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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扼喉 是燕栩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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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入了秋,连日照的时长都紧凑了些,风倒还没有一下子转凉,但牢狱里的空气倒是冷得像秋至。
燕栩的意识也像这夏秋交替之际,总是模模糊糊,软骨药每天都来灌一次,身子都没了气力,或者说,也不想有什么气力。
燕栩想做个很久的梦,不愿意醒来。
恍惚间他梦见了在霁州,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压弯了枝条,娘亲将剪好的梅花一瓣瓣铺在草席子上,摆放好,搁在晾房,打算留着作梅花糕。
初雪的味道,夹杂着梅香,这是他小时记忆里的冬天。
燕栩对气味很敏感,也许是跟着娘亲,漫山遍野的花香他都能分得清,他喜欢那种清心寡欲的香,喜欢寺庙里烧了足足整天的香火气,喜欢厚厚雪堆上,松柏之下的那种冷气,还有,一股特别的兰香。
黎玠身上的味道,他先前从来没有闻到过,以至于黎玠每次靠近他,他都能感觉到。
如今已是到了个不知名的小县,这牢狱修的简陋,又年久失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阴湿味,冲得燕栩的鼻子阵阵发痒,可到底还是连打喷嚏的力气也没有。
手腕的镣铐沉沉垂在腿上,燕栩背靠着墙,瘫坐在地,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已经开始麻木,但许是药剂量过大,他也没有什么感觉。
霁州的私塾先生曾经教过他,贤人一日定要挑出些时间来冥思,燕栩长大后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可总是每日忙不过来,抽不开身,这几日倒是得了闲,满脑子乱想。
从头到尾都想了个透彻。
眼皮子半撑着开出一条缝,燕栩瞥见了牢房外的一双鞋,和油灯衬出来的一条长长的人影,燕栩没有往上看,不想使力气,也不想知道那是谁。
不自觉咽了咽嗓子,犹如吞刀子一般,喉腔里涌起一股血腥味。
呼吸开始一点点刺着喉咙深处。
黎玠站在牢房外,望着里头的人,一句话也没说,他来看过他几次,燕栩也从来没有和他开过口。
燕栩几日不进食,张扩也不关心此事,太子派来的兵也只管把人送到京城,人吊着条命能死在太子手底下就好,至于他饿不饿渴不渴,没人会在意。
堂堂羽王平日只管山珍海味,如今,他每日肚子里进的,就是一碗剂量相当大的毒药。
郎中说这药强劲,若是过了限度,便会叫人永远失了知觉,犹如一棵虽未死但已腐朽的老木。
黎玠在踌躇。
他在这儿也快到了半个时辰,到底还是没听到那边传来一句话。
牢房光线不好,只有顶上开了一条窄窄的窗,透进来的光照不在燕栩身上,却正好落在他们之间,不偏不倚,一寸未过。
“你不怕死么?”黎玠打破了这片沉寂,看着那束光里飘荡起伏的尘埃,突然觉得嗓子发痒。
牢头趴在桌子上,听见这话愣是吓了一跳,起身慌忙四下一瞅,才看见那间牢房门口站着的公子。
黎玠的话冰冰凉凉,夹杂着初秋的风。
牢头抓起桌上的大串钥匙,哈腰走了过去,连忙对黎玠笑道:“小公子,可是要来审人吗?”
先不说黎玠这周遭的气场,就说那副相貌,牢头在这小县里都没见过,那公子长得实在是叫他望而生畏,就好比,凡夫俗子瞥了眼画姿仙容。
“可是要我,给您开门?”牢头凑到了黎玠跟前,弯腰又偷看了一眼。
“可否帮我取一碗白粥来?”黎玠垂眸看向他,声音倒是温润。
牢头手里抓着的钥匙哗啦啦响,连忙应声出去找粥来,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冲着他喊:“小公子,可要些小菜?”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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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粥来了,趁热喝。”
牢头拎着手里的食盒,放到桌子上,手蹭了蹭衣服,又用袖子抹了遍桌,将盒里的粥小心翼翼的摆了出来,又添了柄汤匙,整个过程,一滴粥都没洒。
“给他吧。”黎玠道。
牢头总觉着那小公子的眉眼里有了一丝丝笑意,顿时心情大好,兴致冲冲地要去给牢房里的人送饭。
原以为里头坐着的那位犯了什么大事,不会有人管饭,可没曾想,这小公子倒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所以,自昨日这犯人送到这里,牢头还是第一次给他送饭。这间牢房背阳,空气要更冷些,牢头一进了门,胳膊顿时起了些细小的鸡皮疙瘩,打了个寒噤,渐渐走向墙根下那黑乎乎的一团。
黎玠转了身子,朝狱门外走去。
“这是小公子赏给你的粥。”牢头将手里的碗搁在燕栩腿旁边,如此,燕栩一伸手也能够得到。
牢头起身之前,朝他看了一眼,光线昏暗,燕栩额头的碎发遮住了脸两侧,但也能依稀看出来,这是个年轻人。
年纪轻轻,能犯了什么大错。
牢头起身,心里叹了口气,看那人没动,又劝了一声:“你都几日没吃饭了,这样怎么能行。”
燕栩没有理他。
牢头见他不讲话,心里也有了些胆子,看他是个可怜人,又接着道:“年轻人,这死也不能作个饿死鬼啊,虽说我这牢里只看着你一人,但你要把自己饿死了,我也于心不忍,你就吃点吧。”
“小公子赏给你的粥,你可要偷着乐啊,那小公子长得好,又心地善良,是个好人,你若入了黄泉,在地底下也要好好报答人家。”
这牢狱小,一般也没什么人,牢头整日无聊的很,今日可算得了话头,自然要讲多些。
“孩子啊,要不你和我说说,你犯了什么罪,看你这身衣裳也是个富贵人家孩子,要不我去和那位小公子说说,你再叫家里人送些钱,也好免了这牢狱之苦。”牢头看了看四周没人,蹲下身子凑在了他跟前,小声道:“你还年轻,这官场里的事情,有钱就好解决,你看昨日那位张大人,一看就是个好通融的主。”
牢头的话越说越多,燕栩虽听不清,但只觉得耳边嗡嗡吵闹,牢头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了燕栩抬眼的目光。
鸡皮疙瘩一下子窜到了头顶上,连头皮都开始发麻,牢头没说完话的嘴巴还半张着。
“我来吧。”
身后一阵话语响起,牢头才缓了过来,意念支撑着他走出了牢房,才稍缓过了神,腿下一软,跌坐在凳子上,直勾勾地望着那间牢房,思索了好久,才回忆起来,那人刚刚骇人的目光其实是在看着小公子。
黎玠走到了燕栩一边,席地而坐,端起地上的那碗粥,捏着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了燕栩嘴边。
可燕栩没看他,只是垂着眸,低头看着腕上的枷锁,碎发垂在两侧,脚尖前头的那束光影,越来越远,逃出了牢房。
“喝粥。”黎玠冷着脸,凝眉看他,手举得酸了,也没见那人张口。
这一路走了也已经有七八日,燕栩没说过什么话,也不反抗,像一个待判死刑的囚徒,拖着沉重的枷锁,坐在这牢狱底,心无万物。
黎玠第一次见到燕栩的时候,只觉得他深不可测,面若翻书,可后来燕栩救他那次,他又觉得他仗义可信,起码在嵌州见到小谷时,他也觉得燕栩也是个面冷心善的人,再后来,他只身涉险去沧州平复,心怀百姓,又叫他心生敬佩。
羽王征战大燕,战功赫赫,谁能想到今日沦为阶下囚,竟是这般模样。
“明日过了嵌州,便到了燕中,你也就真离黄泉不远了。”黎玠收了勺子,搅着眼底的那碗粥,白色的米粒被煮开了花,一朵朵在黑暗里刺得眼睛疼,“你的玉符,应该也能卖个好价钱,就当我陪你演这出戏的报酬,也够我在汄都开个上等画舫。”
黎玠看了他一眼,依旧见那人没什么反应。
“玉符是我激你得来的,那把赤戎,是你自愿给的,我把它变卖了,换了五十两金子,够我在汄都置办个府邸。”
“多出来的,我就买些别的铺子,也好攒些银子,等找到和我有婚约的那个姑娘,就去和她提亲。”
燕栩的手腕轻轻抖了下。
被黎玠看到了,“总之,这一路,你欠我的报酬也还清了,我以后若在汄都升了个什么官职,平步青云,也得感谢你。”
“只是你这下场,怕是会落得个死无全尸,连我想给你烧纸的坟头都寻不到。”
“是啊。”黎玠仰头望了望那块窄窗户,叹了口气,“何苦要生在帝王家呢。”
牢头正趴桌子上竖耳朵听着这番话,心中刚觉得酸涩,突然听见一句“帝王家”,猛地反应过来。
燕栩的手慢慢动弹,捏成了拳头。黎玠见状,轻笑了一下。
“你真想死吗?”黎玠高声问他。
燕栩听见这句话,身子突然有了意识,抬起眼来,怒视着身侧的人,可那怒视的眸子里,还藏着恐惧。
青筋暴显在燕栩额上,他攥着拳头,瞪着眼前的黑影,身子却在泛抖。这情形,像极了当日在汄都城门下,燕栩中梦魇那次。
黎玠搁了碗,转过头来,眼前突然就凑近了燕栩的脸,他正在咬着牙里的狠,一点点向他靠近,可身子却越来越颤,连同着枷锁划过地面的声音一同颤,那声音越响,他便抖得越厉害。
燕栩的额上已是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你怎么了?”黎玠克制住了心里的怕,伸出手就要去握他的胳膊,可一阵锁链的刺响,划破了这牢房,让他耳鸣头疼。
黎玠阖了眸,却在这一刻,燕栩压抑着狠,一手扼住了黎玠的喉咙,将他推倒在地,像一头发疯的兽,要将那猎物撕碎。
他像是使劲了全身的力气,要把眼前的人生生掐死,燕栩跪倒在地,附身凑近那人的脸,手腕颤抖着使劲,分不清他是在怒,还是在怕。
黎玠脚底瞪着地面,却喘不上来气,眼前的人越来越看不清,他只觉得命悬一线,他想喊他,可喊不出声,他想抓他,可又使不上力。
是燕栩要他死。
牢头踉跄地跑了过来,被脚下的凳子搬倒在地,趴着看到那一幕,被燕栩的模样吓了个半死,赶忙连滚带爬起身,跑出去叫暗卫来救小公子。
可黎玠挣脱不了,所有的气都一下子憋到了头顶,快要冲破出去,黎玠叫不出声,却听眼前的人撕着沙哑的嗓子吼:“李,李……”
“随安。”黎玠抠着他的手,硬挤出了几分虚气,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到,“随……”
燕栩的手突然松开了,应是吼得厉害,力气耗尽,晕了过去,倒在了一边。
黎玠推开了他,像获救了一般猛吸着气,又止不住地咳嗽,衣裳背后已被汗浸湿,待到被牢头扶起来,缓了好一阵,才活过来。
“把粥,给他,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