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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县丞 人吃人的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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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之上,燕栩坐在正位,未着官服,却正气逼人。街上的人听府衙外传来了击鼓声,纷纷聚在门口,争着向里看,门役手里抬着的棍子上,层层叠叠地压满了胳臂。
“那是唐公子的娘啊,她儿子就是前些年被冤死的那位大人。”
“不是说,扰乱公家做事么?”
“不是,那唐公子是个心善的人,还不知道有什么猫腻呢!”
“你快看!你快看!那位大人长得好生英气!”
“……”
正堂之下,一穿着破烂的老妇人,正跪坐在地毯子中央,衣服被缝满了补丁,手里的茧子也磨破了皮,嘴角泛着疮,可却面善得很,看得出来,是个落寞人家的妇。
静静地跪在那里,等着上头的人先发话。
身旁的元令倒背着手,面无表情地杵在一旁,肃然得如同这府衙里的衙役。一侧的张知府倒是挂着笑脸,微微弯腰,往案桌前递了杯热茶,茶盖孔上,还冒着热气。
“我不喝热茶。”燕栩侧眼看他。
张扩撤了回去,又跑了一趟,递了杯凉茶,余光却看躺下的妇人已坐上了椅子,额头上不禁汗涔涔,抓了衣袖草草擦了一把,还没缓过来,又听耳侧人悠悠道:“我也不喝凉茶。”
张扩尴尬笑笑,伸手拿走了杯子,又欲转身折回去。
“张大人为何不问问我要什么?你当我这时间,是给你白白浪费的么?”
背脊的冷汗已慢慢浸上了官服,张扩回头,弯腰抬脸,“齐大人,要喝些什么?”
“一盏清水,越清越好。”
张扩像刑满释放一般,松了口气抬步去了后院,却听堂上已审起了案子,狠咬着牙,怒意爬了满脸,心里暗咒这齐御察。
“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隔得很远,里院跑来一个人,离得张扩近些,瞅瞅四周,小声道:“大人,人手已备好了。”
张扩直了身子,微眯起眼,“案子一过,就将那老贱妪赶尽杀绝!”话落,又黑着脸,侧眼看他,“若是再办不好,你也别想要命了。”
心底的怒快要冲破额上的青筋。
唐县丞一事,各种线索全被他毁了个一干二净,就连被他在牢狱里勒死的尸体,也早烧成了灰,他一个霁州毛小子,再嚣张,能查出个什么,不过是装腔作势耍耍官威罢了。
张扩望着朝堂的方向,嘴角阴险一扬,连身后的冷汗都卸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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汄都夏日的天比燕京要热上许多,隅中的阳光洒进了前院,燕栩捏着府衙里呈出来的旧案本,凝眸看向老妇人,“讲。”
“大人,我是上一任荷县县丞,唐贺书的母亲,汄都温县柳氏。”老妇人手放在膝上,眼神慌张地抬起,慢慢地看向上头的人。
身后的壁画是金涛骇浪,红日刺着骇人的光,被云层遮了半边,本是美好的日出东方图,却在这幽深的公堂上,衬得死气沉沉,仿佛那海里,埋了无数条冤债。
燕栩坐在明镜高悬下,墨色戎装,黑玉顶冠,眼底却是温和。
“我的儿,是被这公道害死的!是被黑心的贪官折磨死的!他冤枉啊!”
老妇人仰面看他,啜泣了下,眼眶里满是红丝,热泪直勾勾地砸了下来,打湿了膝间一块褪色的破补丁。
“我儿唐贺书,自小聪明懂事,我总说他是个直肠子,日后若在人前不说些弯话,日后定要吃了亏。可乡里的教书先生却对他夸赞有加,说他日后若做了官,一定会两袖清风,伸张正义。可这世道,怎会容得下清风正义。”
燕栩未言。
“他拧得很,自小虽不能说绝没有撒过谎,但他也绝不会做空口无凭、白白诬陷他人之事,整个荷县的街坊都可以为我儿作证。我与他爹出自书香世家,怎会教我儿作如此损人之事。可就是张扩那个黑官,他仗着自己是知府,给我儿扣上假罪,然我儿还未平冤,怎就会死在狱中!”
柳氏攥着拳头一下下狠狠捶着膝,两行泪还未断。“大人!你叫我这做娘亲的怎能咽下这口气,我儿在土里哀哀嚎冤,恶人却在人间荣华不尽,这究竟,是什么吃人的世道!”
虽没有在公堂上大喊大叫,话语却比头顶上的“明镜高悬”都要有力。
门外挤着看热闹的人都噤了声。
柳氏见御察出了神的模样,手里的拳头又紧了紧,“大人,我儿泉下不得安宁,可我这做娘亲的既替他申不了平,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也去地底下问问阎王,为何不把这吃人的都收进地狱!却要折磨我那纯良的儿!”
身后的波涛没动,日头被层云遮掩,院子里的光也跟着沉寂下来。
燕栩咽了团酸涩。
“你恨他么?”
张扩端着茶盏,脚步一顿,立在燕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神慌乱地盯着他的后身。
“恨!我为何不恨!”老妇人瞪着张扩,眼睛猩红,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低吼:“他毁了我的儿,我恨不得他死无葬生之处!”
燕栩垂眸,隔了好久。
“大人,我知你是燕京来的御察使,可你若和这群黑官勾结,那你同他们,有什么两样?你也是爹娘生,爹娘养的,你就没有良心吗?”柳氏扯着哭腔,忍不住啜泣。
全天下的官,果真都是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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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你恨你的儿子么?”
燕栩抬眸,话语响在整个公堂。
“他没有陪你安享晚年,你会恨他么?”
妇人止了哭,怔怔地看向他,泪水冲没了视野,低着头,手里拳头渐渐松了下来。
从没人问过她这些。
柳氏让燕栩想起了他的娘亲。如若娘亲尚在,也应是这般年纪,只不过,他也没能陪她安度晚年。
娘亲的死,在他的心口上一直堵着,堵得他发疼,今日听了柳氏话,那道疤又疼了些。
那夜的明月很亮,他慢吞吞地踏进宫门,拒绝着这宫里的所有气味。但是因为娘亲在,他还是回来了。
可那夜,他的娘亲,永远离开他了。
他哭喊着撕破了喉咙,翻出匕首就要去杀燕鼎,可娘亲撑着最后一口气,唤住了他:“燕鼎是你兄长,可他还小,有些事看不透,做了错事也再所难免。可随安,你不能做错事。”
“听娘的话,他会反省的,好么?”
燕栩的眼泪滴在了那滩血泊里,他没有点头。
“随安,好好照顾自己。”
燕栩咬着下唇,猛地点头,狠命攥着她的袖子。
太医到时,娘亲已经撑不住了,燕栩就坐在凳子上,守着娘亲的棺材,哭累了再睡过去,醒了再哭,不知交替了多少次。
可他的爹爹,只在棺材面前,空落了几滴泪。
他将所有的罪证摆在官家面前,可官家却只是摆了摆手,将那些罪证,当着他的面,烧了个彻底。
他无能为力。
就像当初亲眼看着官家烧他们的家时一样。
燕鼎可以原谅,那谁还他娘亲呢?燕鼎没错,他娘亲就有错?他燕栩就有错?
他不能恨燕鼎,那他该恨谁。
他恨了自己十余年。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出宫而不是守在娘亲身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步子快些,赶在燕鼎面前,护住娘亲。
就如唐贺书。他会不会也在九泉下恨自己为何不顾家人的安危,走了条明明知道行不通的路?会不会也恨自己没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却因他整日以泪洗面、惶恐度日?
可怜他一生正气,只为护国安宁,非但没有扬名后世,却落得个冤死狱中、连累家室。
唐贺书是对的,可在他娘亲那里,他是错的。
燕栩娘亲是对的,可在燕栩这里,她是错的。
张扩不会反省,就像燕鼎,也不会反省。他们,因为作恶而乐,却要叫世人的善良弥补他们的过错。
这世间善恶本就矛盾。
可唐贺书何错之有?燕栩又何错之有?
错的明明是恶,可恶却要仗着善,恶上加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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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恨,是遗憾。”
柳氏抹了泪,抬眼望向公堂,“我儿因扬善除恶落入恶毒之手,我只遗憾这世道容不下正直之人,而我的儿,也淹没在了黑暗里。”
是啊,扬善除恶,善有何罪?若是都怕了恶,哪还会有善?
原来娘亲教他的,是这个道理。
燕鼎作恶时年小,可如今已是及冠四年,恶心不改,怎能还要原谅。
早就该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燕栩看了眼一旁的元令,元令见之,退出了公堂。
一旁的张扩见了情形,忙端着茶杯上前,躬身递在燕栩面前,扯了笑,好气地说:“大人,您的清水。”
顺带扫了眼堂下恨意的目光。
“大人,莫要听这毒妇胡言,她不过是家道败落,心中对公家有气,见大人一来这都,就想让大人不好过,没安得什么好心。”
燕栩捏起茶杯,听着仪门外响起的唾骂声,垂眸抿了一口。
“胡说!老妇人明明说话有理有据!怎就被你说成了毒妇!”
“怕不是你心里有鬼!”
“就是!若是你行得直,怎会怕人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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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止了哭,两眼发直,语气落寞,“若是连燕京的御察也是个黑心肠的,那我就认了,我儿的死也让大家看清了这官服下的丑恶嘴脸,倒也没白死。”
浓云遮了日,一时半会儿散不开。
燕栩收了目光,挑眉道:“那就这样吧,案子结了。”
说完又抿了口水,向后一仰,眯着眼睛,姿态随意地望望日头。
张扩恶贯满盈,手中冤命数条,怎还能在人间苟存。
他来审这案子,不过是走个过场,暗中护住柳氏罢了。
张扩心中松了口气,暗道这齐御察果真是个毛小子,看着倒是一番正派,却不过是个只会偷奸耍浑的货色。
“大人饿了吧?我已在后院备好了饭菜。”张扩肆意地笑。
燕栩一听,站起身子伸了个腰,懒洋洋地看了眼堂下的人,“都散了吧,我去用膳了。”
房顶上的鸟鸣声愈发响,众人将矛头从张扩又指向了燕栩。
“还以为是公家开了眼,派了个顶事儿的人来,谁曾想,也是个喽啰!”
“白夸他长得英气!什么东西!”
“……”
燕栩一笑,头也没回入了便门。
人言就是这样,见这山,就忘了那山高。
看的山越多,越不知,哪头才是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