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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周府 “已经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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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微陋,却不失清雅,院外的花开得红火,引来阵阵蝶舞。
周也狄正翻着手里的竹简,欲拿起桌上的茶杯,却听院外匆匆响起了脚步声,抬眼就见老管事笑着进了屋,作揖道:“大人,是太子殿下来了。”
桌边的人听言,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出去迎,却见一身白衫已进了正厅的门,周也狄掩了欣喜,望着那人,“殿下此行,一切可好?”
黎玠取下头帐,递给身旁的老管事,笑眼弯弯,“一切都好。”
还是往日那副清山冷岸的样子。
只是,怎么看着消瘦了些。
周也狄眉头锁锁,走上前,示意黎玠坐下,和言:“前几日纳兰姑娘来过信,说殿下在张府,臣想着羽王也在,怕殿下暴露就没有去迎。立春时的惜春宴也叫阵雨毁了,殿下回汄都已过了一余月,臣还未去探望过,委屈殿下先回来了。”
周也狄虽为巡抚,却不过三十,长得年轻,为人温雅,眸中有神望着黎玠,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去,怕是要生了误会。
街上的流言碎语,总觉得周大人不怀好意,可他也没有解释过。
周氏的家谱里,还挂着黎玠的名字。
“我此次来,只是有一事要问大人。”黎玠接过老管事递来的水,颔首谢过。周也狄目光忽暗淡了几分,垂眸,“殿下请讲。”
“我托周大人查羽王是否来过汄都一事,已叫羽王察觉。”黎玠敛了笑,抿了口水,将杯子搁到桌上,回过来又向周大人道:“大人手里的人,该整顿了。”
“汄都竟有羽王的人?”周也狄不安地看着别处,又向太子低头愧疚道:“殿下,此事是臣办事不力,臣以后定会防着羽王的人。”
“要防的不是羽王的人,是太子的人。”黎玠凛冽看他,又不失诚恳,“如若是被太子发现,大人可知晓后果?”
身旁人一听,起了身子,恭敬向他作了揖。“殿下所言极是。”
可羽王与太子,有何区别?
“大人不必多礼,我不过是小心提点罢了。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我自是希望大人平安。”黎玠伸手扶他,缓了神色,“还有一事,听闻周大人前几日派了人去沧州,可是沧州的案子与大人有关?”
周也狄理了衣衫,坐在一旁,“张扩在沧州有几条人命案子,想拉臣下水,就将手里的几个人扣上了臣的名号,此事无关紧要,臣便没有追究。”
“张扩前去,为的……”黎玠紧着问,“只有掩盖罪行一事?”
“是。”周也狄皱眉,“安插在知府的眼线,也未发现有何异常。只是前几日沧川失事,张扩派去沧州的人都死在了半路。”
如此,张扩手里的命又多了几条。
黎玠恍了恍神,又抬眸正然地望着周大人,“大人,切记不可做害人之事。”
张扩想杀燕栩,他信。可若是周也狄也想杀燕栩,他不清楚。
燕栩遇难,让他心里慌得紧。
“臣定谨记大人的话。”周也狄颔首,望着黎玠某种那几分深疑,倒叫他有些不自在。
殿下先前,还从未怀疑过他的为人。
“大人,纳兰姑娘来了。”老管事又兴着跑来,盈盈地望了望太子殿下,“殿下与姑娘真是有缘,在哪里都能见到。”
话落,院外姗姗来了身水白绣服,身姿窈窕,落落聘婷。
纳兰玉摘了头上的头帐,迈进了屋门,望着起身的二位,含笑点点头,欠身行了礼,“见过公子,见过大人。”
黎玠立在那里,未言。
周也狄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姑娘请坐。”
老管事望了望纳兰姑娘,又望了望太子殿下,抑不住脸上的笑,转身踏出门,望着院外的阳光,竟更灿烂了些。
如此双双佳人,实属天仙作配。
纳兰玉理了裙角,半坐在椅上,双手接过老管事手里的茶,扭头望向二人,“黎公子是何时回来的?张府的事,可办妥了?”
“也是刚不久才来,可巧纳兰姑娘就来了。”周也狄看了眼殿下的神情,笑着向纳兰玉回应。
黎玠望着桌面的一处,垂眸没有看她。
纳兰玉余光望着黎玠的方向,指尖摸索着茶盏,终才盼到那人开了口:“殿下此来,是有急事?”
听言,她低了下头,“没有。”又抬首对上他的侧脸,笑道:“只是,来看望周大人罢了。”
一侧的周也狄噎了噎。
黎玠去燕京这几个月,纳兰玉一次都没登过周府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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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冷气上浮,片刻都没有人说话。
正欲说些什么暖场,周也狄就听黎玠道:“周大人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说了。”
“先前这件事本想作罢,可今日正巧碰上了姑娘,在下便想问问,我托周大人查燕栩一事既无果,姑娘本不必答复与我,又何必向我传书信,莫非燕栩知晓此事,也是姑娘透露的消息?”
纳兰玉怔怔望着他,“我与羽王清清白白。”
一旁的侍女听言,扯着嗓子就抱怨:“公子这是说得哪门子话,我家小姐处处为公子考虑,公子不领情也就算了,怎能如此羞辱我家小姐!”
话还没吐够,边见身旁的纳兰玉侧眼看向自己,“出去。”小丫鬟不好说什么,只好憋着怒意出了门。
“我自然知道殿下与燕栩清白,还请殿下莫要岔开话。”双眸相对,黎玠却失了从前那份温和。
攥了攥袖角,纳兰玉微抿了唇,“是我。”
周也狄抬眼望着二人,眼神挪去了别处,此情形不对,可他不能走。太子的话,明着是不把他当外人,实则是以鉴二人清白。
孤男寡女处一室,若太子将他打发走了,倒才是显得说不清了。
“公子在张府被羽王盯得紧,我才出此下策,好让公子脱身。”纳兰玉抬头看向黎玠,言辞恳切。
眼前那双眸子,却是分外陌生。
“殿下是想在下脱出来的是条死尸?”黎玠望着她,缓缓道:“还是说,在下这命,殿下也是玩玩罢了?”
周也狄欲想开口缓和,又咽了回去。
纳兰玉恍惚,“我不过是想让公子早日自由罢了,公子何出此言。”
白衫直直立在那,背着窗外的光,“燕栩从没束缚我的自由,如若不是他,我怕是早被千刀万剐了。”
纳兰玉怅了口气,道:“那日我在街边看到了,羽王同公子亲如挚友。可是公子身份不同,此等情谊怕是会乱了公子的计划。”
“怕什么,已经乱了。”
黎玠收了视线,垂眸,望着杯中平静的水。
“殿下?”周也狄起身转过来看着他,“大仇当前,殿下莫被歹人蒙了眼。”
黎玠低着头,没有答复。
纳兰玉蹙眉望向他,一时语塞。
汄都街道,纳兰玉远远看着燕栩拉着他的手,漫步在夕阳下。那时候她就觉得,黎玠不一样了。
从前的黎玠,没有人会走进他心里。她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可他们,连称朋友之谊都牵强。周也狄也一样,虽说一个屋檐下共处三四年,可昨日那份恩情时时都在黎玠心里,成了过不去的一道坎。
可是燕栩凭什么呢。
“他是燕中将军,殿下是亡国东宫,太子殿下莫要忘了身份。”纳兰玉悠悠地开口,在这屋子里显得空灵又回响。
“我记得。”黎玠捧起了手中的水杯,却又止住,“日日夜夜都记得。”
纳兰玉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叹气,“既是如此,防乱上加乱,殿下还是尽早脱身为好。”
黎玠抬眼,“我知你此举是为何。可若我命丧在了张府,你以为,你这漠北的公主就能就能回得去吗?”纳兰玉的眼神慌乱,他又补了句:“公主殿下既然按耐不住,那我也就说开了吧。殿下位高权重,我不过身为蝼蚁,南俪的命,虽多半攥在殿下手中,可我黎玠,现下已不愿再受此屈辱。”
漠北皇派纳兰玉来南俪协助黎玠,不过是为了能借南俪的手,南北夹击燕中,再者,他日南俪崛起,漠北也能牵制得住,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
漠北皇的心思,在纳兰玉来寻他那日,他就已经猜透了。
夏日的阳光,叫人阵阵发寒。
“不如今日就破了这约定,我南俪不借漠北的兵,漠北也不借我区区前朝亡国的手,公主就请回吧。”
“殿下。”周也狄怔怔地望着他,上前一步。
太子今日,才真正像太子。往日的黎玠,只会在众多筹谋中做抉择,空洞得像个傀儡。可现在不同了,他似有了他自己的计划,代表的是他自己,也是整个南俪。
周也狄怕的不是黎玠这句话。
他是高兴,南俪的复仇,怕是要真正开始了。
“黎玠?我是为你好,你为何不信我?”纳兰玉咬着唇看他,忍着眼角的红,“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是敌?”
“敌也好,友也罢。公主此举,着实暴露得叫人生疑,你我立场不同,自然就无从信任。”
无缘无故地靠近,又动机不纯地叫他暴露,他信不得,如若漠北之人真借了纳兰玉的计,打算从中处死燕栩,那他,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他欠燕栩的命。
燕栩为燕中神将,漠北怎就不会动这个心思?
若是这样,那他就让他死在了汄都,死在了南俪,死在了燕栩最痛恨的地方。
他黎玠出生的地方。
“我不过是……”纳兰玉撑着桌边起了身,望着黎玠决绝的侧脸,竟发觉,眼角的泪落快要渗出了眶。
她可是漠北玉叶金柯的公主啊,怎会落得如此狼狈。
她不过是心里有了个不该有的人,生了不该有的念头罢了。
怎知他们会到今日这个撕破脸面的下场。
日头渐渐高升,屋外的光烈得刺眼,纳兰玉跑出了屋子,整个空落的四周,只剩了黎玠和周也狄。
“大人如我知己,想是应不会劝我。”黎玠坐在桌边,望着杯中的清水。
清者,捱过沉淀,自清。可浊者,在清水里过一遭,只会留得满身泥垢。
周也狄定了心,看着远处跑来的老管事,听他一脸疑惑道:“殿下,大人,纳兰姑娘出了府。”
刚刚还和和气气的,怎就成了这样?
周也狄叹了声气,摆了摆手,“去吩咐备午膳吧。”
老管事听了差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