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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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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恩七年,燕中皇帝燕寻与南俪旧王李簇一战,燕中大败,南俪王差使臣送来和信,信中言,若燕王送太子作人质,南俪可与燕中结为一体,荣辱与共。
南俪大兵已抵达嵌州,眼看就要破了关,可燕军死伤惨重,接连败退,兵心涣散,得此一信,众将皆看向燕王。
燕寻接过信,叹了口气。又派人连夜向燕中送加急密报,令燕鼎与燕栩抽签决定孰去孰留。
燕栩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深宫之夜,风卷着枯枝败叶吹进了宫苑,殿里零零碎碎跪着的宫人抽抽泣泣,衬得上那深秋的萧索景象。
手里的断签攥得紧,燕栩坐在殿上,一句话也没说,他还没走,众人就仿佛给他举办了场丧礼。
他不明白,明明南俪王信中写的是要燕中太子,为何他要去顶替燕鼎的名号作这人质。
母妃还尚未入皇陵,尸骨仍未寒,他却不能亲自送她入葬,守孝三年。
燕栩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可他想起燕鼎那副嘴脸,就忍不住空呕。接连几天未进食,肚子里只剩一淌苦水,燕鼎的话却时时刻刻都在耳边回响。
“签就是本宫换的,你能如何?”
燕鼎买通了太监,将他们的签互换了过来,也将他们的命运,换了个彻底。
可娘亲对他说过,不能做杀人的怪物,燕栩强忍着心里的恨,虚步回到了怡清宫。他一下下擦着手里的刀,帕子被磨破了口子,手心里的血染红了白帕,一滴滴落在毯上。
画面一转,他被李簇抓着头皮往墙上撞,头上的血顺着流进了眼睛里,他什么也看不到。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瞎了,他拼命挠着面前的墙壁,指甲被一层层磨破,石墙上开始血肉模糊。
手上的镣铐拖的满地响,李簇的嘴脸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刺啦声穿透了脑袋,他意思错乱,眼前头开始烧起熊熊大火,李簇阴狠的脸却浮现在其中。
“你真想死吗?”李簇笑他。
燕栩拼命争着镣铐,朝李簇扑去,用尽力气将他摁倒在地,掐着他的脖子,要将他摁进地狱。
他是燕中皇子,来南俪做人质三年,起初李簇对他还算不错,可一年之后便将他关进水牢,百般虐待。
燕中愈发昌盛一日,燕栩身上的伤就多一日。
他浸过水牢,搏斗过猛虎,侥幸逃脱一次,却在沧川里游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被李簇在山洞里寻到,拎回去打了个半死。
李簇骑着马,将十四岁的燕栩活生生拖了一里地。那次骑射礼,燕栩身上又中了十余箭。
又有一次,燕栩双脚被镣铐锁着,被群马踩得快要没了命,李簇才让太医医治好他。他像李簇手里的木偶,断了修,修了断,一遍又一遍,生死间的折磨,燕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一遭。
他时常会想,他说不定哪一次会见到娘亲,说不定娘亲还会在奈何桥边等着他,摸摸她的头,念他“随安”。
他的眼里充满了仇恨,李簇瞪着腿,掰着他的手指,可燕栩只想叫他死,叫他还息自己身上的伤,了平那一块块反复被刀割的血肉。
“随安。”有人在唤他。
燕栩突然想到了她的娘亲,想到了那个如天云般温柔的人,想起了她的话,想起了她对他说:“随安,不要被恨意蒙了心。”
是娘亲吗。
燕栩松了手,眼前的大火越来越烈,烧遍了整座牢房,烧尽了这人间炼狱。他全身被火灼得刺痛,在火光之中倒了下去。
他终于倒下了,他要死了。
可他没有。黑暗撕开了熊熊大火,他站在牢房里,听着外头的战声响起,炮火在四处炸开,官兵都在惨叫。燕中进攻南俪,可没有人想过他。
燕栩从没有想父皇是不是忘了他,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个爹,他娘亲死后,他爹就跟着死了,死得彻彻底底,灰飞烟灭。
他只是高兴,南俪要亡了。他在牢狱里大笑着,和着那阵阵的炮击声,他的笑声也越来越大,可他明明,嗓子里发不出来任何声。
黑暗之中,他被人一把拉走,冲出了空无一人的牢狱,穿过一堆堆尸体,躲到了城墙下。
城墙之上那个人,是代替他死的尸体。
“燕寻,你若进一步,我便杀死你的儿!”
燕栩望着十字架上被绑着的自己,身子开始不住得哆嗦,冬日的寒风,穿透了他没有穿鞋的脚,他背着城墙,一步步逃命。
背后却响起了那句震耳欲聋的话,成了他这辈子的梦魇。
“放箭!”
燕栩转过身,城墙上的人早已眨眼间被万箭穿心,两侧的箭雨交织在一处,他望着自己从城墙之上落下,倒在了血泊里。
燕军冲破了城门,占据了整个南俪城。
他不管再醒来。再醒来时,他一定是躺在燕国的褥上,听大燕改年号昌顺,大赦燕国。
他恶心,他恶心那里,可那里是娘亲的家,娘亲想让天下和泰,他就去作将士,扶贫战乱,保卫百姓。
他想抓住娘亲的手,可一阵刺响划破了耳朵,燕栩睁开眼,看着腕上的镣铐,出神了许久。
一侧的墙根底下坐着的,是另一滩黑水,黎玠望着那人,没有开口。昨夜抵达嵌州,燕栩换了新的牢房,却做了一晚上的噩梦,黎玠先前不知道他为何会害怕镣铐,可与他待了一晚,才知道他原来竟有这般怕。
天还未亮,燕栩额上的汗水也没有消。
身子一动就感觉到了麻意,燕栩撑着胳膊准备坐直,却发觉另一旁有个人影。
燕栩靠回后墙上去,头抵着墙面,眼神散漫地看着那团黑色。
黎玠也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正在看着自己后,目光突然躲闪到了一边,却又突然听那人开了口,差些没气晕过去。
“黑无常?”
黎玠没应,扭头对着外侧弯起了笑眼。
“去把阎王爷叫来。”燕栩一手搭在弯起的膝上,指了指外头,“老子要和他谈谈。”
“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黎玠转过来看他。
燕栩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查查你们的阴簿。”
“查什么?”
“查查黎玠那狗东西什么时候死。”
“还死不了。”
燕栩一笑:“那我要告他。”
“告他什么?”
“告他通奸。”
黎玠此时想,他若手里要有个什么东西,一定朝燕栩脑袋砸过去。
燕栩接着道:“他心里惦记别人,还来调戏我。他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那你想他怎么死?”黎玠斜眼看他。
“被我折磨死。”
“怎么个折磨法?”
燕栩开始不耐烦,“你这黑无常管得真多。”
窄窗忽然晃过几道光,牢房外头开始响起了哀嚎声,阵阵马蹄驰过,刀剑乱响。
“前门入了敌,所有人跟我去,你们几个留下。”领头的暗卫带了人匆匆就往出赶,牢房前的看守听着远处的打斗声,不禁握了握手里的刀。
却听牢房里有人喊:“有没有人啊,这小子快死了!”
牢头赶去救火,暗卫不得不进去查看情况,却看那人正俯身看着燕栩,突然又冲过来,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黎玠向后方道:“过来帮忙。”
可燕栩还是大爷样儿的瘫在那里,没有管他,嘴上倒是慢悠悠:“当心刀。”
暗卫拔了刀,正准备刺向眼前的人,可黎玠非但没松手,还一脚把刚进牢栏的刀踹成了两半,暗卫正看着手里的短柄,却被人扭断了脖子,腰间的钥匙也被人盗了去。
黎玠替燕栩解了枷锁,没好气道:“走吧,阎王爷。”
燕栩靠着墙,没动。
黎玠刚出牢门又折了回来,却见那人阖了眸子,“身子麻,动不了。”
黎玠又拽着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将他拖了出去,四下的暗卫听见了动静,纷纷赶来。
却被黎玠拿着把抢来的刀杀了个干净。
黎玠功夫了得,燕栩在那日山上遇难时就知晓,只是没戳破,也偶尔用脚帮他踢走了几个祸害,活动了活动筋骨。
黎玠累的喘不上气,又拎了把那人的胳膊,肩上却突然有了疼意。
燕栩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拥着的人。
“想吃肉想疯了?”黎玠嗤笑他,又对着燕栩回给了他一肘,燕栩顿时捂着肚子,装晕倒在了他肩上。
张扩那边应是已被处理得差不多,可这边暗卫越来越多,渐渐要包围了整个牢门,肩上的累赘也不醒,黎玠索性装生了气,一把将刀扔在地上,瞥了瞥左侧的人。
“那就一起死吧。”
燕栩突然笑出了声,眯眼看他,“时辰到了。”
“什么时辰?”黎玠看着快要逼近的刀光,随口问问。
下一刻,几只箭羽嗖嗖穿过,正中要害,暗卫随之倒地,刀光不现。
天色快要大亮,黎玠远远望着牢门外疾驰来的马匹,最前头的黑马上坐着的是个清瘦的少年,穿着收腰劲装,高筒靴称得人影挺直。
少年下了马,跨过地上躺的尸体,直冲黎玠而来,还将手里的剑扔给了他。
黎玠接过赤戎,向那少年好声言:“多谢公子。”
却听她直勾勾问道:“这剑,你从哪得来的?”声不响,嗓音也不粗狂,但强劲有力。
那少年的个头快要赶上了黎玠,正一脸严肃地凝着他手上的赤剑。
“我给的。”燕栩挑眉,侧眼看她。
“那,乌刃呢?”少年眸色慌乱了些,渐渐向黎玠肩头那人看去,但依旧面无神情。
英眉飒目,长相利落。
燕栩低眼看着黎玠手里的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回答地漫不经心:“在我这儿啊。”
少年一听,收了眸子,“知道了。”言罢,转身就要向外头走去,“告辞。”
“哎,等等。”燕栩叫住了她。
乐戈回头看他,听他道:“借匹马。”
少年背着朝阳,忍不住嘲他:“你阎罗王也有这么一天?”却看了眼黎玠,敛去了神情,向身旁的小厮示意:“留匹马给他。”
话还没说完,就见黎玠拖着肩上的人过来,燕栩也一脸不解地看他,却见他笑眼弯弯,“在下还有事,劳烦将军,将他送回汄都周府。”
“不劳烦。”乐戈豪气地接过那累赘,将他扔上了马,转身就看那人已不知去向。
又吩咐小厮给他留了一匹马,回头一看那头马上的人,也在看着黎玠远去的方向。
“他怎么认识我?”乐戈向那人喊道,却见他只是笑而不语。
乐戈扔了个眼刀,心里暗骂了声,跨上了马,似觉得不对劲,转过来瞅他,“合着,你他娘的喜欢男人?”
太阳升得快,渐渐爬上了山头,衬出燕栩额前的那几缕碎发。
“那小公子长得甚是好看,换我,我也喜欢。”乐戈想想,接着嘲他。
却见燕栩看着远处,一脸正经,“不,老子喜欢黎玠。”
乐戈咂了咂嘴,冲他笑道:“看不出来啊,你燕栩也有喜欢别人的一天。”又看向前方的路,攥了攥手里的缰绳,“这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也真是一件罕事。”
燕栩笑笑。
“你既然这么喜欢你那心上人,怎么不去帮帮他?”
“他要我回汄都,那我就回汄都。”燕栩散漫地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走着,瞥了她一眼,不屑道:“你不懂。”
“真是病得不轻。”
乐戈哧他,望着山头的朝阳,扭头驰出了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