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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鸿宴 “咱俩正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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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光簌簌落了下来,怀里的人阖了眸,脸颊里的红晕还透着些温热,融化在月色底。
燕栩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眼角的泪痕。
将黎玠放在床上,转身出去打了盆热水,又替他擦了脸,才看见那脖颈上的大片红,燕栩垂眼看着床上窝成一团的人,怒气底下夹着些许笑意,“你不会喝酒,怎么还喝这么多?”
黎玠躺在床边,手指不停地扯扯燕栩手里的帕子,燕栩擦一下,他就扯一下,也不说话,只是痴笑着,活脱不像醒时的模样。
好一通忙活,燕栩又替他褪了鞋,才把他抱进了里侧,熄了灯,躺在外沿处,望着窗外琢磨不清的月亮,左思右想,才喃喃自语:“黎璟之,我刚刚听到了,也听清了。”
“你也想我,不能抵赖。”
他连夜赶回来想见的人,也想见他。
黎玠许是听到了,突然翻过身来,往他怀里钻了钻,一手搭上他的肩,又将腿搁在了他腰窝处,泛红的脸颊直往燕栩衣领处蹭。
贴得很近,本就喝醉了酒,身子泛热,碰到燕栩那滚烫的脖子,又热了几分,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燕栩咽了咽喉,垂眸凝着那人的鼻尖,沉了声:“你别乱动,我受不住。”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黎玠才微清醒了些,将腿又抽了回来,强撑着抬起眼皮,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将那人往外胡乱推了推,“你睡地下。”说完,卷被子转进了里侧。
燕栩拉了拉衣领,从柜子里翻出被褥,铺在了地毯子上,躺在月色水里,又觉得光晃得睡不着,起身拉了帘子,才阖上了眼皮,累了这一路,终是歇下了。
四周一片漆黑,呼吸声微弱又匀称,屋子里还散着酒香。
等到捱过了半夜,黎玠也没睡着。肚子里一阵翻搅,烧得胃疼,转身抬眼看了看窗边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清。
黎玠平躺着,不知道该望哪里,小声向黑夜开了口:“燕栩,我好难受。”
胃口难受,心口也难受。
今日才明白,为何人有悲愁会借酒消,原是因醉了心,才会醉了念头。
黎玠还未醒,脑子晕晕乎乎的,东想一处,西又想一处。
“怎么了,要喝水么?”燃起了烛台,燕栩回过身来看向黎玠。
困巴巴地睁开了眼,好不容易才在黑暗里习惯了光,黎玠一脸惊讶地瞪着他:“你怎么没睡?”
“我怕你半夜胃难受。”燕栩坐在床边的褥子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酒气还未散,脸还是温热的。
“哦。”黎玠将那只手拨开,坐起了身子,揉揉眼睛,便开始低头找鞋子,却只看到了薄薄的一层褥。
“你去哪?”
“喝水。”
燕栩一听就站起了身,“我去给你拿,你在这儿等着。”赤脚走到了桌边,倒了杯清水,看着黎玠喝完,又给他掖了掖被子,才放心地熄了灯。
黑漆漆的,脚尖不注意地被凳脚磕了下。
倒是被黎玠听到了,起身望了望,却听那人已经盖上了被子。便躺了回来,开始漫无目的地望着四周。不知怎的,燕栩在的地方,他总是很心安,不像前几日的张府,他每夜都提心吊胆,总会怕意外死在这无人的黑夜里。
黎玠翻了个身,又突然想起,他们好像,还在闹别扭。
那日在城外林子里他寻了自己一晚上,那日下雨自己又同他吵了一架。
是桥上的风言风语压垮了他,可他却报复在了燕栩身上,他不该这样做,可他不晓得为何就这样做了。
“燕栩,我脏。”隔了许久,黎玠淡淡地对他说。
“怕什么,我也是泥里滚出来的。”燕栩枕在胳膊上,看着顶梁的方向。
他从来都没有发觉,黎玠是这样想的,可汄都的一切也让他觉得,黎玠的曾经,他无法体会。
他亲眼看到南俪的难民经历了些什么,可他只是看到了,仅此而已。
“不一样的。”黎玠垂了眸,手指摸索着床沿的雕纹。
他在燕栩这里,总是很自卑。
“怎么不一样?我心长在你身上,就一样。”燕栩坐起身子看向他,“除非我死了,你再说这些屁话。”
黎玠侧过身子,抬眼望着他,痴痴扬起了笑。
“燕栩,你表白的话好难听。”
“那你说一句我听听?”
“我不。”
“你不什么?不舍得赶我走是吧?不舍得说你心里没我是吧?”燕栩一脸无赖地说完,又撑起被子躺了回去,“老子知道了,你睡吧。”
“燕栩,你好不要脸。”
燕栩阖了眸,语气悠悠,“嗯你知道就好,咱俩正般配。”
“燕栩......”黎玠还想说什么,却想不出来,只是想叫叫他。
大概有好几日,他都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燕栩转过去,抬起了手,摸着床上人的胳膊,才抓到了他的手,“我想听你叫我随安。”
“没事了。”黎玠阖了眸,便没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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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日卯时的张府,正忙活着今日的寿宴。
“今日若派去梨县的人未发现那个姓齐的毛小子,就活捉了他弟弟做人质,若他真查出来个什么,也好有个退路。”张扩阴冷地望着日头,对身边的人道:“如若是他查不出来,就借之威胁他,若日后他要反水,就一并弄死他俩。”
蒙面者低身抬脸望他,“那姓赵的小子呢?”
“他爹可是当朝丞相,手里握着大半个燕中的经济命脉,你杀了他,那不是刨我祖坟吗!”张扩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是。”杀手领命,退出了偏厅。
门外的黑影一走,张扩又忙使唤了一小厮来,“你去,叫人将今日给齐公子喝的酒里,添上这个。记得,可千万别叫人透露出去。”
小厮颤巍巍地接过药包,转身去了灶房。药撒没撒不知道,头上的汗倒是撒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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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申时,床上的人才昏昏沉沉醒了,脑袋里像憋了声闷雷,要响不响,沉得难受。
黎玠缓缓抬了眼,望着承尘上的波纹,盈盈绕绕的,比昨夜的酒还烈。
燕栩到底是怎么能满满两壶轻松下肚的?
“燕栩。”黎玠翻过身,望了望床边。
强撑着坐起了身子,还是没有看到地下的被褥,桌子上的茶杯也还规整地扣放在那里,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好像做了个梦。
松了口气,穿好鞋子,系好外衣,梳洗一番后,还未等到用早膳,就听到了门响:“齐公子,我家大人说,寿宴设在西林别苑,还望公子酉时到。”
“好。”黎玠无力地应了声,也没有回笑。
张大人的寿辰,不过是为他设的鸿门宴。
信口胡说的搪塞之言,只能保得住康少平安离开汄都。但是这样,他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黎玠取下了墙上挂着的赤剑,用帕子轻轻拭着刃。
今日寿辰,满汄都权贵定是都在,何尝不会戳他的脊梁骨,骂他是个脏东西。下人送来的醒酒汤他没有喝,胃里空着,步子都虚无了些。
别苑的牌匾快要叫他忍不住空呕,黎玠迈进了门槛,被下人带进了弯弯绕绕的后院。
谁家的大人会在别苑里过寿。
天大的笑话。
酉时的日头算不上烈,所幸吹过的风也没有什么力度。
还没到内院,就听到远处一阵欢笑声不断。院子中央坐着的客,都是心里住着鬼的兽。各色绫罗绸缎披在身上,眯眼张口,看着院中央起舞的姬子,连连称妙。
张扩坐在东面,看见了进来的人,又故意看向别处,举起一旁的酒杯,“各位大人,张某酒宴略薄,莫要嫌弃。”
四处之人纷纷举了杯,口中道谢。
下人路过假山处,却忽然回过头来,攥起衣角,“公子,切记桌前酒不可饮。”黎玠的步子一顿,却看那人转回去了身,便又跟了上去。
“大人,齐公子到了。”
张扩抬眼往过一看,扬起笑意,“齐公子肯来张某的宴席,倒是叫我张某面上有光啊。”靠着椅背,目光随肆,看样子怕是已经识破了他的谎。
黎玠一笑,径自向那空位走去,衣衫一扬,落坐在席案前,“大人的寿辰在下怎会不来呢,只是在下来迟,谢过张大人款待。”
若仔细听,这“寿辰”二字倒似乎被故意被重了些。对面的周也狄余光扫过他,微微皱起了眉。
张扩一见,哽了嗓,匆匆掠过四下,又恢复了沉静,“齐公子有意了。”
李县令一听,才明白今日设宴的缘由,原是为了请君入瓮,捉人质。“今日是大人的寿辰,在下备了沧川新采的夜明珠作贺礼,祝张大人万寿无疆。”李维双手举杯,连忙朝张扩应和。
“李大人有心了。”张扩眯眼满意地点点头。
周也狄坐在张扩右位,似笑非笑:“张知府洁身自好,我昨日画了幅清莲图,礼虽轻,知府莫嫌弃。”
“谢过巡抚大人,在下受宠若惊啊。”张扩起身,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官压一头,他才不得不低了脸面。
心里却骂道不过是在借张破画辱自己罢了,可想起他周也狄也不是个什么洁身的主,心里也顺畅了些。前朝的旧臣,却不随前朝死,非要腆着脸屈服燕国,才坐得上今日这个位子,他周也狄凭的,不过也是身软骨头。
张扩又倒满了酒。
满桌宾客却皆恍惚,今日是张大人的寿辰?可未听说过,手里既没准备寿礼,又不好开口非议,只好纷纷挡脸。
李维身旁的黎玠倒是一脸沉着,看了眼一侧的酒壶,捏起酒杯,“适逢大人寿辰,是天大的喜事。在下备一薄礼,还未送到。不如就先借大人的酒,祝大人延年益寿,享乐天伦。”
今日出门前,有一帮工偷偷向他说宴席上的酒壶里有毒,可刚才的下人又提醒他莫要喝酒。
莫要喝酒便是只吃菜的意思,可又不得不叫人怀疑。
是菜里有,还是酒里有。
“齐公子美意,张某谢过。”张扩看着那人举起了酒杯,笑容更甚。
左右不过中毒,不如就赌一把。黎玠正欲掩袖,杯中的酒还未倒进袖子里,却听有人唤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