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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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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康少冲进了冒着烟的灶房,浓烟四绕,忍不住掩袖咳嗽。
领路的帮工回首,轻轻一笑,低了身子道:“公子,这煎药,需要先将药材按一定的量用纱布包好,再倒入水。若有贵重药材,得单独炖水,若有坚硬类的药物要先下,气味芳香的药物呢,要后下。这煎药的火候啊,要先武火再文火,这样才不会失药效……”
“公子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小意思,你走吧,小爷我亲自来。”赵康少皱眉向他挥了挥袖子,熟悉了味道,才慢慢走进了灶房深处。
帮工看了看眼前的娇贵小少爷,心里摇了摇头,临走时,还不放心地回头看看。
赵康少撸起了袖子,掏出怀里的药包,开始左右忙活起来,鼓捣了半天药炉,还是没生出来半点儿火星,只冒了几缕黑烟,冲进了鼻子里,叫他忍不住咳嗽。
本来是燕栩的活儿,如今沦落到小爷的头上。
昨日燕栩走之前说过,黎玠怕是染了风寒,若是叫张府的人趁此机下了毒,后果无法想象。燕栩又走得急,这煎药的事,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不过黎玠若能好些,燕栩在沧州也会少烦些心,若哪日回来见黎玠身子被他照顾得很好,定是会夸他。
看他还敢不敢再说小爷没用。
赵康少直起身子,出门将那个帮工喊了回来,又盯着他一点点包好药材,仔细进行每一步,恨不得脸都要贴上去,又直勾勾地看着他生起了火,将药材小心放进去,控制好了火候。
整整一个时辰,赵康少都在盯着他,防止他做什么猫腻。
帮工被看得心里发毛,又不敢说出来,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讲每一步要注意什么,跟这个娇贵的少爷独处了漫长的一个时辰,最后将汤药小心倒在碗里,正欲端去给齐公子时,却又被他喊住了。
“你住手,小爷我亲自去送。”赵康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走开,抓起了灶台上的抹布,垫着手心,将药碗放到托盘上。
“让开!让开!”过路的下人们都纷纷被喊开了路,远远看着那身浅黄色衣衫恨不得走成一条平稳直线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
赵康少也不顾那么多,两眼瞅着托盘里的药碗,每一个落步,都落得十分小心,仿佛脚下有钢针火杵。好不容易才走到了黎玠的屋门,额上已惊险出了一层薄汗,轻叩了叩门,却听不见回应。
“璟之。”推开了门,将托盘放在桌子上,赵康少又转过身去阖上屋门。
屋子里很静,听不到什么声音。若不是床上鼓起来小小的一团,他都要以为黎玠已经出去了。
“璟之,都已经申时了,我听他们说,你也没有进午膳,是还在难受吗?”
没有回应。
“不如,你先喝点儿药,等身子好了,胃口也就好了。”赵康少望着床上那团,轻轻试探。又掏出了怀里的蜜饯,“你喜欢吃甜的,先吃几个蜜饯再喝药吧,要不然胃里都变苦了。”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掀开了被角,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赵康少忙凑过去扶他,却见那人脸色透白得没了血色,唇色全无,“你怎么病的这样厉害?身子都滚烫。”说完搓了搓他的胳膊。
黎玠撑着力气浅浅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病里的他说话更温柔里些,眸子里还像是含着雾。
蹙眉生盼,气弱神软,微微笑然,万千黯色。
原来这就是病弱美人,赵康少望着他,恍惚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尴尬笑笑,低了头,脸颊泛着红晕,“是,是随安告诉我的,昨日雨停我想给你送碗饮子来,可被随安拦下了,他说你爱吃甜的。”
说完皱眉想了想,又道:“可是那日你分明和张老头儿说你不爱吃甜食呀。”
真的是燕栩。
黎玠笑着低头,提起鞋子,缓缓伸手拽下了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走到桌边坐下,“那是因为,不想欠他人情罢了。燕栩那儿不好啃,他就挑我这儿来,不过是想借我拉燕栩下水。”
赵康少思索了下,也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黎玠拿起桌上的一只蜜饯,咬了一口,抬眸看向自己。
赵康少躲过了目光,看向地下铺的毯子,“那你们昨日,为何吵架呀?我看随安整个人脸都青了,你也染了风寒。”
燕栩去沧州的事,不让他告诉黎玠。
“本来我看你俩,就闹别扭,怎么非但没和好还吵起来了呢?”赵康少耸了耸鼻子。
黎玠捏起药碗,喝了一口,淡漠地看着他,“康少,若我说,我是太子的人,你会信么?”
闻之,赵康少猛地看向他,惊讶地张大了嘴。若燕栩说这句话他就不会信,可是黎玠很少开玩笑,他不得不信。
“我,我,所以,所以你是燕鼎派来,接近随安的?”指尖抠着桌布上的花纹,声音越来越小。
但这句话说出了口,便是信的意思。
“差不多,所以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可是,可是你也没有害他啊,这一路上我都看见了,你眼神都快长在他身上了。”
“是吗?”黎玠笑眼看他。
“所以随安和你吵就是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黎玠看了看碗里剩的汤药,“康少,你先前听说过他来过汄都吗?”
“没有。”赵康少皱了眉头,想了想又道:“其实,按辈分算,他也算我表哥,但是我也是在六余年前才认识他,之前的事我不知道,但这些年,我敢保证,他肯定没来过汄都。”
“可那日我与他去见山匪前,你和我说,他害怕枷锁,又是怎么一回事?”
“哦,那是孙原说的,我一直记着,就提醒你了,但是我也没见过随安戴枷锁会怎么样。”赵康少捏起一个茶杯,倒了个满。
黎玠追问,“既是枷锁,那他之前定被俘过。”
“他十六岁上了沙场,被俘也在意料之中。”随性说完,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赵康少猛地抬眼,“不对!他从来没打过败仗!”
后背发麻。
“那枷锁之事,就只能是在他失踪的那三年了。”黎玠看向窗外。
赵奇广身为国舅,朝中之事定是知晓,可其子却对此事毫不知情,这一看来,燕栩的身世定是可疑。
既是皇家私事,那燕栩失踪的三年所经历了什么,恐怕也只有禁庭里的官家知晓。
“随安失踪,不会真是被敌军俘去了吧?”赵康少蹭地站起了身,想想就觉得后怕。
随安失踪那年,才十三岁。
“我只听说随安的娘亲出生在霁州,入宫封妃位后不久便薨了。之后随安就失踪,再寻回来时,就封了羽王。”定了定心,尝了口茶水,发觉寡淡得厉害,就搁下了,“我爹帮着太子,因为他是我姑姑的亲儿子,所以我家不允许我和随安多有来往,我知道的,也不多。”缓缓坐下,满脸内疚,“我与他相识这么久,竟没猜到过这些。”
“康少。”
“嗯?”赵康少闻言才回过神。
“太子是你表哥,又想做你妹夫,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你却为何向着燕栩呢?”黎玠喝尽了汤药,将碗放回托盘里,垂眸:“更何况,听说当年皇后是被贤妃害死的,在燕京可是传得沸沸扬扬。”
指尖划了划碗沿。
贤妃是燕栩的母妃,而皇后,是燕鼎的母后,也是赵康少的亲姑姑。
赵康少摇了摇头,“都是宫外的闲言碎语罢了。”转眼看看别处,怅然道:“只有皇族的人才知道,宫里面有多深不可测。表面温和的人实际贪婪黑心,受人唾弃的人才是真正的善人,可是说出去谁会信呢?”
人们只信,他们见到的。
可是忘了,人是会装的。
“燕鼎是我亲表哥,可他从来没有和我讲过话,因为他知道,我对他没有用。他利用我爹的势力,稳固他的太子之位,其实反倒是被我爹利用,来掩盖他行的祸事。”
“皇姑夫表面是个傀儡帝王,被我爹和御史大夫左右朝野,又放任太子拉拢我爹作泰山。可实际上,不过是想看孙赵两家破裂,又用燕鼎来制衡赵家罢了。”
“最后,就只剩了燕鼎和随安两个人争这天下。”
“众人看了皇姑夫的笑话,以为没人会来这汄都,实际皇姑夫心里早算好了叫随安来平定南俪,是因为上次太子自荐南巡,在这南俪拉拢了好些贪官。此次随安若立了功,朝中便也没人再敢说他的坏话,也好正随安的势力。”
“但是皇姑父真正的心思,我也猜不懂。”
黎玠字字句句听他讲完,微微一笑。
这看似整日浑浑作乐的人,倒才是看得最通透那个。
这才叫,不可测之。
互相争斗的人,不是看不明白,是因为他们位子太高,欲望太深,身在其中,只能看到自己脚下那片土,却不知道自己立于他山之上。
不过是不肯看明白罢了。
“不过有一事我想不通。”赵康少皱眉,回过神来看他。
黎玠抬眼,“何事?”
“我能看透的事,燕栩自是知道,可他既知道,又为何来这汄都?”赵康少歪头想了想,嗤笑了一声,抬眉,嘴角向下弯,满脸嫌弃,“他可不是什么在乎名声和势力的人。”
黎玠被他逗笑,苍白的脸才有了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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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往日一样,阳光明媚,床上的人,蠕动了下,蚕丝薄被裹在身上,活脱像一个还未破茧的蛆。
慢悠悠地,以蜗牛般的速度,打开了前壳,一个伸腿,不料过于舒适地翻身滚下了地。
“哎呦!”赵康少捂着脑袋,被子散开在屁股底下,初破茧的蝴蝶正恼羞地瞪着四处,捶了捶被子,缓了疼意,才撅屁股起来,倒了杯水。
头上的发丝任意扬着,衬出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可爱气。赵康少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皮,强争着醒了醒,听着屋外的脚步还有随之而来的敲门声。
谁一大早来得这么及时,是算到小爷我现在醒了一会儿?
他还是耷拉着脑袋,不舍地望了望床,又半睁着眼看向屋门,“进来吧。”好似这句话已经耗干了力气,说完又懒洋洋地趴在桌上。
元令一脸严肃地带来股晨间的浓重露气,屋门外头的阳光也亮得刺眼,惹得桌上趴着的人又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
夏日为什么要天这么长啊。
元令阖上了门,“前几日暴雨冲刷了沧州路上山侧的泥石,正是大人去的那条路,时间也赶得正好。”元令皱眉,低了低头,“大人本应今日到的,可至今没有消息,怕是半路已遇上了什么不测,在下今日告知公子,是让公子早有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