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琢磨 “认。” ...
-
“嘶—”黎玠敛了笑颜,羞怒看他一眼,正欲拍开腰上的手,却发觉燕栩的手已收了回去。
黎玠站在台阶上,燕栩站在台阶下,将半头多的身高差都抹平了。
“怎么,黎公子又要翻脸不认人?”燕栩笑着看他,神情像是一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在调戏一个温婉端庄的良妇。
燕栩长得极好看,是一种生来高贵为人中龙凤的好看,好看到扎在人群堆里都晃眼,虽说也不是轻浮的长相,可惜就不是让人踏实信任的样子。黎玠想。
至少燕栩每次看他的眼神,都不是很正经。突然想到这儿,黎玠才暗暗惊呼想了个明白,原来,这羽王是一早就要吃定自己。
“认。”
黎玠点了点头,伸手将他肩上的落叶拂去。不料阶下的人却逼近了,一步上来,弯腰贴近他的耳边,轻轻道。
“下次,定要叫你下不来床。”
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稍,似乎柔软的唇都不经意碰了下冰凉的耳廓。
可他黎玠,偏偏就吃这套。他行事果决,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虽说心底会想得多,会觉得低人一等,可他不愿委屈自己。前几日同燕栩决裂,是为了成功混入张扩的队伍里,那时他只想着要救燕栩,别的事他没想过。
可后来,他才觉得,那日决裂若燕栩果真信了,那便信了就信了,误会生了就生了,纵使他心里再爱慕燕栩,他也不会低声下气去解开这误会。
那日没想过,若真彻底断了,自己日后该如何。可今日事情已过去,转过头来一想才发觉,若是燕栩不来找他,他断是不会主动去找他的。
为什么之前没想过呢,兴许就是觉得他相信燕栩。不管是出于燕栩对自己总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性子也好,还是出于他仰仗燕栩对他的感情也好,他都会等燕栩,等燕栩来找他。
他就是吃燕栩耍无赖的这套。可别人也不行,只有燕栩才行。
黎玠心里想着,面上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转身去往正厅时,耳根子却烧得通红。
秋日的天怎还是这样热。
---
少了夜鸣虫的叨扰,秋夜变得安静了下来,天地间卷着那些残存着的和风,将万物都归为一处。
六张宴案摆了进来,正厅被占去了大半,可好在,显得热闹了些。
“王爷来了。”下人来喊完话,满屋子的人都跟着起了身,静候羽王的到来。
门帘子被掀开,黎玠走在前头转过身,撑帘等燕栩进来,二人各自看向别处,一切如往常地自然。
“王爷贵安。”屋内齐身行礼。
羽王抬步迈向上座,挥袖盘坐,朝众人道:“坐。”
周府不好奢华,没有养歌乐舞姬,能摆出来像样的贵宴,也能看出来着实费了番心思。
周也狄坐了下来,向众人举杯:“我周府简陋,叫各位尊客见笑,周某自罚一杯。”
“没事儿,你这酒倒是好喝。”燕栩没来的时候,赵康少就已经偷喝了几杯,现下忙着问:“酒香浓郁,回味甘甜,可是周大人自家酿的酒?”
边说边饮了一满杯,美滋滋地看他。
“这酒,是纳兰公主酿的。”周也狄解释完,歉意笑笑,又转向纳兰玉,“公主赠我上等好酒,周某感激不尽。”
周也狄也在官场上圆滑了数年,这客套的场面也拿捏得游刃有余,两句话,竟将自己身上的话路引到了别人身上。
揣摩得透别人,才敢说些有把握的话。碰巧赵康少就是个没歪心思的,倒叫周也狄糊弄了去。
燕栩看得明白,捏起筷子,垂眸夹起了盘子里的菜。
贵宴礼节繁杂,王爷动食,四下才敢动筷。只是颇为无聊,赵康少也还沉浸在刚才的惊讶之中:“公主还会酿酒?”
纳兰玉搁了筷,颔首浅笑:“漠北严寒,靠酒取暖,漠北人会酿酒的技艺,也不见怪。”
会骑马,会品茶,会酿酒,漠北的公主果然不一样。赵康少在心中慨然,叹了声还是他见的世面颇少了些。
勾栏里的女子再美,可只会擦脂抹泪,琴棋书画不过也是卖弄风情的法子,若说她们心中有什么性子呢,也只是怨世凄凉和无奈悲悯罢了。
他小时就喜欢美人,见过的倾城绝色比比皆是,数不胜数的红袖罗裙也在他身边起舞歌鸣过不下万场,他可是燕京百姓口中的脂粉堆里长大的登徒浪子,怎会因为一个公主动了别的心思。
纳兰玉绝不是他见过最美的。
明艳动人的歌姬他见过,清冷如霜的乐姬他也见过,驰骋沙场的将军,教人书画的先生,街边摆摊的女子,富贵人家的千金......芸芸众生,他都见过。
区区一个纳兰玉算什么。
这些年的流沙过往,他都没有动过贪念,红粉虽美,可他不愿染指。有些景色,光是看着,就已经足够了,若是贴近了瞧,倒显得没有那么能叫人沉醉。
他痴狂于对美的追求,可世人说他淫靡成性。可他们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大臣们往他府里送的绝色,脱光了衣服站在他眼前,他也不会靠近她们半分。
可他实在想不通,他在美人跟前张口就来的那些好听话,碰到纳兰玉却突然一句都憋不出来。
“哦,公主果真......”他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她到底哪里不一样,连一句虚假的客套话都没有。
赵康少看着杯中的酒,酒上飘着光亮,香气却还在口中回味。
“想什么呢你!”乐戈抓起盘子里的一颗花生米朝他酒杯里扔了过去,酒被溅出了些许,映着的光也碎成一片。
思绪被打断,赵康少依旧抬脸尴尬笑笑。
乐戈回了他个嫌弃的表情,意思是在说:“你怎么看见美人话都讲不利索了。”
转眼瞥到了上座,却看燕栩拧着眉头,碟子里的菜也没动过几口。
气氛突然安静。
“纳兰公主。”燕栩抬眸向纳兰玉望去,面无神色,“本王听韩指挥史说,公主已定了亲事?”
“是。劳羽王挂念。”纳兰玉看他。
“本王是漠北的朋友,也是纳兰公主的长辈。既是公主的亲事,那本王也要左右关心几句。公主的亲事,是国事,非同儿戏。”
燕栩摆了态度出来,众人更是不敢接话。只是黎玠坐在案边,被燕栩这番话抽回神来,转眼望向周也狄。
周也狄的面不改色也证实了黎玠心中的猜测,纵使燕栩的话里再掩饰,他也清楚,是周也狄同他透露了此事。
可燕栩没有说破,倒确实不像他的性子,黎玠一时间也琢磨不透,若燕栩心里想什么,他也问不得。
他们之间,一直都隔着层层秘密。
众人的紧张之下,也只有一人敢自如。乐戈正吃喝得香,饮了一口酒,眯眼看戏。
羽王这可是吃醋了呀,竟把辈分都搬了出来。天大的稀罕事儿,她可是头一次见。说书的怕是都不敢想,羽王看上的人却是漠北公主选上的夫婿,这场面,着实叫人期待结果。
纳兰玉笑眼看他:“羽王所言极是。我的亲事,自是由父王说了算。”
乐戈嗓子眼儿里的花生米快要把自己呛死。
这真正的战斗,永远只是三两句话,旁人看来无妨,却含着无底的意味,越琢磨才越激烈。这便是从宫中走出来的孩子所具备的谈吐。
可这他娘的,不就是拐了好几个弯说他燕栩多管闲事吗。此番来这汄都一趟,她乐戈真是赚大发了。
五洲本是一家亲,燕中虽立国立得最晚,可当时的先皇辈分却高得很,就连当时的老漠北王爷要恭恭敬敬喊上句三爷爷,可这血亲总是越走越远,远走越乱的。按理说,纳兰玉该叫燕栩一声四叔,可燕栩为庶子,这礼节便也没人深究。
一直到燕栩作上羽王又统率燕军那年,众王便也知晓了,燕中皇帝对燕栩可谓是宠爱有加,溺爱不明。即使这燕栩出身再如何,也左右是能与要继位的太子燕鼎相比的。
乐戈咬着筷子看戏,假意不禁然朝黎玠望去,却见他只低着头专注剥着盘子里的虾,好似这周府塌下来都与他无关,浑然像个局外人。
黎玠干净得剥掉了虾壳,将虾肉放进碟子里,转头又去剥起了河蟹,发觉有个目光正盯着自己,抬眼向对面一看,就见乐戈正一脸若有所思。
尴尬相视一笑,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
还原以为能听到燕栩勃然大怒掀了桌子,指责纳兰公主身为晚辈不知礼数说话冲撞了他,可乐戈等了半天,燕栩脸上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过。
“既是此,本王便放心了。”
放心?他放哪门子心?黎玠玠都要给别人当驸马了,她是听不出来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吗?
赵康少望着乐戈,满脸疑惑。乐戈也冲他摇了摇头,似是在说:“谁知道他。”
气氛越来越僵持,谁也不愿淌这趟浑水。
周也狄思索了许久,打破了宁静。
“王爷,臣有一事要向王爷禀告。张扩贪污的罪证坐实,此人可是要被满门抄斩?”
“他这些年害死的人不少,人证物证交由南镇抚司处理,重刑定是躲不过。”燕栩讲完,向下看去,“怎么,周大人想要为他通融?”
“并非如此。”周也狄在位上,抬手作揖低头,“只是,李县令今日来找过下官,说他与张府的六娘子情投意合,想让下官向大人求情,饶过一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