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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戏落 冲灌了人世 ...

  •   汄都的雨季今年拖得要晚些,隔日的天色雾蒙蒙的,从窗外透进来的亮不太刺眼,客栈楼下的人早已上马入了长街。

      今日市井的谈资左右不过是燕中羽王任御察使来了汄都,可究竟为何而来,又能做些什么,谁都说不准。兴许是来搜刮汄都的油水也未曾不可,毕竟羽王这名头除了打打杀杀在南俪百姓的心里更是少之又少。

      前些年来的太子来时的阵仗倒是也不大,南俪百姓还以为这次燕中属实发了良心,可谁知,也派来个搜罗势力的主。

      人心凉薄,缘由凉薄,可前朝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又能奈何,单是每日争着过日子便也够好个忙活,何苦要纠结把汄都的命运寄托在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头上。

      南俪比不过燕中繁华,经历过战乱与变革的苍生,也没有那么过分热情于空穴来风的救赎。

      而这万万南俪百姓中的缩影之一,便是黎玠。

      燕栩这么想着,坐在马上,顶着细雨,睫上的绒雾睥睨着街巷两旁,马影顿在了一缕烟火处。

      蒸笼顶上冒的热气逆着雨,在雨水中渐渐消失。一旁的老伯看了眼跨下马的人,和蔼道:“新出笼的包子,还是热乎的。”说着就掀开了一笼盖。

      热气倏然窜了出来,涌成一团挡住了燕栩的样貌,老伯只听到一声凛冽的声音,不温不凉,刚好凑上这阴天光景。

      “送到桥边客栈的黎公子房里,就说,是周老爷送的。”

      “好。”老伯还没来得及回应,雾气散去了些,那人就驰马而去了。

      若是今日雨势一涨,这路怕是不好走,何苦要赶得这样急。

      ---

      可张扩那边,已是按耐不住心里的焦急,四下的陷阱已设得万无一失,可独独天色差劲,若羽王今日不来,太子那边他便又要拖一日。

      一拖再拖,拖的可是他的身家性命。

      张扩急得喝了盏茶,又盼着今日千万不能落大雨,赶在天上响了道雷前,他才听到下人跑来传话。

      “大人,齐,齐,羽王来了!”

      阴沉的天色又急得闪过一道光,耳畔轰隆隆一声响,府门那边过来了道人影,张扩才敢忙去迎。

      “王爷今日回来,在下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张扩重重作了揖,要不是年老骨头僵硬,头快要低过了胯,可面前那道黑影,却径直穿过,没有理会他。

      燕栩进了正厅,坐在了上位,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水,侧眼望了望门外淅淅沥沥的水。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燕栩拨了拨茶沫,将茶盖又重新阖了回去。

      “王爷不喝热茶,去换成清水来。”张扩见状,连忙吩咐了下人,转眼又看向堂上的人,“齐公子今日,怎未同王爷一起回来?”

      “你这消息倒是慢的很,璟之是周大人府上的人,自是在周府。”

      张扩心里听得一阵不是滋味。按理说他与周也狄共同为太子效力,周也狄成功将男姬送给太子身边也就罢了,现下这男姬应是受了太子冷落,却又好巧不巧辗转到了羽王跟前。这从中获益的,左右可都是他周也狄。

      他个前朝贱官,凭什么如此得势?

      再言之,退一万步讲,这男姬若是在羽王这里当了个眼线,那周也狄岂不更得了太子的意?活生生将自己的前途抢走了大半?

      好在自己手里还攥着羽王这条命。

      太子今日来信说,羽王玉符已得,可放心取其性命。太子的精兵埋在了四下,如今这招请君入瓮又行得妥当,羽王头上这颗脑袋自是要安稳揣在他张扩手里,他也好去太子面前邀功。

      一颗脑袋,光宗耀祖,死得其所啊。

      可南俪官吏眼界窄小,只会打自己心里的小算盘,这一切,都被燕栩看在眼里。

      张扩似是放不下心,又拐着弯问:“如今王爷身份在这汄都已是人尽皆知,王爷以后出门,定是要差人护着为好。”

      “嘶,本王的玉符近日丢了,差不出来人。”

      “此物贵重,殿下丢在哪里?在下立马派人找找。”

      “沉湖了,你找不到。”燕栩坐在上头,颇有种“老子说找不到天王老子来了也找不到”的架势。

      这架势倒是让张扩壮了胆子,先前总听说羽王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账王爷,如今看来,倒也是八九不离十。

      若不是今日势在必得,有太子的人暗中相助,羽王单凭那一身武功,他张扩也是惹不起。

      “那就让在下给王爷派点人手吧。”张扩斜眼一笑,向后一望,顿时整个正厅都被黑衣围了个水泄不通。

      剑尖靠在脖颈处时,燕栩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燕鼎这次倒是下了血本,在这汄都要他一个赤手空拳的王爷的命,真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燕栩连剑鞘都懒得拔。

      张扩得了势,必然要多啰嗦几句,他不像燕栩,燕栩杀人前从不会让人死明白。死都死了何苦要明白呢,就像黎玠落难那次,黎玠问他是不是有遗言,他当时就觉得,他还没想过遗言,这辈子从来没想过。

      既然张扩给了他机会,那他就索性再拖延些时间,好好想想这遗言。

      遗言?
      黎玠还惦记着他的银库,这个白眼儿狼。

      张扩冷笑,“你若说出玉符的下落,我也能留你个全尸,堂堂王爷,还是死得体面一点为好。”

      四下的侍从也没反驳,太子此次要将他送往燕京,亲自了决他,这张扩说什么,就随他胡乱说去。

      “你若真不讲,我就来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姬,可是太子身边的人,听说他偷了你的玉符,你还没发觉吧?沉湖,你这王爷也真是可笑。”

      “年轻气盛,沉迷美色,也在所难免。可你如今落得了这般下场,不也是拜了周也狄养的那个姬子所赐?你若死后作了恶鬼,可得好好找周也狄那狗东西算算账啊。”

      燕栩强撑着意识,没有回应他的话。

      “上路吧。”张扩笑着看他,冲身旁人点点头。

      ---

      门被撞开,周也狄不紧不缓地跨进了门槛,走进了院子,身后的众兵也随之围住了整个院子。

      燕栩被押着坐在正厅里,听得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才见张扩去打探。隔得很远,假石边恍过一条白衫,燕栩盯着那处,一点白色渐渐包容在视野,他看清了那身影。

      不是韩指挥使。

      是黎玠。

      张扩出了门,对前头的周也狄鞠了一躬,便看到从周也狄身后缓缓走过来的黎玠。

      “周大人来访,怎还要带着齐公子,哦不对,如今,得称黎公子。”张扩说完,扭头看了看正厅内的方向,话语声一扬:“难不成,黎公子是要来看你那狼狈的痴情郎?”

      “他日旧情,张大人莫要再提。”
      黎玠冷冷一言,面无神色。

      “旧情?”张扩皱眉,故意将这二字重了重,似是非要给某人听到。“想不到黎公子也是太子手下的人,此次偷玉符一事,黎公子也是立了不少功劳,改日我定在太子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在下谢过张大人好意。”

      周也狄看了眼四下的黑衣卫,回过神来看向张扩:“今日护送羽王回京一事,张大人可要好好看紧。羽王身手不凡,应多加派些人手,把人仔细盯好了。”

      “劳烦周大人挂心,此事我定会办妥。”

      “嗯,黎玠是我心腹,也是太子心腹,此次回京,就把他一并带回去吧。”周也狄话落,还未等张扩回应,便大步出了府门外。

      张扩尴尬笑笑,面朝着这黎公子,顿时就没了恭敬脸色,“公子这一路吃穿用度老夫一定好生伺候着。只是太子来信说,那家伙的玉符在你手里,现如今,可以交给老夫保管了,我也好在太子面前给你邀功领赏。”

      “玉符在我这里,大人不必操心。”

      张扩心中气出了火,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半路就将他灭了命路,怎会真能把这贱蹄子送在太子身边。

      若黎玠回了太子身边,可就有人剥他的赏了。

      ---

      黎玠没动,只是站在院子里,匆匆略过了燕栩的目光,没有动作,没有神情,宁静地像一片冰湖。

      燕栩眼里的怒,像是能把他吃了去。

      黎玠没扎发带,没着白绣纹衣,看起来陌生,又深不见底。这是燕栩没有见过的样子,他没有见过黎玠穿乌戎衣,没有见过他戴冠,没有见过他自始至终都冰冷着脸。

      那双笑眼不再,他就不是黎玠了,他是谁呢。

      是燕鼎的狗。

      “药给他服下了么?”黎玠侧过脸看向张扩。

      张扩听完,一阵不满,“那是自然。这药效甚大,一会儿便能毫无意识,量他再有通天的人本事,也是插翅难飞。”

      “好。”黎玠回过神来看向那人强撑着的步子,燕栩才刚刚走到门槛边,就已经出了异常。

      药效开始发作,燕栩开始视线微微模糊,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脚。

      可他看到黎玠冷笑了下。

      “我听赵家大公子说羽王害怕枷锁,不如今日就给他扣上。”

      “我倒想看看,他能有多怕。”黎玠撑着伞,一手握着剑柄,在这雨天里,那声音却像落下的冰刀子,刺穿了天色。

      黑衫迷满在雨水里,黎玠回身欲往府门外方向走,握着纸伞的那只手却被人扯了回去,油纸伞跌落在地,被雨水溅起一阵阵骇浪。

      燕栩抓着他的领子,咬着牙,强撑着意识,怒盯着他的眸子,却再看不到那副红晕。

      “旧,旧情!”
      指甲嵌进了衣领里,黎玠身上的兰香也被大雨淋了个透彻,燕栩嗅不到,也觉不到眼前人的心跳,他在他眼里,变成了个冰冷的魔,“这全是,你作的戏?”

      “是。”黎玠仰着头看他,眸底空洞。

      燕栩手突然再使不上劲,力度松了松。
      “你串通张扩,引我入沧州,骗我玉符,是真?”

      “是。”

      雨水划过脸庞,压倒了燕栩的睫,两身黑衫立在各处,却隔了万万里山壑。

      燕栩的手滑了下去。

      恍惚间看清了黎玠手里的那把剑,却已不再是那把赤戎。

      “你从一开始,就想要我死?”
      “是。”

      “燕鼎给了你什么,我为何不能给?”

      黎玠垂眸。
      “他是我心上人。他要你死,你不能活。”

      “心,心上人?”
      万千冰刺入骨,燕栩只觉阵阵发寒,可心里的怒火,却抑不住冲出这具壳子。

      他为他处处设谋,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自始至终,都是他入了他的圈套。他只想给自己一刀,好让这火有个窟窿能钻出来,吞掉这大雨。

      燕栩两耳嗡嗡,视野蒙了层纱,争着意念去夺黎玠手里那把剑,可大雨染透了眼睛,他看不见,墨色的兰也不在眼前。

      四周混沌,天地都暗了下来。

      云角边闷声响了道天雷,划破了这一切。

      雨愈下愈烈,冲灌了人世间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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