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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围墙 怎能在一处 ...

  •   天色暗得彻底,月光穿透窗扇,洒进了屋,落得一番银水边的旖旎景象。

      榻上的被子歪歪扭扭地搁在一处,两侧的帷幔被扯了下来,遮住了破碎的瓦片,残绢之上,满屋子弥漫着股茶香。

      床上的人才伸了伸手,却什么也没勾到。燕栩睁了眼,看着一侧臂弯里的被角,不发觉地笑了下。

      踩着一路的破碎瓦片,才到了门边,便看到远处的老管事正勾身赶来。

      “王爷,我家大人备了筵席,正等着王爷呢。”

      “黎玠呢?”燕栩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往四处。

      管事一笑:“公子也在正厅呢,请随我来。”

      “嗯。”燕栩正欲抬步,想起了什么,又喊住那管事:“劳烦你今日找人来把他屋子打扫一下,记得打扫干净些。”

      管事满脸疑惑,杵在那儿顿了顿,又连忙应声。

      周府虽不大,却也建得讲究,应是公家赠的府邸,但周也狄为人廉洁,也就没再扩建,但所幸这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客房虽不宽敞但也住得开。

      燕栩装作漫无目的,实则放眼就将这地形摸了个遍。

      老管事转身指着远处的东厢房,低身向羽王道:“王爷,王爷的屋子在那处,我家大人不好奢华,就先委屈王爷了,等过几日将巡抚的后院收拾出来,王爷便可搬过去住。”

      “巡抚衙门既有宽敞后院,周大人为何要住这儿?”燕栩戳了戳一处垂下来的叶子。

      “回王爷,我家大人虽公事繁忙,但这周府毕竟才是家。”

      燕栩左右看看,“他这院子里没有当家主母,也没有三妻四妾,更没有一儿半女,何来的家?”

      老管事边听边走,又侧身回话,“回王爷,大人这家里只有小公子一人,可周大人待小公子如长兄,也是家人一般。”

      燕栩皱眉。这小公子,指的是黎玠。

      脚下的石子硌住了脚,燕栩停下来,冷不丁问他:“我听说,黎玠的族系为周氏,莫非,是周也狄一氏?”

      “是。”老管事满意笑笑。这周大人和小公子的情谊,他几年来都看在眼里,便是亲生的长兄贤弟,也未必能比得上这般亲近。

      周府没有雇园丁,满院子的花草都是任意开着,却别有一番韵味,远处的柳枝上还倔强地存着些叶子,在月光下显得仍旧娇好。

      燕栩瞥到了别处一排修剪整齐的墨兰,正放在精巧的花盆里,白蓝色的底纹在夜里晃得刺眼。

      燕栩突然冷笑一声,打破了这番宁静。

      “你家周大人......”燕栩望着远处屋子里烛光衬出的人影,眯了眯眼,“怕不是也喜欢黎玠吧?”

      敢将一男子不清不楚地养在这深院多年,明着是为养男姬,背地里,倒不知是不是存了什么贪念心思。

      又想起元令曾说周也狄三十余岁,却仍未娶妻生子。

      燕栩手里的柳枝啪一下折了。

      老管事噗通跪在地下,惶恐道:“王爷,我家大人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若是我乱讲错了话,还请王爷怪罪我这个老头子便是。”

      这一“也”字,足以定得万万个罪名。

      燕栩上了台阶,朝那烛光走去,侧脸对着那地下的人,不以为意道:“起来吧。”

      这要被有心人看去,还要以为他这王爷在别人府上挑起了刺儿。

      破招数,老子看多了。

      ---

      燕栩推了门,眼底能看到的却只是一张书案,和几排藏书架。

      “大人这手下办事欠妥啊,不是该去正厅吗?”燕栩冷了脸,睥睨着案桌旁的人影,“怎把本王送到这书房里了?”

      周也狄连忙起身招待,“是下官找王爷有些私事要讲。”

      燕栩阖了眸子,不满已摆在了脸上:“你当本王,是好脾气?”

      “天下万万人私事数不胜数,与本王有何干系?大人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高。”燕栩这人,最恶心别人耍他。

      “王爷恕罪,下官今日实在有要事相告。”

      这周也狄从一而始,就没让他看顺眼过,那日在张扩的鸿门宴上,燕栩也未听过他站出来护过黎玠一次。一副懦弱书生相,也难怪满街人说他是个软骨头。

      但可笑他救过黎玠一命。

      “且饶你一命。”燕栩落了话,转身欲走。

      周也狄起了身子,急忙留住羽王:“下官要说的,是黎玠的婚事。”

      燕栩的鞋子抵在了门槛沿边,夜里的风一溜烟冲了过来,团起了燕栩的衣衫,呼呼地拍在门上。

      周也狄在赌,赌羽王对黎玠能有几分情谊。

      门又被阖上。

      满院子的风开始呼啸,撕碎了秋日的凉,卷起了地上的柳枝敲着那扇门,狂风不止,连墨兰也吹乱了分寸。

      外头的一切都在抱怨着燕栩的妥协,妄图用叶子团成把火,烧烂这府邸。大燕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阎王退步了。

      燕栩背对着门,背对着满院子的嘶吼声,背对着月光。

      “讲。”

      周也狄这一生为人虽谦和,但也没遇过几个有头面的人物,人传言羽王杀人不眨眼,如今这一句,单短短一字,虽也听不出怒意,可足以叫人冰冻三尺,离羽王传闻的名号,倒是远远胜出了大半。

      可周也狄,他要为黎玠作考虑。

      “王爷性情直爽,那下官便直说了吧。前些日子漠北公主来过周府上,提起了她的婚事。”

      燕栩坐在高处,一下下叩着案面,阖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漠北公主同家弟定了亲事,王爷,可知晓此事?”

      “嗯。”

      “难得能碰上这样的好亲事,若他成了漠北的王婿,日后若有福气,也约莫能坐上漠北王的位子。”

      燕栩什么都不多说,只是干听着,也不喜也不怒,叫周也狄好生为难。

      “黎玠父母去世的早,在下收留他时,他受了很多苦,如今下官只希望他能有个不再受苦的将来。若是能当得了漠北王,那便是一生的荣华富贵。”

      燕栩的手指一顿,“你是说,本王给不了他荣华?”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周也狄低头,见那人没发怒,又道:“王爷出生尊贵,岂是吾等敢肖想。黎玠能得王爷赏识,也是多世修来的福分,可毕竟......”

      “毕竟王爷日后总要娶妻纳妾,若被京城里得知王爷藏了个男子,终究是对王爷不利。”

      “更何况......”周也狄睫毛闪了闪。

      等了许久没下文,上位的人才抬眼向他看去,“何况什么?”

      “何况这世界分伦理纲常,家弟无名无份,日后若遭王爷嫌弃,怕不是要被人唾骂万年。”

      他是高高在上的羽王,何人敢直面说他一个不是,可黎玠不同,黎玠出于云端,又坠入淤泥,本就不该尝这世间的恶言,怎还要去面对众人的闲言碎语。

      两个男子啊,怎能在一处。

      周也狄一直觉得,世间的伦理纲常,自是有它的道理,他相信了数年,直到伦理纲常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彻底扎了根。

      成了他走不出去的围墙。

      “长兄如父,周大人的话本王记下了。”燕栩起了身,表情淡漠,正欲往房门走,却听背后的人双膝落地,似是非要逼他今日做个抉择。

      “王爷是个性情中人,下官今日斗胆向王爷讲这一番话,是想让王爷听得明白。王爷与黎玠乃是天壤地别,实非一路人,还望王爷此次回京,便断了这份情,也好叫他,安心娶亲生子。”周也狄字字诚恳,掏心置腹,倒着实是个贤兄。

      “你说,本王若回京,是为了他好。”燕栩背着身子,声音听来修长又孤寂。

      “是。”

      “可你有问过,他怎么想?”

      “他自小受罪,在下官这寒府中也过不了富贵日子,若是能为人中龙凤,定是会尽力一搏。”

      燕栩又问一次:“本王的意思是,你叫本王离开他,可有问过他的意思?”

      敢叫皇子做事,这是诛九族的罪头,可周也狄得应,咬着牙也得应。“黎玠是心思细腻之人,王爷位高权重,他自是会觉得低人一等。”

      “原来你明白。”燕栩转回身子,从高处睨视他,“你既知道他心里想的多,还要让他去漠北当王婿。你可是当漠北那帮人,都是吃素的?”

      周也狄惊恐地抬眼看他,如鲠在喉。

      一晃眼,周也狄想起了几年前。

      南俪灭亡前,周也狄曾入宫见过黎玠一面,那时的黎玠还是个天真烂漫、无所顾虑的太子殿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南俪的天之骄子,受万人朝拜。可他再次见到那个孩子,却是在市井牢狱之中,瘦弱的身影被打了半死,在墙角处哆嗦地团成一团。

      只是那双眸子,在黑暗之中依旧坚毅。

      “殿下,臣来迟了。”周也狄一步步将那个泥团子背回了家,细心教他书经,叫他作画,为他谋划复仇大计,冒死将他送到燕鼎身边。

      这一切在遇见燕栩之前都稳步不惊,未曾出错。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碰不到黎玠的内心。黎玠好像荆棘之内的耀眼光芒,他离得愈近,那荆棘也愈深。可燕栩只认识他短短数月,竟也知道了黎玠是什么样的性子,不会做什么样的事。

      “大人是个聪明人,本王言尽于此,剩下的,自己悟吧。”燕栩转身,利落而去。

      秋风萧索,瓷盆里的墨兰也显得弱不禁风了些。燕栩在院子里吹了会儿风,望着那墨兰想了许久,差人将它们都搬回自己屋子,才满意离开。

      远处走来了元令,看了眼四下无人,便低声对羽王道:“张扩一事牵连的人不少,可李县令是油滑的人,虽表面猖狂,却并没有参与此事。”

      燕栩顶着微风,眯了眯眼,“能在这么大势力底下不被要挟,他也是有能耐。只是他心中肚量小,又没有自己的主意,只知道背后耍心思,怕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汄都知府,他担不了。”

      “王爷,梨县县令葛台升如何?那日黎公子的借口,也是亏了有葛县令的帮忙才圆上的。此人看来对王爷颇有用处,若是加以利用,日后也能牵制住周巡抚。”

      燕栩沉思了会儿,道:“葛台升是个懦弱的人,今日因王爷的身份巴结我,明日也会因太子的身份巴结周也狄和燕鼎。越是这种人,倒越会在关键时刻捅刀子。”

      元令低头,“是属下愚钝了。”

      “你再去查,近些年被张扩压下去的清廉之士应是有的,若能找个背景干净的才者贤士,就向公家递册子,扶他一把。”

      燕栩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看他:“还有,这周也狄,似是没有这么简单,是敌是友尚分不清。下任知府的事,先不要透露出消息。”

      “是。”

      再走得离正厅近了些,燕栩便看到远处屋子里那团暖烘烘的烛光,里头的人正有说有笑,门外却探出了个白色身影,老远看见了自己,挥了挥手。

      黎玠松了帘子,站在石阶上,望向远处的两人,笑眼弯弯。

      在烛光相衬下,月光分外迷人了些。

      燕栩眉心跟着渐渐舒展开来。

      “王爷快些去吧。”元令望得愣神,转头对王爷道,却发现身侧已是没了人。

      向前望去才发现,原是那人早已加快了步子。

      燕栩走在秋风里,衣角被轻轻卷起,发上的冠却依旧稳当,正朝着灯火处走去,将落叶都抛在身后头。

      黑白快要交融时,燕栩还偷偷伸手摸了把白纱下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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