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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立夏 不是兄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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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太阳爬得快,日光穿进了屋子,很是亮堂。
城外的一间房子里,燕栩正看着桌上的文书。
“王爷,这是从百姓那里得知张大人近些年来所做的污事,属下去核实过了,张大人收有钱人家的银子办案,这判的,可都是死罪。”
“前些年,汄都有一姓唐的清官,初任官职,对此风气不满,上报朝廷后却被张大人知晓,暗中遇了害。此后汄都人心惶惶,便没有人再敢站出来。”
元令说完,没什么表情。
官场之事,跟随燕栩这么多年,早已司空见惯,可这唐公子年纪尚小,就遭此毒手,未免叫人惋惜。
人不可貌相,面善之人也未必心善。
“官官相护,自容不得底下有清廉之人。他手里定是有什么铁证,想办法寻一寻,可还留有什么亲人。”燕栩翻了下一页,皱了眉头。
黎玠。
元令往过一看,咽了咽喉,“当年张知府勾结商贾人家,给的钱多,什么罪名都敢下。”说完,又看向别处,“何况黎公子当时,没什么背景。”
“他所犯何事?”
“公子当年。”元令手里的拳头攥了攥,“在街边乞讨,被一商家老爷强行拖回府,听闻那位老爷生前,最好收娈童。”
元令看着桌边人的眉头又深了几分。
“黎公子将其杀死,后被告上衙门,知府受了银子,判黎公子为死刑。是刚上任的周巡抚相威胁,才保住其性命,随后被献给太子,就有了后来的事。”
黎玠出事时十六岁,如今十九,已过去了三年之余。
燕栩翻着厚厚的一册,微眯了眯眼。
所以黎玠当时在寨子里接了张扩的话,其实是在试探,张扩还记不记得他。
可张扩上任六余年,判过的罪名如此之多,怎会记得区区一个平民。
“张扩的银库可寻到了?”
“张大人的正妻,是这都最大的商贾世家,官商勾结,财力雄厚。他的银库藏在岳家,自然没人会查得到。王爷可要现在动手?”
“再等等。本王要这桩桩件件全算回来,让他落得个乱葬山岗。”
燕栩站起身,乌刃佩在腰侧,看着那本文书,目光幽幽。
“永世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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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的山水修得很是别致,又不失典雅,葱绿中的一点白,更衬出了这好景色。
赵康少低头看向胸前挂着的熟鸡蛋,正规规矩矩得立在脖子上的彩线编织网中,看得赵康少一脸满足,抬头望了望刺眼的阳光,提起手里的另两只网兜,小心跨进了张府的门。
满院子就属黎玠叫他最好认,提高了嗓门就喊:“璟之!”兴冲冲地冲他挥了挥手,刚跑两步,又停了下来,一步步走过假山中圈圈绕绕的石子路,上了水亭的台阶。
黎玠正捏着笔,蘸了蘸墨,一点点描着湖中的亭尖,听见了那声叫唤,忙搁了笔,将镇尺轻轻放好,抬眼看向他。
赵康少迈上了最后一个阶时,黎玠正坐在那儿面着他的方向,眸里含着亮。
“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美滋滋地将左手里拎的一个蛋兜从手指上套下来,递给了黎玠,“这个是给你的。”
一个小小的网里,捆着个红色的鸡蛋,后面拖了长长的绳子。
“我听人说,汄都立夏要挂蛋,我就去街上买了几个。”说完,将另一个编织网搁在了桌上,从怀里掏出了两个鸡蛋。
检查了一番,没碎。
伸手塞给黎玠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赵康少弯腰看向他,“快来!”
黎玠没动。
“你怎么不动?”赵康少直起身子,歪头看他,“那这样吧,要是你赢了,小爷我请你去汄都最好的酒楼。”
黎玠笑着,摇了摇头。
“这都不行?”翻着眼珠想了想,鼓着腮,“那我替你去揍随安一顿?”
汄都的立夏有一风俗,这一日,胸前要挂着红色的熟鸡蛋,寓意无病无灾。还可相互斗蛋,若是谁的先碎了,就可以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可黎玠一向同别的节日一样,他都是在抬头看街上的孩子们中度过。
小时没有机会,长大了知道其中的缘由。那些未曾经历过的遗憾,便永远一去不复返了。
可是未曾想,他最恨的燕京,却带给了他好多人。
慢慢地,填满了那些坑坑洼洼的空缺,远远看着,就同一颗完整的鸡蛋没什么两样。
黎玠笑着看他,“若是我赢了,你就沿着门口这条街,给街边乞讨的小孩儿都送去一个鸡蛋,让他们也平安,如何?”
“好!”
刚说完,一伸手,“啪”一声,他手里的鸡蛋就碎了。
抬眼看向黎玠,正笑眼弯弯地看着自己,“说话算话?”
“算话!”赵康少说完,拔腿就要向外走,却见张扩正笑脸盈盈地朝亭子走来,旁边还跟着一个下人。
张扩朝二人作了揖,黎玠也起身回礼,听那人道:“二位公子好,今日是立夏,汄都各位大人晚些会设惜春宴,就在张某的别苑中,届时还望二位赏脸,前来一聚。”
赵康少转身,满脸愁容地看着黎玠。
京中贵家子弟,最怕的便是这虚假的场面话,客套来客套去,总归就是互相吹捧。再者无非就是一帮子人聚在一起,背后议论别人。
要说起这议论,他从小可在大大小小的宴上听燕栩的名号听得腻过了头。
这官场宴席,如何才能不无聊,那当然是要扯上随安啊。有堂堂燕随安在,还怕什么虚假?
看着黎玠尴尬一笑,赵康少转脸又看向张扩,皱眉严肃问他:“齐,齐御察去吗?”
什么名字,这么别嘴。
张扩笑笑,“齐大人今早就出府了,尚未回来。”说完,又侧脸向身后人使了个眼色,见下人将托盘里的小碗放在桌上,才道:“听闻齐大人说公子身子骨弱,我见公子吃得又少,便命人做了碗蜜浆。”
“啊,齐大人还交代过公子体寒,这龙眼蜜是热性的,可调谐食欲,也可补气血,公子尝尝。”
黎玠看着那人一脸的笑,心中一阵发麻。
虽说这是件关心的好事,可细细一听,就变了味儿。
不过是借机拉近关系罢了,燕栩是个硬刀子,就挑他这软的来捏。
“谢过大人好意,可我不爱吃甜食。”
张扩站在亭阶下,望着亭中的二人,歉意一笑,“许是我会错了齐大人的意,等我过几日寻寻有名的郎中,再给公子添些药膳。”
白衫落在亭中,莞尔抬眸,“不必,在下这病根已久,就不劳张大人费心了。”转头一看,赵康少正看着他,眼里还有几分可惜。
可惜什么?
黎玠欲皱眉问他,却看一旁的张大人迟迟不走,上了台阶,口中说道:“大人对公子,真是兄弟情深啊!”
“什么兄弟情深!你别胡说!”赵康少转眸,怒眼瞪着他。
张扩愣在原地,这,他有哪句话冒犯了吗?又欲解释,便听那明黄色衣衫别过眼睛去,改了口:“我是说,这明明是,明明是。”
伉俪情深?
抬眼看了看黎玠,终于想出了后半句,“无微不至!”
张扩满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忙点了点头,“赵公子说得甚好!”又冲齐公子礼貌地笑笑,转眼看到了案上的画。
“齐公子这画,画得妙啊!”
“张大人过奖了,在下不敢当。”黎玠扯着笑意。
那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幅湖景图,却只是笑笑,连连称妙,“这画不错,画得可是霁州的湖水?公子可是想家了吧。”
黎玠心中摇了摇头,微微颔首,应了声是。
一番场面话之后,张扩才终于下了亭。
赵康少扭头坐在桌边,低声问站着的黎玠,“我前几日是喝多说错什么话了吗?”
黎玠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吗?那怎么这么不对劲?”赵康少看了眼桌子上的蜜浆,端起来抿了一口。
“什么不对劲?”
搁了碗,舔了舔唇,看向那身白衫,赵康少拽着黎玠往自己身边扯了扯,又摆手示意他俯下身来。
黎玠弯腰,凑过去一听。
“我是说,你和随安呀。”赵康少说完,抬眼看着他的神色,可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又道:“他想给你送东西怎么还要借张扩的手?”
黎玠直起身子,站在那里,睫毛眨得很慢,努力消化着这句话。
夏日的风带来些清香,吹起他身后的发带,脑子里,却是片空白。
从前几日林中回来后,他们便没有说过几句话。
姑且称得上是,完全没有。
燕栩很忙,忙到三餐都不在府中。
他也每日忙于作画,在亭中央坐着,来不及看燕栩出府,也等不到燕栩回府。
一晃眼,竟忘了有几日,总之,过得很慢。
慢到,从春日,到立夏。中间,仿佛隔了很多很多个秋冬。
“那日从环香楼回来后,我就觉得你俩不对劲。”赵康少用那双明察秋毫的眸子瞪着黎玠,就像锦衣卫在审问犯人那般。
可不能放过一丝丝疏漏。
无奈,眼前这嫌疑犯的级别过高,他败下阵来。
赵康少皱了眉头,“随安那里我也问不出来什么,问你你也不说话。”余光瞥了眼案上的话,凑过去一看,急了声:“小爷就说不对劲吧,这大夏天的,你画一秋日的萧条景象做什么?”
咬牙捏了捏黎玠的手,低声怒道:“是不是他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