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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初见 “哪个黎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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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栩做了场大梦,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
那天的雨不大,他坐在屋檐下,捏着手里的白子,棋盘旁的茶盏吹着细细缕缕的热气,被雨落声消散。
春日的嫩芽不似秋景的那般衰败,吐着新鲜的绿意在雨水里摇摇曳曳,一片宁和。可席上独坐着的人,正凝着眉,手里的棋子不知该落在哪里。
处处都是陷阱,他往哪处投都是错。
漠北的公主要来与他联姻,他若应,便是得了太子的牵制,若不应,便是打了漠北王的脸面。漠北明明独独只有一个娇生女,怎不寻燕国的凤仪之位坐,偏要当他个闲散王爷的妃?
元令翻进了院墙,望着满院子里独坐的燕栩,心中不免叹了气,上前道:“王爷,漠北公主约莫还有半日能到。”
燕栩没应。
若元令晓得他家主子心中有个什么姑娘还好,可偏偏,他找不出话来办妥此事。
“漠北此行路途遥远,半路突遇不测也是常有的事。不若在下取了她性命,一来为王爷解忧,二来也能断了太子与漠北的私通。”
燕栩闻言,垂了眸子。
“燕鼎私通,官家心知肚明。今日漠北公主能来,官家定然也知晓,若人死在了半路,最大的嫌疑左右都是我。”
“杀与不杀,结果都是一样。”燕栩将手里的白子,落在了一不起眼处。
死棋已定,棋子放于何处,终究无益。
“不若王爷入宫求娶他家千金?王爷了却了这燕京,回霁州也好。”
先前孙原和燕栩行军打仗之际,燕中大捷,孙原在篝火旁饮着烈酒,操着嗓子吼:“随安,等仗打完,我要回京向云儿提亲,你呢,等你心定下来,想做什么?”言罢想想,又一笑,“你小子还没有心仪的姑娘,不过我倒真没见过你痴情的模样。可若你找到了,不得把人姑娘气死?”
孙原一阵大笑,引得众兵将也接连哄笑。
燕栩饮了口手中的酒,望了望塞外的繁星,“若真有那么一日,那我就把她带回霁州。”
“燕京不好么,好端端的回霁州做什么?”
孙原问他,却被燕栩含糊了过去。
元令看着主子,恍惚间又觉得那个指兵作战的将领或许才真的适合燕栩,至少眼前这个捏茶下棋的羽王叫他觉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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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栩又沉默了,一沉默便是整个下午都过了去,待到雨都停了,天上布起了星河,他还是望着那盘棋子,似是非要望出个门道来。
久到连元令都退下了。
院子静悄悄的,突然响起了细碎的步子,“王爷,门外黎公子求见。”
“哪个黎公子?”
“是汄都来的黎公子......”管事为难,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想,又道:“他说,和王爷有要事相谈。”
燕栩自是捕捉到了他眼里的慌乱,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这黎公子,不是太子派的人,就是公家派的人。
“本王这府邸,倒是什么人都能迎。”燕栩起身,扬了扬衣袖,转身进了内屋。“不见。”
“王爷为何不见?”白衫底沾染了泥土,手里的那把纸伞还落着雨珠,“若在下今日能解救王爷燃眉之急,王爷岂不后悔万分?”
声音清澈,像是被雨水洗过。
燕栩冷笑,心道了声自不量力,一想他是太子的人,却也来了兴致,捏手里的茶,并未赏脸看他,“你怎知本王会后悔万分?”
来人丝毫不惧,语气静默,却夹着祥和,“在下不仅知王爷会后悔万分,还知王爷会狼入虎口。”垂眸望着远处台子上搁的那盘棋,笑眼弯弯:“满盘皆输。”
“是么?”
燕栩垂眸,出了内屋,落坐在了那盘棋边,将手里的茶缓缓浇在茶石上,“那你说,本王如何能赢?”
听着右手边那步子越来越近,燕栩也没往过去看,只是余光里的那缕白袖,不经意捏走了他棋盘中的一子。
“白子所落之处,于这棋局甚无意义。不如让在下作王爷的棋子,也好让这盘棋,起死回生。”黎玠离他,只隔了半个棋盘的位子。
燕栩倒了壶新茶,抬眸看他时,黎玠正捏着手里的棋子,白子与衣袖融为一色,那人青丝落在两侧,白色发带微微扬起,拂过来一缕兰花幽香。
那双盈盈笑眼,正望着他,春色荡漾,“可好?”
燕栩收回了目光,指甲攥着杯沿,心里满是厌恶。
他太子燕鼎,也学下人作风,使这美人计策,可他燕栩,堂堂正正,丝毫未乱。
燕栩冷笑看过去,“凭你?如何起死回生?”
“在下要一两黄金。”
“嗯。说来听听。”
黎玠压低了身子,话语落在棋盘之上,“但怕是要委屈王爷。”话还未说完,就撞上了燕栩那双冷褐色的眸子。
燕栩自是参透了他这话里的意思。
黎玠被他看的心里发寒,正想着事情作罢,便直了身子,改一脸面色无常,“王爷若无兴趣,只当在下唐突。”
白袖微微一扬,在这昏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燕栩却将他欲行礼的胳膊扯了过来,黎玠失了力,手拨乱了整个棋盘,胸膛压在了一角。若不是那棋盘,他都要险些撞在了地上。
棋子接连落地,哗啦啦一片响。燕栩睥睨着那人,收了手,“继续说。”
黎玠还是一脸和善,叫人琢磨不透,起身敛正了衣衫,“王爷与我演出戏,漠北公主自会知难而退。”
“你怎知她就会知难而退?”
“因为王爷。”
“本王如何?”燕栩看他。
“王爷心悦于我。”黎玠仰头,看向别处。
燕栩抬脸,脸色阴沉,但所幸天色暗,他又背着内屋里的光,黎玠也并没有理会他要发怒的神情。
管事打通报完就跑出了老远,院子里没有人言,静得可怕。
屋檐落下的雨穿透了春日的泥。
“本王这府上,向来都是横着出。”燕栩看着远处的棋子,黑白交错,半边已沾进了泥土。
天色大暗,王府点起了灯笼,黎玠的背后开始星星亮亮。
闪烁成一片。
“在下死不死不要紧,可王爷之事,还要思量再三为好。”
“本王既已知道了你这计策,那寻谁不可,非要寻你?”
黎玠弯腰,捡起了一黑子,手里摸索着那玉沿,“漠北公主明日便来,王爷去寻谁能堵得住这燕京百姓的悠悠众口?”
那声音听来柔和又萦绕,在燕栩耳畔环之不去,叫他心中一阵烦躁。
“这么一说,黎公子是不怕那闲言碎语?”
“怕。”黎玠看他,“怕只怕,王爷听不得,也委屈不得。”
一步迈近了棋台,黎玠凑在他眼前,声音小,在叶鸣虫的相称之下显得发冷。
耳朵边的温气似是要戳进人骨头,又带着诱惑,“若王爷不肯——”
“怎会留我到现在呀?”
黑寂中的一声空灵响,叶沙沙吹动,拨乱了天色。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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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乐器可是公家赏赐的,你可得好好拿着。”
“我知道了,不知道哪来的石头,被绊了一脚,也不知道王爷听到没有,若是听到,可就惨了。”
西园里的小丫鬟捧着手里的金铃乐器,垫脚望了望层层墙院,又丧气地垂了头,却看远处的管事迈着步子走向了内院。
管事到的时候,只听到内院的摔打声,管事心里一惊,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些。
却看那棋盘从阶上滚了下来,棋子在石板上弹跃,坠进了泥河,溅起雨水坑里一阵星火,棋碗摔碎,里面的棋子也皆流成了一片。
黑白相间。
石阶之上,那身白绣服,也倒散在黑衫怀中,在这月树下,好不撩人心。
那一声“王爷”,可谓是叫得干柴勾动烈火。
管事愣在了门口,口里的“王爷”硬是没叫出来,远处的王爷却侧面笑着,低声凑到了那人耳边,抚着那人的下巴,不知说了什么。
颇有种,纣王妲己的意味。管事越想越不对,哪里不对,半天也没想出来。
“戏要是演砸了,你这脑袋可是要分家。”燕栩若有所思地笑着看他,抬手划了划他那细脖子。
瞥了眼远处的管事,压了嘴角,“滚出去。”
黎玠正趴在石阶上,头靠着燕栩的胸膛,手捏了捏衣袖,定了定心。
膝盖正被一颗棋子硌得发疼,又听得头上人那句话,心中突然有了种万念俱灰的冲动。
可这是燕鼎交给他的事。
一直挨到那管事实相地走了,黎玠才撑着身子,忍痛站起来,衣杉上却发凉,似是茶壶碎时,被撒上了茶水。黎玠这才有了几分波澜,咬牙抬步向院外走去。
“明日香茗阁,恭候王爷。”
燕栩望着那背影,眼神忽得冰冷,手里捏着的棋子,被深深嵌进了手心。
可临出府门之际,黎玠望着远处来的马车,衣袖却又被人扯了回去,回眸一看,是刚刚那位王爷,正眯着眸子,看着自己。
眼神逗弄,语气里还带着些调戏,“怎么现在就要走啊,本王还以为你要留一晚呢。”
黎玠怔在了原地,一时接不上话。
眼前的人,约莫高出了他大半个头,正一只胳膊抵着府门,笑着看他。
府门上挂着的灯笼,才映出了那张脸。
和刚刚那副冰冷的气场不同,他站在灯火下,笑得明媚又灿烂,是少年相的那般,好似那初生的烈阳,干净又纯粹。
那才是黎玠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冷褐色的眸子闪着光亮。
“明日我一下朝,就去找你,要好好等我。”燕栩的声调没有那么高,刚好能叫府门的侍卫听得到。
“嗯。”黎玠木讷地应了声,任由那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暖风灌进了耳朵,呼呼作响。恍然间捕捉到了燕栩眼里那丝阴冷,黎玠才抽回神来。
灯笼砰砰磕在春夜的雨后,燕栩站在红色的府门外,望着马车渐渐离开。
踏进了内院,才看到了石阶上那人留下的信。
“汄都黎玠,字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