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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踮脚 ...

  •   黎玠摇了摇头,“没有,他怎会和我一般见识。”

      赵康少端起桌上那碗蜜浆,吨吨喝下了肚,擦了擦嘴角,“我那日,说他心里有人是假的,他也没受过什么情伤。”满脸嫌弃地想了想,接着道:“顶多,也就受过点儿皮外伤。真的,他十六岁小爷我就认识他了,他又不会撒谎。我那日说的是玩笑话,你可别当真。”

      连赵康少也觉出来了,黎玠是个心思敏感的人。

      好听的话总是很避讳,推脱都要思虑好久。

      但是,自己为什么要替随安解释呢?赵康少愣了愣。

      黎玠凑到他耳边,逗他:“那日,你可是说让我赶紧跑呢。”说完又严肃地冲他点了点头。

      “跑去哪里?”赵康少疑惑。

      黎玠又凑回他耳边,“这你没说。”

      完了,栽坑里了。黎玠这心思,他赵康少是猜不透了。

      ---

      “大人,齐大人回来了!”一下人走到府门,看清了来人,恭敬地行了礼,又忙回去喊张大人。
      燕栩越忙,张扩越慌。

      赶紧迈出了门槛,紧了小碎步赶到院子里,便见那人身着墨色戎装,腰间圈了镶金束带,衬出了周身的好威风。

      若不是张扩膝下无女,何尝不会拉拢齐大人。只是奈何悍妻家族雄旺,他又不敢得罪,妾室也被欺负得厉害,肚里有个动静,就遭了殃。

      亭子里的黎玠正拉着那身黄衫,两人脸贴着耳朵,有说有笑。

      燕栩远远望着,刚巧看到这幕。走得越近,看得越清。

      听得前方来了人,才收了眸色,看向张扩。

      中间还隔了几步,张扩就满脸笑意,正欲开口,却听亭中人大喊道:“随安!”叫张扩把到嘴的话又噎了回去,差点没呛出口老气。

      没规矩,甚没规矩。

      张扩脸上笑笑,余光看到从假山处跑来的人。

      “随安!”赵康少提着蛋兜,嘴里急喊着,步子却很小心,一步一缓地,终于走到了燕栩面前。

      活脱像一个护蛋的老母鸡。

      咯咯咯哒。
      “哇!随安!你今日好帅啊!”赵康少站在远处,就忍不住张口夸他,两眼发直地走过来,肩头碰了碰他胳膊,“小爷都多久没见你穿戎装了,你这一出去,还不得把汄都女子全迷倒了啊!”

      燕栩冷眼看他,“日头好,去了马场。”
      迷什么迷?他又不是迷魂药。

      另一处,一身月白衣衫迎着光,步履缓缓,跟在了赵康少后头。

      赵康少提起那个网兜,正好挡住黎玠,递在燕栩面前,乐意洋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五彩的网兜,红色的鸡蛋。

      燕栩皱眉。

      “这是挂蛋,汄都立夏都兴这个!”赵康少指了指胸前的网兜,仰头看他,又朝黎玠看去。

      一旁的白衫胸前也挂有个别致的蛋兜,却丝毫无违和。

      那本厚厚的手帖上,黎玠两个黑字,突然浮出燕栩脑海。

      昌顺三年,冬,囚犯黎玠谋害郑家老爷,罪证俱全,不知悔改,处以死刑。
      昌顺三年,冬,周氏黎玠冤案重申,无罪释刑。

      短短几行,中间隔着的,却是生死两茫。

      赵康少见他没应,踮起脚就要给他挂上,却怎么也够不到。

      燕栩也目光涣散,不知在看向什么,眼睛都不眨。

      “哎呀你来!”赵康少将手里的彩线,塞进黎玠手里,又推了他一把。

      此时若让,就叫张扩看出来二人有嫌隙,若钻了空子,日后便有麻烦。黎玠想着,双手勾着彩绳,尴尬向前迈了一步。

      踮脚。

      身前人回过神,微微弯腰,低下头,背后的手也跟着不安分地动了下。

      又忍了回去。

      再抬眸时,黎玠已躲了目光,他也随之看向别处。胸前的编织网里,娇红暗暗闪着光,跟着心脏一同怦怦。

      怦怦了夏日。

      ---

      白色衣衫,墨色戎装。

      赵康少憨憨地看着燕栩身前的红色鸡蛋,又冲他一侧的黎玠挤了挤眼。

      “大人,今日晚些,在下会在别苑与都各位大人共设惜春宴,请大人赏脸,前来一叙。”张大人见空,忙作揖插了句话。

      赵康少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了通。

      燕栩闻之一笑,抬眼看向张扩,“既是立夏,为何不叫迎夏宴?”

      “回大人,这是南方一带的习俗,春日已过,春景不在,借此怀念时光流逝罢了。”

      “怀念?”燕栩嗤笑,摸了摸腰带,歪头看他,“张大人还会怀念过去啊?”

      张扩尴尬笑笑,一时间难以作答。

      这齐御察,莫非是查到了些什么?

      燕栩没再理他,收了目光,垂眸看向黎玠的袖子,“已是夏日,便朝前看吧。莫要叫春天的事坏了夏日的好风光。”

      那些难熬的日子,他该是怎么过来的。

      应是伤了脾胃,才进不去食,损了身骨,才会体寒。

      燕栩思绪飘出了很远。身后突然冲来一衙役,嘴里喊着:“大人不好了!府衙有人击鼓鸣冤!来的人称是唐氏父母!”衙役跨进了府门,才定睛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人。

      金束墨色戎装转眸,单是站在那里,就叫人望而生畏,夏日的光突然暗了半截。

      御察大人冷言开口:“哪个唐氏?”

      衙役张着嘴看了眼张大人的目光,又看向齐御察,弯下腰,愣了半天,支支吾吾,身后都跟着发凉,“是,是诬陷张大人,被判死刑的,唐,唐县丞。”

      唐贺书。

      燕栩回眸看向张扩,深远一笑,“哦?是何人如此胆大,竟敢诬陷张大人?”

      张扩心里慌乱,骂了通属下咋咋唬唬,面上却依旧是沉静得很,“是前些年,一个浑小子,年轻气盛,我不过说了他几句,他竟数次诬告我谋反。扰乱公家做事,又不知悔改,才判了死刑。”

      黎玠偏头看向了金乌,嗅了嗅日光。

      “那我可要去看看,好为张大人申不平啊。”燕栩笑意更深。

      齐御察要去?他张扩怎能应付得了?转脸看向了仰面的齐公子,笑了声,才道:“那齐公子,可要一同前去?”

      这分明是要拉黎玠去当挡箭牌,活生生欺负善良人。

      赵康少满脸恼怒,却也没插话,看向燕栩。

      却见那人抬手,压下了黎玠正欲作揖行礼的胳膊,冷眸看向张扩,话语里藏着威严:“爱弟耳根子软,听不得这些。单我与你去,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就是,璟之还要和我去发鸡蛋呢!”赵康少冲张扩翻了个白眼,回眸笑着攀上黎玠的衣袖,将人拽出了府,“随安,我们先走啦!”

      白纱外袍从他身边掠过时,燕栩的手正背在身后。

      墨色的束袖覆盖上了兰香,左侧的手微微卷起。指尖偷偷摸索过整个纹绣,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从他身侧,带走了春。手心里留的,全是冷。

      该是惜春呢,还是迎夏呢。

      燕栩垂眸,侧脸用余光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齐大人?”
      又被这夏日的鸟鸣惊醒。好像隔了很久,他才想起来,他是齐大人。

      上一刻,他还躺在霁州的岩石上,喝着酒,望着天,对着那轮明月,和身侧的人待了一晚。

      他听了一夜的夜风,看着那条发带卷着月色,悠悠地迎来日晞。

      燕栩转过身,迎着日光,叹了口气。

      “走吧,审案子。”

      ---

      知府门前挤满了人,街道显得空旷了些,夏日的风少,晌午日头又热,怀里的鸡蛋还是温的。

      赵康少抱着一堆彩线兜,给拥来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发了下去,不一会儿,又被抢了个空。

      今日的鸡蛋都要叫他买抬价了。

      再走到茶蛋铺子的时候,店家只得摇了摇头,“再没有了公子,这满巷子都买不到一颗鸡蛋了。”

      赵康少撅着嘴迈出了铺门,看着阶下的黎玠。

      那人依旧身着白衫,头顶白帐,只是两侧的衣角,被捏得脏兮兮,却不显得突兀,倒像是刻意染上的花纹。

      黎玠望着那些孩子们,正笑盈盈地坐在角落里,小心捧着怀前的网兜,分享给自己的家人。

      抬头望着柳树上的叶子,笑眼弯弯。

      他儿时若是有这样的好事,怕是也能高兴上好一阵子。

      “鸡蛋没了。”赵康少蹭在他身边,哭丧着个脸。

      先前没觉得,被人拥着行善是这般好的事,仿佛他才是个受了恩惠的可怜人,心一下飞得老高。

      他喜欢这种感觉,比被人吹嘘着供做宝贝可好多了。

      就好像,那句“谢谢”才是最真的话。

      他们用破了皮的脏手,一点点抹平了他的灵魂。

      果然,善意是相互的。

      赵康少望了望远处,仍是依依不舍的目光,转眼看向黎玠,“也谢谢你,璟之,认识你后,我好像才真寻回了自己。”鼻子一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爷就知道,来汄都这一趟不会错的。我以后一定要好好赚钱,做大燕的大善人,不,做全五洲的大善人。”

      黎玠伸出袖子里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小虎牙儿,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我不许你叫我小虎牙儿!”赵康少羞怒地瞪着那头帐。

      发鸡蛋的时候,有一个不高的小孩儿,黝黑黝黑的,穿着破衣衫,扯着他的衣袖,左右晃了晃,抬脸看他,“哥哥,你的小虎牙儿真好看!”引得孩子们一阵大笑。

      后来,赵康少就成了这条街的“小虎牙儿哥哥”。

      “小虎牙儿哥哥,再见!”他们向他摆了摆手。

      他也向他们摆了摆手,转身却哭成了个泪人。

      黎玠没有去安慰他,看着脚下的小石子,慢慢和他走在街巷,心里想着自己的事。

      当朝丞相,割据朝野,勾结地方官吏,克扣百姓税收,纵任地方霸主发高利贷,怙恶不悛。可丞相之子,却善恶分明,未曾行过害人之事。

      他日若查出来丞相之罪,赵府定会落得个抄家。可康少身子娇贵,如若罪名和流言压到了他头上,他该怎么过。

      怎捱得过酷暑和寒冬。

      “立夏为什么要挂蛋呀?”

      “据传每年立夏,瘟神都会溜到下界播疫作祟,凡是被它染上病的,都会得疰夏。于是,大家都求女娲娘娘消灾降福。后来女娲娘娘托梦告诉大家,在立夏之日,小孩儿的胸前挂蛋,就可避免疰夏了。”

      “真有这么神奇?”赵康少歪头问他。

      身侧的那衫白衣笑眼望了望他,“小孩儿信。”

      “你才是小孩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踮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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