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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夏末 “疼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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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黎玠迷迷糊糊睡着了,像是神经被紧绷又松弛下来地那种疲倦,在燕栩的怀里静静躺着。
像倦鸟归林,偎在鹰怀。
月色越来越亮,繁华的街巷渐渐静了下来,夏日的晚风,卷着莲香,在无人处弥漫。
燕栩起身,为身侧之人掖好被子,轻轻阖上了屋门,踩着月色,一跃上了马。
元令守在城外的河岸边,望见王爷的红棕烈马,匆匆跑了过去,“周也狄那边已暗中增派了人手,恐是明日有所行动。还有张府也连夜调了人去,看样子,是在等王爷去。”
“王爷可要万事小心。”
燕栩倒是一脸潇洒,抬脚下了马,身上的酒气被夜里的风带去了些,河水里映着点儿亮,景色甚美。
“他这是要请老子入瓮啊。”手里的马鞭被折了个弯,燕栩嘴角轻笑,望着眼前处的那片深水,“那本王就偏要去看看,他那芝麻大点儿脑袋能想出个什么幺蛾子。”
“只是,若此事牵涉太子的意思,黎公子在王爷身边,怕是会对王爷不利。”
燕栩侧过脸来看他,背着月光,看不清脸色,“你是说,他会害我?”
元令哑言,低了头。
待到燕栩的目光移到了别处,元令才敢进言,“这几日王爷遇难,黎公子对王爷的情谊,在下能看在眼里。只是官场纷争,利欲为重,王爷不能不防。”
“我有分寸。”燕栩没有看他,只是把头抬了抬,“此事关系百余人命,不容小觑。”
“在下愚钝,可明日,王爷不可再以身涉险。”
“明日黎玠在我身边,周也狄那样精明的人,不会不去救他来拉拢太子,明日只要他无事,我便能脱得开身。”
“王爷。”元令皱眉,抬脸望向那团黑,想说的话卡在了喉。
“等张府一有异动,公家的人自会来捉他。可若锦衣卫想借此除掉黎玠,周也狄的人又护不住他,那羽林卫,就不得不暴露了。还有,城内的事不用同康少说。”
“王爷,我等当尽力为王爷做好万全之策。”
“你要记住,我的万全之策,是黎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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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殿里的烛光直勾勾地向上攀,头顶绕着丝丝缕缕的龙涎香,叫梁柱里镌刻的龙头瞪眼望着来人。
公公进了门,望着龙案前批折子的官家,委身行了礼,又试探地开了口:“官家,时辰不早了,该歇了。”
官家的后宫虽没有先皇那般万千伊人在,但自贤妃一走,后宫便也愈发清冷。
先前贤妃在时,官家的折子堆得满山高,可官家总是抛了那些匆匆赶去怡清宫,可人还刚走到宫外,宫里的灯火就熄了。
贤妃在避着官家,官家也越来越凉薄。
后宫里本来就没有情深义重,只此一人之事,可贤妃一走,后宫就像也跟着死了一般。
静心殿的灯火长明,怡清宫却再也没有亮过。
官家的心思,不在这宫里,他心思在何处呢,公公自是不晓得,也猜不得。
官家听不进公公的话,只捏着朱笔划着。
“官家,韩指挥史到了。”另一小公公进殿来报。
燕寻扣了笔,抬眼,眉心已揉出了一道痕,“宣。”
韩青迈进了门槛,就看见了殿上坐着的人,行了礼又递上一封密函。待到四下的人的人都退了出去,才开了口。
“汄都之事,一切顺利。这是王爷送来的密函,沧州修堤也已开工,公家的人在盯着,应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王爷,应该过几日就能平安归来。”
“沧州?”官家垂眼看着那份密函,“沧州这几日不断遇灾,燕栩的性子朕了解,那沧州的案子,可是燕栩亲自去查的?”
“是。”
“胡闹!”龙椅上的人,忍不住气得咳出了声。“沧州是什么地方,前几日灾害不断,他怎能去冒这个险!”
“官家,王爷此次尽心尽力,实属有功。王爷年轻,意气用事也是在所难免,可此次查案,若不躬亲,这案子怕是不会查得这般深。”
官家止了咳,悠悠道:“他这是在跟朕赌气。上次太子南巡汄都,涨了不少威望。太子精明,可随安争强好胜,事事要赢,如此,怕是要中了太子的计啊。”
“官家所言甚是,汄都官臣勾结,多半是太子的幕僚。若王爷太过招摇,怕是会内外受敌。”韩青抬眼,“官家可要出手?”
“且看他自己造化吧,随安性子直,身边还有个太子的眼线,若是在他耳边吹吹风,他心思就乱了。可他偏偏又把那姬子护得太深,不叫他吃个栽,怕是不会长记性。”
可官家的话里,没有丝毫怒意。
“太子的手段他若是能吃得消,便也算是赢了一场。只是这孩子情意重,那姬子一日不除,便多一日祸患。”官家背靠着龙椅,揉着眉心,长叹一声气。
“好好的,怎就被一姬子勾了魂。”
韩青未言,心里藏着的王爷在沧州遇难一事,他没有交上去。
起初他以为,官家将王爷送到南俪,那便是将他逼上了死路,他以为官家知道了此事或许能多些愧疚,可如今,他倒摸不透。
王爷的人,昨夜差人来叫他封锁消息。可韩青不忍,他忍不了王爷一路波折却叫太子空享渔翁之利,可现下,他已退出了静心殿。
月亮挂得高,韩青抬头望着天上的玉盘,身后殿里的灯光暖人心脾,如夏夜的风,叫人轻快。
是啊,王爷早该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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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是我。”燕栩打开门时,望着地上站着的影子,恍惚了几分。
黎玠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微抿一口。
“你夜里都有喝水的习惯么?”燕栩停在了远处,看着那片影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你夜里都有喝水的习惯么?”燕栩还是没走过去。
“没有,睡不着的时候会。”黎玠自始至终也没有看过去。
“那你外衫怎么都穿上了?”燕栩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黎玠都觉得后背发直。
“冷。”听不出来黎玠什么情绪,只是眼神飘忽了几分。
又丝毫没发觉地将脸微微别了过去。
燕栩坐到了床边,望向背对着他的那衫白衣,“过来。”
月色沉了沉。
“做什么?”
“脱衣裳,睡觉。”
黎玠被水呛到,猛咳了几声,还没缓过劲,就被人打横抱起,外袍也被人扯了下来。
燕栩将他抱进里侧,连带着自己的外袍,一并随意扔在了衣架上。
替黎玠褪鞋时,不经意扫了眼那鞋底上的泥。
又替他掖完了被子,平躺回床边,燕栩直勾勾地望着那团窗外洒来的夜色,臂上的温度,还是凉的。
黎玠冰凉地骇人,那外袍也是。
“还冷吗?”
“嗯?”
燕栩将头转过来,望着那人的侧脸,“还冷吗?”
“嗯。”
燕栩将胳膊伸进了被子,转过身子拥住了黎玠,下巴抵在他右肩上,嗅了嗅他耳边的香。“在想什么?”
黎玠没有问他去了何处,他也没问。
“你昨夜就回来了吗?”黎玠问他。
“嗯。”燕栩的声音,温温的,气息扑到他脖颈处,“别再让我睡地下了,脖子疼。”
腰窝处被轻轻勾了勾,黎玠不安分地动了下,“我,我给你揉揉?”
话还没说完,左手就被那人牵着,引到了他后颈处,顺带着连身子都被转了过去。黎玠垂眸没有看他,只是摸索着给他轻轻揉脖颈。
手渐渐向下滑,就摸到了他肩上的一处疤。
黎玠抬眼的时候,燕栩已经阖了眸,“疼么?”
“疼,浑身疼。”眼前人语气随意,还带着些骄气。
黎玠知道他在唬他,将手抽了回来,平躺回去,想了想,又补了句:“我昨夜喝醉了,你别见怪。”
“我偏要见怪,你得对我负责。”燕栩看向他,又朝他凑近了些,话语挑衅。
“我,做什么了?”
听得枕边人声音越来越小,燕栩的嘴角也止不住扬,“你对我上下其手,有悖人伦。”
黎玠心里翻了个眼刀,转了过去,背对着燕栩,没再理他。
“你怎么还不承认?”他挠了挠他腰窝。
“什么?”黎玠装不知道。
“承认你逾了规矩。”
“什么规矩?”
隔了很久,燕栩才回应他,声音很小。
“这世间的规矩。”
里侧的人装作没听到,一动也没动,腰上的手轻轻推他,他也没有回应。
气氛越来越静,静到快要让人熟睡。
燕栩将怀里的人才捂热了,手开始四处摸着寻那人的手,黎玠的手冰冰凉凉的,被他拢在手心里,一点点吸着他的体温。
“黎璟之,沧川的水再深些,我就怕见不到你了。”
燕栩说得很轻,就像他对黎玠那份心意一样,悄悄地,静静地,生怕手心里的人会跑了去。
他不敢想他见不到黎玠的光景,至少在沧川岸边,他做梦都想抱抱他。
“亲我。”
“什么?”燕栩抬头,望了望身侧人闭着的长睫,以为自己听错了。
头还没落回枕头上,手指就被扯了扯。
“亲我。”黎玠扣住了他的手,拇指摸索了下他的手背。
燕栩鼻尖还碰着怀里人中衣的领子,手被人扣着,听到那句话时,心跳都慢了。
月色在树叶边簌簌作响,窗外的叶鸣虫歇了半夜,街上行人零零两两,游荡的风卷在了半空,一点点化在了人间烟火处。
夜里的水光是甜的,映出来楼台上的那幅红晕与银色,在湖央荡着波澜。
燕栩翻身而上,抓着那手腕举过黎玠的耳边,将他的思念吻在了月色中,连带着那湖夏水,融化在底。
将他的心跳声,一遍遍传给他听。
怦怦。
燕栩看着他,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下他的唇,撑着身子看他的脸。
“看什么?”黎玠抬起右手摸了摸眼前人的下巴,笑眼弯进了月牙。
黎玠被他圈在臂弯里,一手还被他扣着,燕栩胳膊肘撑着床,捏了捏他的脸。
凑近了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我在想啊,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
“所以,王爷是见色起意?”黎玠逗他。
“是。”燕栩又啄他一下,垂眼摸摸他的鼻子,“你不也是?”
“是是是。”黎玠腰窝又被挠了下,忍不住笑了声,“王爷英武不凡,好个叫人见色起意。”
燕栩没抬眼,又摸了摸他耳朵,语气挑逗,“不敢当啊,黎公子才叫道行高深,将我魂儿都勾了去。”
“是么?好好的人,怎就叫人勾了魂儿。”黎玠抽出被他禁锢的那只手,双手捧着他的脸,在她耳边呼了呼温气,抬头轻轻咬了一下他耳垂。
很轻的一下,像是在较劲。
燕栩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憋着笑。身下的人红着脸,音色勾得他浑身痒。
“黎璟之。”
“嗯?”
“我不想忍了,这辈子都不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