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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沧川 他才是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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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什么大人呢。”赵康少强撑着回了话,又打了个哈欠,“跟小爷有屁关系。”
说完蹭了蹭鼻子。
元令还是低着头,桌上的人却突然蹭地站了起来,抓着他的肩,瞪眼问他:“沧州?随安?”一旁的凳子被踢翻,滚落到了榻阶边沿,发出声轻响。
“你是说。”赵康少咽了咽喉,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随安在路上遇了不测?”
话落,又假意笑了两声,转身摆了摆手,不屑道:“怎么会呢,随安遇过的不测比我吃过的饭都多,他怎么会死在区区一个沧……”
见元令没开口,赵康少怔在原地。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阎罗,再大的难都死不了,可是如果,真就发生了呢?
沧州地势本就琢复杂难料,如果他真就被暴雨冲刷的泥石撞上了呢?
赵康少不敢乱想,可元令又非他下属,此时却告知他如此大事,当是已有了可靠消息。他转过身,冷意爬上了身,脸侧刹时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该怎么办,燕栩该怎么办。
“黎玠呢?他知道吗?”他强压着颤抖,低声问身后的人。
元令摇摇头。
“再等等,再等等。”
燕栩不在,他的天就塌了,从前在燕栩的庇护下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如今还未辰时他就已没了睡意。
“他去沧州前,还和黎玠吵过架,心里肯定堵得慌。可吵就吵吧,去什么沧州呀!”赵康少眼眶发红,看着一侧的地面。“我说过不要让他一个人去,他不听,非逞什么英雄啊!就在这汄都随便玩玩不好吗,非去什么沧州查案,如今,如今……”
想着想着,眼泪崩了弦,落在地上。
大燕的人都觉得他是英雄,就该在沙场为国舍命,可从未有人,在乎过他的命。
只在乎他赢不赢。
“你再去查!去寻他!快去!”赵康少哭着将元令推搡了出去,瘫坐在屋子里的一个角落里,泪砸在膝间,头脑阵阵发疼。
孙赵两家决裂,孙原也不肯见他,就连他往燕京寄的信,一封也没有回来。
燕栩如今生死未卜,若是尸骨都在沧州寻不见。
那他们,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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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上次燕栩与黎玠决裂,已过了五余日,天气都渐渐热得难耐。
黎玠依旧落座在凉亭处,手托着镇尺,一点点描着案上的绢纸,却心不在焉。院外的树梢上惊动过一只鸟,扑楞向半空,枝桠晃了晃,黎玠抬眼向院门处看去。
是张扩。
黎玠又接着提笔作画,蘸了蘸墨,笔尖顿在半空,迟迟未落。
上一笔,怎就落在了这处?
“大人。”院门外响起声小厮的喊声,黎玠又向院门处看去,远远的,隔着院里的树叶,看见个黑色的身影,仔细了瞧,却不是他,只是个府衙的官。
黎玠还未起身就又坐了回去,捏起笔山上的笔,深吸了口气,继续改画。
心静,要心静。
他已经五日没有见过燕栩了,就连个背影也没有见过。若是说燕栩真弃他回了燕京,与他分道扬镳,可怎康少和元令还在张府?
罢了罢了,他在想些什么。
须臾,一片寂静,笔尖还是未落于纸上,心思却乱成一团。院门外响起阵马蹄,黎玠抬头向外看去,便见一道丹色身影后跟了元令。
是康少。
那人跑得急,过了门槛还踉跄了几步,所幸被元令扶住,定了身,才直冲着亭子走去。匆匆穿过了假山,就见亭中案边那身衣衫散成一面,青丝侧的眸子正盯着绢纸,手里的笔尖戳在了一处,晕染了一片黑。
那绢纸,怕是都要被墨水浸烂了。
顾不上那么多,赵康少一把抓起他的胳膊,就将人往亭下拽,径直往外走。
“公子要去哪?”张扩远远看着那二人。
赵康少扭头,假意不屑道:“小爷找齐二哥出去玩!”可那眸色中的慌张焦急,黎玠却看在眼里,心里那块不安又提回了头顶之上。
他有预感,是燕栩出了事。
眸色微颤,他上了马车,空洞地望着车帘子,袖子里藏着的手,一下下不安地抠着,身旁的人,时不时地看他几眼,却未开口。
赵康少这几日,很少找过他,他感觉得到。先前以为是疏远,如今看来,是在瞒着他。
马车行过一处,书上的乌鸦扯着嗓子叫。
眼前闪过了一幕幕那夜的场景,宫里的人连夜带他逃出了城,他在树林子里躲着,望着远处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时,他的心,正犹如现在。
可他见不到燕栩。
“人甩了吗?”赵康少掀起侧帘,望向马上的元令,见元令向他点了头,他又向驭夫道:“去城南。”
城南荒废,人烟稀少。
黎玠又垂了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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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处水草丛生的湖水边,一处亭子萧条地立在那里,孤零零的,空无一人。
赵康少望了望身侧那人影,欲想开口,又咽了回去,琢磨了几次,却对上了黎玠的眸,嘴角颤了颤,眼眶就红了起来。
“璟之,我先前总觉得你和随安不对劲,我知道随安心思细腻,又待你不同,你也是个难得的好人,可这种事情,我没办法劝。好听的还是难听的,我都说不出口。”
有违常理之事,自古难存。
便在那闲言碎语里滚过一遭的人,都晓得。
“我拿你当真心朋友,我也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可我觉得随安的事……。”说着说着,又开始啜泣,“怎么也算是你的事。”
湖边的杂草微微吹拂,水面荡起了层层骇浪。
身后的发带随意飘着,黎玠回过神来看他。“我自知卑贱低微,也知自己是什么身份,处在什么世道,怨不得别的事。”
黎玠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好像全世界都在听他说,听他说心里压着的秘密。
看他像个看透万物的苍神。
“你且抛开那些,直说吧。”回过头来,黎玠望向他。
眼泪突然啪嗒落了地,“小爷我最讨厌煽情了。”赵康少抬手抹了抹泪,推出了一旁的元令,“还是你说!”
“这是今日沧州来的信,公子看一下吧。”元令低身作了揖,递给他一封信纸,“前几日沧州路上,暴雨冲刷了山体,泥石滚落,造成过路之人尽亡,与王爷去的时间赶得刚刚好,沧州的人说,王爷本是两日前就该到沧州,可寻了两日,还是未等来王爷。”
“近几日去沧州的人,无一生还,前去沧州的路已被封,落水的尸体也已浮在沧川岸,与出关的人数正好对上,一个不少。”元令咽了下喉,强忍住哽咽。
暗卫又连寻了两日,终究无功而返。
今日已是第五日,若山路被封,王爷折了回来,便是早该到了。
黎玠捏着信函,淡淡地听完,没什么神色,“既是天灾,可有人祸?路上之人,可查清了?”
“公家的赈灾车马早就到了沧州,路上的还有张知府和周巡抚的手下,藏得深,查了几天才查出来,但已都死了,死前并没有经历过任何打斗。”
赵康少气得拍了桌子,“小爷就知道那老头儿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总有一日要剁了他喂狗!”
周大人?
“太子的人呢?若是太子的人去,怕是会躲过城关。”
元令心里一怔,黎公子是太子的细作,怎会来问他?“太子的人还在汄都,怕是还不知道王爷要去沧州的消息。”
不过眼前人,也是今日才知道。
黎玠抬眼,蹙眉看他,语气焦急:“所以他一个人去的?”
“公子在套我话?”元令倒是一脸怀疑,含着试探,却又不失恭敬。
鼻息一叹,黎玠好言道:“我若是要去传消息,还用等到今日?此番若是别的人伪做了天灾,将王爷囚了去,你可知后果?”
赵康少心里一怔,想起了前几日黎玠同他的猜测。
元令一听,颔首道:“王爷临走时说,一个人去才不会让其他的人有机可趁。张知府与周巡抚的人应不是冲着王爷去的,而是为了掩盖沧州那些命案。”
所以,燕栩还有生机的可能。
“山路被封,可有水路?”
元令抬头,“几日暴雨,加之河堤失修,河运停滞,没有船夫敢走水路,便是一条出河的船都没有。”
黎玠低了头,强压住了胸口的骤疼,咬着下唇,一阵天旋地转,耳畔长鸣,夏日吹的风,刮得骨子生疼。
人说严风刺骨,暖风又何尝不是。
“此事莫要传出去,燕京那边暂且也别通消息,若是被太子知晓了此事,你我皆要葬在这里。若没了后盾,就没人能救燕栩了。”
黎玠手攥着那封信,撑着桌角,赵康少见之,才扶起了他的身子,“璟之,你这风寒还没好呢,可不能再出事啊,我早知就不同你说了,都怪我忍不住。”
眼角的泪落在了黎玠的衣袖上,“我看你每天都坐在亭子里,就是在等随安。风寒本就难受,你还同他吵架,心中更发堵。我不该跟你说的,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说着说着,就绷不住心里的酸涩,连咽下去的口水都叫他肠子发苦。
“我没事。”黎玠捏了捏他的胳膊,强笑了笑,又抬脸肃声对元令道:“元令,我若一走,张扩便会起疑。如今能去沧川之人,我只信得过你,那就劳烦你亲自,去沧川的岸边仔细看看,可还有什么生还之人,或是……”
“或是什么尸体。”
元令咬牙点了点头。
“燕栩会回来的,可是张扩这边,不能乱了阵脚,康少,明白么?”黎玠转回来,用袖角替他擦干了泪痕,看他点了点头,又冲他笑了下。
一步下了阶,望着前头的路,又远又长。
仰头望了望天边浮沉的云,在碧空中泡得惨白。
“他燕栩是北原的鹰,何时衔过南水的泥。”
他不安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他不该答应他,他那时,也不该想回到这里。若那日明月之下,他没有想过带他来他的家乡,他也就不会来。明明知道汄都肮脏,为何还要带他来这儿。
或许,他就不该见他,不该将他拉入深渊。
燕栩来汄都,是因为自己。
不是天灾害了燕栩,害他的,是黎玠。
他才是他的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