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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疏 “黎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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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康少舒服地横躺在车舆里,丝毫没有留空地方,还翻了个身。
街道两侧的人来来往往,黎玠理好头帐,出了楼阁,便见燕栩站在前处,正望着马车离开。街边的白衣女子姗姗走向他,眸含秋水,“小女的马车,可借公子一用。”
燕栩回头看她,颔了首,“谢过好意,在下与人有约,不乘马车。”
那位小姐一听,便抿笑转身离开,余光看见了不远处的青衫纱,没有再留恋。
“走吧。”黎玠经过他身边,正朝马车离开的方向迈步,却被身后人扯了回来,向着反方向走去,黎玠抬脸望向他,“这不是张府的方向。”
燕栩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路,一片灯火通明。
“大人吃醉了?”
“没有。”
黎玠也没有再讲话,只是跟着他走,漫步在夜色下,神清气爽。
汄都的湖水繁多,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处的湖栏边围了不少人。月亮旁的浓云散开,正望着桥上的人,湖水中央,映着灯笼,映着繁星,还映着笑。
燕栩买了根糖葫芦,走向了桥头,递给了那人,“还你的,小气鬼。”
黎玠转头看着别处的景色,憋着笑意,眼角弯弯。
“啧,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好赖?爱吃不吃!”燕栩瞥了他一眼,看着手里那串红,想起了空巷里那幕,咽了咽喉,咬咬牙,又道:“今天的事儿,老子错了成不成?你就当,没,没发生过。”
淡蓝色的发带悠悠飘着,随着桥边的柳条,扬起春水。
黎玠回头,含走了一颗,低头望着桥下,嚼着那份酸甜,“大人吃醉了。”
“哎呀,反正发生了就发生了,这事儿,我负责,我承认……”燕栩望着那两条发带,低头紧张地抠着手心。
他不习惯道歉,他也没有做错过事。
可在黎玠这里,他总是犯错。
湖水荡漾,吹散了明月,一层层光纹随着起伏。
桥上的人熙熙攘攘,一辆车马赶得急,桥中央的人都慌忙往两侧靠,一丫鬟正拿着糖人,赏着湖水里的景色,却被个醉汉一下子快要猛撞出了桥栏,还好,不知靠到了谁的背,所幸才没有投进湖。
撞出去时,手不知拨开了什么东西,糖人也没了。
转身一看,是位青衫的淡雅公子,正低身伸手将自己扶起来,衣角还沾了糖画的黏汁,她望着那人,缓过神来才连忙起身弯腰,“对不起,公子,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刚有人撞了我,我才……”
回过头,却见桥上那辆马车已驶出了很远,刚刚的醉汉,也不见了踪影。
桥上另一端,有位男子朝这边探了探头,忙快步走过来,看了眼丫鬟无事,才舒了口气,向那青衫道:“公子见谅,我家丫鬟冲撞了您,在下向您赔罪。”又看向了另一旁的乌衫,腰间佩刀,身姿不凡,想是这二人,也定是富家贵子,发愁着该如何赔罪。
燕栩瞥了他一眼,见黎玠微微浅笑,便也没开口,低头看了眼桥下。
那顶头帐掉下去了。
黎玠颔首,“公子不必如此,只是件小事罢了。”一番寒暄客气后,见那人终于走了,才得空回过头来,看着湖水上飘着的白纱,眸色沉了沉。
“等我。”
黎玠想拉住他的手顿在半空,身旁人却已跑远了,只发觉后身一凉,桥上的人都开始看向他。
湖边的风,冷得刺骨。
“那不是那个乞丐吗?怎么会在这儿?”
“对啊,不是被周大人家收作养子,又被卖走了吗?”
“听说这贱胚子卖到沧州了,竟还没死!”
“什么养子啊,那周大人看着正直,说不定就是养的娈童。”
黎玠咬了咬牙,步子没动,只是听着耳旁的风声,扶着冰凉的石栏,望着燕栩离开的方向……
“这肯定是又被卖给那个公子了吧?看着人模鬼样,怎么也是个好色之徒!”
“还不知道都被卖几次了,他也不嫌脏!”
“太恶心了,真是晦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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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栩跑进一家铺子,就看一妇人腆着笑,望着贵客,忙招呼起来:“公子需要什么?可是要给娘子添绸布吗?”
店里的颜色齐全,各式的花纹布匹规规整整地卷在桌上,衬得这店铺很是富贵。
妇人笑着,摸了摸一旁的绸缎,看着上面的丝线,“这些可是新到的蜀锦,公子买回去,夫人一定会喜欢。”
燕栩寻了一圈也不知道这东西应该在哪里买,便冲进了一家布料铺,望着四周,却仍不像是有头帐的样子。
低头皱眉看向那店家:“可有头帐?”
“有!”妇人眯着眼睛,折回去拿,翻了翻低柜,举着厚厚一堆头帐,走到燕栩那里,“有红色、白色、蓝色,公子要哪种?”
红色?这东西还有红色?
燕栩扯了一顶白纱,随手塞给她一把银子,转身就冲出了店外,消失在了街巷。
妇人攥着手里的银,又弯腰捡起两块儿,笑吟吟地冲着外头喊:“公子可要与心上人早日喜结连理!”
看着手里满满的银子,又抬头冲夜色笑笑。
今日生意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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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燕栩跑回去时,桥头已没有了那身青衫,寻遍四周,也没有见黎玠的人影,再向远处走些,就只是城边上一片稀稀疏疏的林子。
燕栩扶了扶额,想他在这汄都有仇家,应许已是回了张府,便抬步往城中走,刚下了桥头,却顿了脚步,转身拔腿就往林子里冲。
他在那儿,一定在。
夜渐渐深了,街上的人都回了家,灯火慢慢退却,独留了天上那一盏。
孟春树木繁盛,林子越走越密,被枝叶一遮,只留了点微弱的月色照着路。
“黎玠!”
燕栩的额头渗出了汗,望着泛黑的四周,不断乱拨着两侧的柳条,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里跑。
“黎玠!”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夜鸣虫,在吱吱叫着,叫得燕栩心里发慌。
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如若黎玠被抓走,他定是把整个都要翻个遍,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急,却还是不见一个人影。
每跑几步,就回过头来望望身后,想着或许黎玠还会像上次那样靠着石头听他喊叫,可是没有,四周只有树,没有他的回应。
“黎玠!”
月色笼罩着密林,他喊了很久,找了很久,转身望了望城中的方向,喘着气。
许是他回了张府呢?
黎玠那样聪明的人,多半不会被抓。
燕栩又往回走了两步,步子却越走越沉,还是顿住了。他不知道,但他的预感,告诉他该往前,再往前。
可他的预感总是差劲。他和娘亲大吵了一架,跑出宫外的时候,他躲着哭了好久,临跨进宫门前那一刻,他还想着,娘亲肯定做好了一桌子菜在等他回家,可是没有。
他只看到了燕鼎惶恐地跑出殿外的身影,还有娘亲没有血色的脸,和地下滚落的空杯。
这么多年,他都在自责,若当时没有跑出宫就好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在想,如果刚刚没有离开他身边就好了。
他应该是把他拴在自己身边的,怎么就留下他一个人呢?
“黎玠!”
燕栩在林子狂奔,脚下的树叶发着揉碎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格外的清晰。
“黎玠。”
他滑倒在地,一手托着树,粗劣的树皮划破了掌心,双膝弯跪在落叶上,身后是冷汗,和月色。
他扑向了那团瘦弱,那团青影,那团光。
“黎玠。”
他沙哑地喊他,沉着声,整片林子都在跟着回应,可他没有。
黎玠浑身都在颤抖,冷意袭身,靠着树,却没有什么温暖,他当然听得见,听得见燕栩那一声声的呼喊,可他不能应。
燕栩要承认的话,他猜得到,可他是羽王啊,怎么能和他这烂泥同在一处。那些风言风语总有一日,会让自己拖累他。
他身在云端,怎能入沼秽。
就如赵康少的那句“太难了”,他们之间,真的太难了。
燕栩手里的糖,是他觉得最甜的东西,可咽在喉里,只觉得酸涩。是卖糖葫芦的人在骗人呢,还是他在骗人呢,吃甜食怎么会心情好。
黎玠抬起手,推开了眼前的黑影,望着燕栩,站起了身,“王爷自重。”
这样的月色,他也不用假笑了。
燕栩瘫在地上,半撑着身子,喘着粗气,皱眉看他,“你哭了?”
“没有。”黎玠立在月下,依旧风轻云淡地理了理衣衫,手却无意间碰到了那片糖渍,衣角已被粘成一团。
是啊,他本来就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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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玠哽咽,抬步踩着脚底的树叶,没有再看向那团黑影。
“黎玠,让我缓会儿再走。”燕栩失力地躺着,望着天色,“找你比打仗都累。”
黎玠攥了攥袖角,望着别处,语气冷漠,“王爷抬举在下了。”
燕栩转头看了看他,黎玠正背着他,看不清神色,他撑起身子,望着那背影,一脸疑惑,“你还在生我气。”
“在下不敢。”
不对劲。燕栩皱着眉,“你怎么了?就算那件事情是我的错,可你也不用这般生疏我,你若不愿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我向你赔罪,这件事,错都在我……”
“此事就过去吧,今日王爷来寻我,便与此事相抵,两清了。”黎玠说完,抬了步子。
他们,该两清了。
燕栩忙跑去追他,跟在他身后,望着那条发带,“你等等。”
黎玠转过来看他,“王爷有事么?”说完,眼前却被白纱遮住,月光下的人,正笑着看他。
燕栩正了正声,“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黎玠没应,手中的衣袖已被揉成一团,还好四下漆黑,他背着月光。
燕栩应是看不清他脸上的慌张。
“黎玠,我今日没吃醉。”
“我想了想,还是要和你说,赵康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心里没藏什么人,也未曾因为哪个女子伤了心,勾栏瓦舍里的胭脂粉黛,我也没有流连忘返。”
“只是,黎玠……”
“王爷如何,在下没有兴趣了解。”黎玠打断了他的话,“王爷,有些话,还是永远也不要说出来的好。”掌心里血缓缓滴下,落到了树叶上,他当然听得见,那是燕栩的心。
“你我之间,不可逾矩。”
黎玠垂眸看向他的手,咬了咬唇。
“不可逾矩?”
夜风把冷汗散了干净。
隔了许久,燕栩嗤笑,“这么说,还是本王鲁莽了。”抬步从那道青衫身边经过,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向他衣衫上的不堪。
“本王不好强人所难,黎公子也不必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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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月光,指甲嵌进了伤口,袖角处的血滴滴落下,却丝毫没有疼。
他寻过黎玠两次,上一次他在他背上说了很多话,这一次,他在他身后,除了脚步声,什么都听不见。
抬头望了眼繁星,心口发闷,快要涌出了火。
孙原说,心有了一个人的时候,就会被塞得满满的,脑子里也都是那个人,一想起来,四周都是开心。
可孙原错了,燕栩的四周,是漆黑,心里的漆黑。
这辈子,是头一次。
他在林子里发疯寻找的时候,听到心里的燕栩在对他说:你离不开黎玠了。
一遍又一遍。
燕栩,你离不开黎玠了。这是他这辈子觉得最扯的一句话。
可他信,当他扑向那团冰冷时,他就信了。
他的满腔热情,被人硬生生推开,他寻了很久的那个人,不让他靠近。
燕栩仰面暗暗笑着,远处的桥头,已是空无一人,就像燕京的湖水一样,让他觉得,所有的美好都是水中月、桥上人。
他只是想承认,他离不开黎玠。
可是那句“不可逾矩”,将他们生生割在了两岸。
他怎么能抓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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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手上的伤,还是包扎一下吧。”
灯光映着黎玠的影子,正拉着燕栩的手,低头凝着他的伤。
燕栩坐在医馆里的一处,胳膊躺在桌上,盯着他的眉心,仰面垂眸,语气含霜:“黎公子说的逾矩是何意?”
黎玠没有看他,托着那只手背,轻轻在伤口处抹药膏,“意思简单,大人何须多问。”
医馆里的药味浓郁,刺鼻得将黎玠身上的兰香掩盖了去。
燕栩望着墙上的影子,过了好久,掌心烧得生疼,“那我现在把伤口给你看,算不算是逾了黎公子的规矩?”
手下的药蘸一顿,长睫颤了颤,却还是没什么神色,“大人因我受伤,这是在下应该的。”
桌角上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手上,将那股浓药味儿遮掩了些。
“我有个问题想问黎公子。”燕栩没有回过头来看他。
黎玠将手抽回来,搁到膝上,抬眸望向另一端的燕栩。
“大人请讲。”
“那日在黎府。”燕栩转过来,对上他的眸,“你为什么帮我抬被子?”
四目相对,却少了很多。
黎玠浅笑,“被子脏了,为何不抬。”
“那在城西山上呢?你为何受伤救我?怎么不把我扔在那毒刀上?”
“大人何苦追究这些。”
“若不是这些,我上哪说得清!”
他们之间,局中之人说不清,黎玠说不清,燕栩说不清。可局外之人也说不清,就好比赵康少也说不清他们哪里不对劲,山间的松林说不清,头上的明月也说不清。
没人清楚他们之间那丝丝缕缕是何物,因何来。
可它的存在,所有人都知晓。
“我为什么接近大人,大人明明清楚。”
“可我清楚地借他的手把你送在我身边了,可你呢?你清楚吗?”燕栩直眼看他,皱眉,话语里藏着狠。
这些,黎玠都不知情。
他以为是燕栩中了他的计,到头来,却是他中了燕栩的计。
“大人。”
黎玠垂了垂眸,又抬眼看他,“此次来汄都,大人有要务在身,莫要因为这件小事而失了大志。”
“小事?你把这看作小事?”
燕栩转眸望着墙面,昏暗的两个人影映在那里,却差了整整一屋子的光。
“黎璟之,我为什么总能降给你?”
昏暗的屋子里,燕栩的话,绕过了空旷的四周,穿过了无数的空隙,掠过了夜色,惊骇了涛浪,才传到黎玠的耳边。
他还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端端正正,薄帐掩面。
心如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