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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悔恨 “我不得意 ...

  •   羽王一走,正厅里也少了那番礼仪讲究,众人把酒言欢到深夜,才散了场。

      赵康少喝得半醉,掀开门帘,秋风全挤了进来,迎面撞在他脸上,倒是让酒醒了大半,脸上的粉晕也渐渐被吹淡。

      下了阶,正欲抬手伸个懒腰,不料身后撞来一人,一把勾住了他脖子。

      赵康少歪身挣脱,可无奈那人力气太大,他不是对手,越挣越紧,索性他就放弃了。

      “小肉包,陪你姑奶奶我再喝几杯。”乐戈单手捏住他腮帮子。

      “不惹。”赵康少被捉弄地没了脾气,话也讲不利索。

      乐戈又使了几分力道:“汄都酒楼能看得见美人啊,你怎么不去?”

      “华了。”

      乐戈松了手,“乏什么乏,纳兰公主也去,你就去作个陪场儿。”

      赵康少揉着脸,恼眼看她,“你俩喝酒,我去做什么。”

      “别废话。”乐戈没听他说完,拉着他胳膊就往外走,将他推上了后头那辆马车。

      下了马车,临进酒楼门时,赵康少才憋不住凑过去小声问乐戈:“是你自己叫我来的?”

      “嗯。”乐戈点点头。

      “人家邀你,你叫我做什么?”赵康少气急败坏就要跑。

      却被乐戈又抓了回来,“你跑什么?”

      “这可是好时机,你姑奶奶我去给你套套话,你也好好听着。”乐戈可谓是苦口婆心,“纳兰玉是个不娇贵又能吃苦的,还通经商,你得抓住好时机,要是能成,这可是桩美事儿。”

      赵康少跑也跑不了,蔫巴地杵在那儿,看向别处:“我不得意她那样儿的。”

      乐戈一语戳破,“你自己不明白,可你当老子看不出来?”

      “她喜欢黎玠。”

      “可黎玠不喜欢她呀。女孩子家受了伤心事儿,这时候你去安慰安慰,趁虚而入,说不定她就能变心意了。”乐戈搡搡他胳膊。

      赵康少满脸不愿,“小人行径。”

      “追姑娘要他娘的什么君子,给老子去!”乐戈拖着他就上了屋。

      ---

      酒楼雅间,二男一女,桌上稀稀落落竖着几个酒瓶子。赵康少讲不出来话,只闷头喝酒,没过几巡就醉了过去,趴在桌子上,似是睡了。

      “刚刚在周府不便问将军,我母后一直惦记着涣东内政,近来,涣东可安好?”纳兰玉抬眸看向乐戈,几瓶酒已见了底,却还不见那人醉。

      乐戈还在嫌弃赵康少这小子不争气,转眼听到了这话,扔了口菜进嘴里,“老样子。摄政王掌权,上下贪墨成风,民生凋敝却又粉饰太平,内政能有多稳固。”

      “涣室本就多舛,如今被外姓操控,怕是要岌岌可危了。”纳兰玉讲得平静,心里也一早就猜透了。

      乐戈倒像个没事儿人,笑了几声,又忙提醒她:“长公主身子不大好,这事儿可莫要叫她知晓,若问起来,公主搪塞过去便是。”

      “是。谢将军还记挂我母后。”纳兰玉感激一笑,却又转眼间,目光暗淡下来,“我母后身体欠安,又闻涣东政事动荡,忧思缠身,如今我父王更是年老体衰,诸臣虎视眈眈,觊觎王位。若我是个男儿身,那该多好。”

      “便是能像乐将军一样驰骋沙场,也好。”可她纳兰玉做不到,她出生时涣东公主便小产,差点进了鬼门关,她自幼便留下了病根,汤药不断。

      她习武又能如何,不过只是傍身罢了。

      “公主莫要太忧虑。涣东政事关系不到漠北,长公主的心事还需由她自己解开,漠北王年老,也是人之常情,王位一事,漠北王自是会有打算。”

      乐戈也知道,她讲这番话,实则并没有太大意义,只是安慰的虚假话罢了。涣东的困,漠北的难,她纳兰玉解决不了,她乐戈更无能为力。

      纳兰玉没有接话,倒是说起了别的,“听说将军卸了职,近些日子云游四海,可快活?”

      “快活。涣东政事我掺和不上,也不想扰我自己烦心。掌军不掌政,我也没有忧国忧民的大家子情怀,我只想自己过得安生些,避避这乱世。”乐戈洒脱一笑,却夹着些许凄凉苦楚。

      涣东乐家,世代为将,老乐父为涣东丢了条腿,又折了两个儿子进去,如今剩下的,就只是女儿乐戈还有个瘫痪在床的小儿子。若是当年与乐戈打仗的燕栩未留她一命,乐家就差全覆没在了涣室里头。

      可他乐家得了什么回报呢?什么都没有。涣东王听信谗言,被摄政王迷惑,扬言乐父是个卖国贼,说乐家是活该欠涣东的,生生世世都要还。

      还什么?乐戈想到这儿,突然笑了。

      涣东王怕死,明着说乐家通敌,却又将帅印送在乐戈手中,让她一女儿身奔赴边疆保卫整个涣东,乐戈驰骋沙场战功赫赫,却在前年遇到了燕栩,识破了她的女儿身。她战败被俘,又被送回涣东,等来的是什么呢?是涣东百姓的唾骂,说她冒充男子自寻死路,说若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涣东便会大捷,说她阴气重,克住了涣东的景气。

      乐戈没有动怒,也没有谋反,只是将手里的帅印,当着众人的面,丢在了朝堂,扬长而去。

      黑白颠倒的天下,她一介女流,怎能转海回天。人心难改,她又不是教书先生。

      她只愿父母康健,胞弟平安,别的,与她毫无瓜葛,这世上的人黑或白,生或死,于她无二。

      “舍了政事烦扰,也好。”纳兰玉与她共举杯。

      “怎么,殿下为漠北的政事烦扰的很?”乐戈抬眸问她,“想来,是继位一事?”

      纳兰玉缓缓摇头。

      乐戈虽豪爽不拘小节,可毕竟是个女儿家,自是也猜得透纳兰玉的心思,再加之酒解人愁,便没再绕弯子,直言:“是黎玠一事吧?”

      纳兰玉抬头,惶惶看她。

      却见她一笑,“殿下钟情黎玠,却得不到回应。”乐戈望着杯沿上雕着的百合花纹,转眼望向纳兰玉失措的神色,与她四目相对,“如今,是悔呢,还是恨呢?”

      她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

      现下乐戈才觉得纳兰玉是一早就醉了,只是乐戈醉时总爱大笑,可纳兰玉不一样,她眸子里的怅然分明又深了些。

      乐戈总觉得纳兰玉美中带凉,不是娇柔美人,只是如艳阳下的冬雪,似是骨子里生来就带着的倔柔与傲寒。

      与长公主不一样,长公主性子只有傲,她只身赴漠北时,连一滴眼泪都没留给涣东。

      “不悔。”纳兰玉眼神空洞,被戳穿了心思,不知该望向哪里,“也不恨。”

      无果才悔,辜负才恨。黎玠什么都没有应过她,也没有给过她丝毫希冀,她的悔恨又从何而来呢?

      乐戈见她那模样,终是不忍,想说些什么弥补,却看纳兰玉的目光直冲冲撞上来。

      “将军也觉得,我是错的么?”纳兰玉望着她,竟笑了笑,“赵公子前些日子同我说了,黎公子与羽王……”

      纳兰玉哽咽,说话声音倒是如常:“我明白,我明白的。”

      倒是轮到乐戈该不知道怎么办了,顿口无言。

      “将军,我不想做恶人。可羽王对他又情深几许呢?我知黎玠倘若应下了这门亲事,不过是为了漠北的王位,这我知道的,即使如此,我也愿意的。”纳兰玉醉了,开始语无伦次,眸底也湿了几分,可她的神色还是未变,只是淡淡地讲着这些话,却叫人心酸。

      “痴货。”乐戈低嘲了声,起身带落了一个空酒瓶子,压过赵康少的衣摆,咕噜噜滚到屏风边。

      “殿下醒醒酒,我去叫人来抬他。”

      此事,乐戈安慰不了,也没办法安慰,不过是寻了个离开的借口罢了。

      她也是局内人,该如何安慰?乐戈嗤笑自己一声,抬步下了楼阶。

      外头的热闹已不再,街上没有了声响,显得分外冷清。纳兰玉扭头看看窗外的孤月,垂了眸,望着杯中残存的酒水,叹了声息。

      “孤月难鸣,羲和不情。纵使秋日欢愉燕燕,难舍凄凉意,多悲离。”

      ……

      秋风不停,阵雨连连落了数日,枝头上仅存的几缕败叶也终归落了泥。

      子夜时分,下人忙活完了杂事,将灯盏都熄灭,周府也跟着沉寂下来,只留蟾光孤零零地挂在天上,连枝头剩的鸟雀都奔赴了远。

      守门打了迷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垂着,直到眼皮再睁不开,歪身彻底睡了去。

      门前穿过一道黑影,身手利落地翻进院墙,从里悄悄地把门闩卸下。门被开了条缝,外头的人钻了进去,望了望四周没人,低头跟着那黑影走向了内院。

      东院里,元令贴近了门边,对着屋里那盏烛光,“王爷,李维求见。”

      燕栩靠榻,一只胳膊支在矮几上,揉着眉心,“进。”

      李维摘了乌黑的头帐,应声进了门,门吱呀被打开,李维一见到那头坐着的人,扑通就跪了地。

      “下官李维,来向王爷请罪。上个月冲撞了黎公子,实非下官本意,承蒙王爷大人有大量,饶我不死,今日又替我保下妻儿,我李维,无以为报。”

      额头抵着地面,颤颤巍巍说完了这几句话,听着实属发自肺腑。

      前些日子李维向周也狄谈及此事,原本以为羽王贵人记仇,断不会理睬他,没想到今日衙门果真释放了六娘子和他的儿,他活了三十余载,竟在官府街门前涕泗横流。

      这些年他忍辱负重,抛弃仕途作了张扩的走狗,为的就是暗中保全六娘子和他们的孩子,本以为他这一辈子就要这么浑噩过去了,没想到,张府竟真真败落了在他眼前。

      燕栩的恩,他没齿难忘。

      “李大人这是,要倒戈于本王?”头上的人冷然开了口,垂眸望着地下的人,也没有要叫他起来的意思。

      “是。王爷于我恩重如山,我做何事都愿意。”李维抬头,满脸恳切。

      燕栩揉眉心的手放了下来,摩挲着矮几的一角,故作叹了声息,“李大人不必如此。本王做此事,是为了汄都百姓能有个称职的父母官,不是为了你李维。”

      “还请李大人能明白。”

      谁赏他恩他便给谁做牛做马,燕栩不信这样的人能安心为他所用,李维也清楚。

      可燕栩没撵他走,就是在试探,试探他能有几分忠心。

      “王爷既是为了汄都百姓,那说明我李维,也不会跟错人。”李维直了腰,又行了一拜,“我誓死跟随王爷,王爷行善,在下绝不行恶。”

      “李大人先坐。”燕栩落了话,示意李维坐在矮几另一边,再许久没说话。

      羽王的气场也叫李维生了怯,吞了下口水,又抬眸等他开口。

      “若本王说……”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燕栩侧脸看他,“要让李大人牵制周巡抚,拆散你二人多年私下的情义呢?”

      头顶像是被响了道闷雷,怔住了李维。

      燕栩查过他,也知晓他和周也狄私下里的关系,所以羽王出手帮他,就是为了在汄都埋一颗自己的棋子?

      什么呼卢喝雉,骄奢无用的王爷,他燕栩,分明是扮猪吞老虎。他是鹰,是随时顶着猎物,将他一口吞入囊中的鹰。

      李维额上沁出了虚汗,手指抠着衣袖,不停地咽喉,可他想不出来话接。

      一面是推心置腹的同窗,一面是恩重如山的王爷。他该如何。

      燕栩倒了杯茶水,边饮边看他,放下杯子时,突然冷嗤了声:“你怕什么,本王又不是叫你自相残杀。”

      李维松了口气,抬眼应和笑笑。

      “本王要你盯着他,他若做什么,你就向本王汇报便可。”燕栩撑在案上的胳膊抽了回去,眼神却一直在李维身上,“李大人,可觉得划算?”

      李维刚想说什么,却被燕栩止住了。

      “本王不信什么涌泉相报,只是和大人谈笔生意而已,你我分得清楚,也并无干系。”

      李维的眼皮都跟着颤了颤,“是,王爷。”

      他是王爷,是燕中的羽王,不是因为对他施了恩,他就能攀附得了的,有朝一日被周也狄查出来他的背叛,也与燕栩无甚关系。这,便是燕栩话外的意思。

      因为他要的,燕栩已经给了,不是替他保下了妻儿,而是留他的命作这县令。这笔生意早就开始了,至于他这恩还不还,燕栩并不在意。

      “李大人明白就好。”燕栩一笑,将另一反扣着的茶杯翻过来,搁在李维面前,“那就,拿出你的诚意来。”

      李维反复思量,终是闭眼讲出来了话。

      “周大人他,哦,只是,只是在下自己猜测而已。”

      燕栩拎起茶壶,给他杯子里添了茶水,李维恭恭敬敬低头接赏。

      “周大人是前朝旧臣,在下只是猜测他,他……”

      “他如何?”燕栩抬眸看他,冷褐色的眸子底全是凛冽。

      李维声音都在抖:“他有复国之志。”

      燕栩挑眉,“复国?”

      李维惊恐,又慌忙起身跪地,“谋反是灭九族的大罪,这只是在下胡乱猜测而已,还请王爷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嗯。”燕栩抚额,冲他摆摆手。

      “元令,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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