“哦,还得雇些打手,若再遇到上次土匪抢劫,那还得了。若不是上次黎公子相救……”

      冬荷在后边扯了扯他衣裳。

      小厮也明白过来,忙问:“黎公子可知道东家要走吗?”

      “会知道的。”纳兰玉捏着木夹子,将挑选出的茶叶放入茶则,嘴角的笑却自然地收了下去。

      “那,东家何时回来?”小厮看着她神情专注的样子,虽不忍心打搅,但还是冒昧问了。

      却听冬荷小声嘟囔:“东家不回来了。”

      “什么?”小厮晃过神,却见东家又抬眼看向自己。

      “此番我一走,汄都的铺子便没人打理,这些个铺子,我明日一早会去寻人当掉。店里的伙计,我会向一些熟识的店家给你们安排好营生,别担心。”纳兰玉安排妥当了诸事,眼看着面前的二人就要挽留,正愁如何宽慰,却听见楼上来了人。

      冬荷一见来人,连忙拽起小厮就出了门。

      “好好的铺子,当了就可惜了。”少年一身琥珀色衣纱,倒与这素雅的香茗阁显得格格不入。

      赵康少坐在茶案对面时,纳兰玉正奉上一盏香茶。

      “公子请。”

      “看来我这来得正是好时机。姑娘明日许是要安妥别的铺子,这一壶茶,怕是姑娘在这香茗阁沏的最后一次,弥足珍贵啊。”赵康少接过茶,对着眼前头的面纱口若悬河,“这茶,香气淡淡,入口温润,茶汤均匀,回味甘甜,毫无苦涩,为绝品。”

      纳兰玉一笑:“前些日子在周府,公子未来得及品荷县的新茶,今日碰巧能一品其精妙,倒也叫这香茗无憾了。”

      赵康少顿住,尴尬一笑,搁了杯子,抬眼望向面纱下的纳兰玉:“那日是我心之过急,冒犯了姑娘,有意无意也好,总归错便是错了,今日来给姑娘赔不是。”

      就因为上次他在纳兰玉面前为燕栩申不平一事,可叫乐戈好一通笑话他。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水墨绣盒,递给了她,“我见姑娘平日装扮素净,差人特地打了上好的白玉,做成了水滴坠,觉来甚是衬你,赠予姑娘,聊表歉意。”

      早闻燕京城内赵丞相嫡子赵康少,形骸放浪,贪爱美色,小小年纪便弥留烟花场所,这给姑娘家送的礼物,可真是别出心裁,果真,不简单。

      可她纳兰玉,不吃这套。

      纳兰玉颔首一笑,对上了他那眸子,“公子的歉意,我心领便足矣,可这礼颇贵重,我……”

      赵康少打断了她:“我听人说,你身子骨不好,这好玉养人,你就收着吧。再说,我这可不是私相送礼啊,我是要和姑娘有生意要谈,这礼,算是商友的见面礼。姑娘的见面礼呢,就是这绝世好茶,我已收下,但我的礼若姑娘不收,可就太不讲究了。”

      这一言,倒是叫纳兰玉怎么也没想到。

      纳兰玉思索片刻,还是将那推出去一半的绣盒又收了回来,“那便谢过公子了。公子说与我有生意要谈,且说来听听。”

      赵康少一见,心中自是欢喜,暗自感慨了自己一句“绝世秒口”,面上却正经道:“既然,姑娘要走,汄都的大小铺子姑娘没法打理,不如,就由你我一同,我差人来打理,赚的银子我们……二八分?”

      二八?

      赵康少都被自己说出去的话惊到了,他几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大亏。

      “二八分,公子怕是,都赚不回来本钱啊。”纳兰玉打起了心中盘算,恐这赵康少是来耍她的。

      人言赵氏公子为商贾奇才,上次在周府为她支的妙招又为她赢回了本钱,可这二八分,倒着实不像一个经商人的头脑。

      纳兰玉已做好了被他敲诈一笔的打算,想来在燕中多个商友也是好事,可这一言,又叫纳兰玉心中一跌。

      许是因为屡次商谈得来的气场,赵康少依旧面不改色:“怕什么?姑娘的铺子都在最繁华的街道,这香茗阁和锦缎坊,又是上好的地皮,你若同意,我保证这生意一定风生水起,财运亨通。”

      生意场上,赵康少一贯如鱼得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叫纳兰玉觉得颇有丝“你若不信我,那你便会亏钱”的错觉。

      可纳兰玉是块冰做的。

      赵康少也觉出来这“对家”似乎并没有心动的迹象,便又道:“你若信不过我,那我们便去找人作证,生意之事,就是要分明,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我若赚不回来,三个月之后,将所有的铺子的地价一并成倍还你。”

      纳兰玉还是在思索。

      赵康少也有耐心,在一旁等她,转眼看见了屋门外有一小厮上楼去给客人送完茶,在拐角处和人谈起了闲话。

      “那不是京城来的赵丞相之子吗?”

      另一小厮踮起脚望过一瞅,细细确认了个明白,“是啊,我刚听见他要和东家谈家生意,说要一同打理汄都的铺子。”

      “我都看他来好几天了,昨日还去问了冬荷。今日东家在,这才搭上话儿。”两人的谈话又吸引来几人。

      “咱这铺子,不会真的要交给他吧?”小厮两眼放光,缓过神来笑道:“那这铺子岂不是要红火大发了?”

      “这怎么讲?”别人却不解。

      “你没听说书的说过呀,这赵家公子,是个‘小财神’,曾经把京城盛极一时的笔庄,硬是给收进了赵家,那笔庄原是苟延残喘了,却在半个月后,竟起死回生了。老天爷都眷顾这小子,怕不是学了什么点金之术。”

      赵康少回头,心底笑笑。

      “哎呀,这老天爷,怎就如此偏心。”

      “可惜天妒英才啊,这赵公子虽流恋美色,可据京城妓子说……”小厮说地起劲儿,却断住了,叫众人急得抓耳挠腮:“说什么?”

      他又放低了音,用虚声说:“他是个不举的。”

      “啊?”众人不禁大喊,转眼看向东家的雅间,却见赵康少转眼看了过来,众人慌忙四散开来。

      赵康少又回头看向纳兰玉,“姑娘是在担心,铺子里的伙计没了营生?”

      心事被戳穿,纳兰玉抬眼,很慢地点了下头。

      “这些人在铺子里打理得习惯,我会留下他们的,可店家的位子,我还是要差人来接手,毕竟,日后的经营可能要大改一番,也好方便管理。”

      “好。”纳兰玉浅笑,眼梢微弯,向他颔首致谢,“如此,我便放心了。”

      “那就明日一早,周府见。”赵康少起身,正欲出门,却看周府的小厮上了楼。

      “公子,姑娘。”小厮躬身行礼,向前一步,低声。

      “托王爷的话,今日哺时,城郊望山亭,李县令设了宴,王爷邀您和纳兰姑娘一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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