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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寐魇 这世间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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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半坡处,建了座颇小的寨子,寨门不大,门口看守的匪徒却是健壮如熊,像极了府门前看守的神物,正怒眼瞪着远处。
却看见个持刀的白面小生拎着三爷正往寨子走,最可恨的是,还带着个小娘子。
壮熊一看三爷受了欺负,这还了得,高喊了句“小子!快放开我三爷!”,提起长刀就奔着有力的步伐朝燕栩冲了去,脚步声震得通响。
此等小儿,一屁股就能坐死他。不,半屁股就能。
谁料竟被燕栩一脚踹到了一边,火气更噌得猛涨,爬起身子又挥刀朝那人劈去,可那人却没躲,直接砍断了他的长刀,眼里那怒气,竟一下子把自己的盖过了。壮熊看了看手里的棍,扭头奔回了寨子,其他人一见,连忙四散去找头儿来解救三爷。
“不好啦!不好啦!不好啦!”
这帮山匪仗着背后有官爷撑腰,平时只有他们打家劫舍的份儿,自是没怕过谁,也没人敢惹他们,今日却让别人寻上了寨,都是帮没见过世面的小山匪,自是乱成了一团。
本来就没打过几场大的架,这突然拿起了刀箭来,更是心不得,手不应。
山匪头头坐在一把盖了虎皮的宽椅子上,被近些年的猖狂养得肥头大耳,正尝着手里的美酒,却听外面嚷成一片,还未等皱眉寻思,就见一小匪突然冲来。
“不好啦!大王!有个小子带着他婆娘抓了三爷,正在寨子里大闹呢!”
“什么!”山匪头头摔了酒碗,怒着起了身,晃了晃脑袋,回屋拿了刀才出来,大叫道:“让我去会会他!”迈着虚步出了院子,边走边喊:“小的们,杀了他,抢了他婆娘!”
拐出去却看见寨场上,小的们一个个都趴下了,正捂着疼,满地叫唤。酒劲儿上头,那山大王红着脸又斥声道:“知道老子是谁吗?敢来我山里作乱,活腻歪了!”
又眯起眼看向燕栩身旁的白衫美人,“你这婆娘倒生得不错,乖乖交出来做我的压寨夫人,还能饶你不死!”
黎玠歪头看向燕栩,低笑了声,“完了,你不会真要把我交出去活命吧?”
燕栩侧眼瞥他,“怎么,你喜欢这样儿的?”
说完却一脚轻功,刀架在那肥头脖子上,冷哼一声,“敢在我面前称老子,你才是活腻了。”刀下的肥头一听,又看清远处正屡屡朝自己走来的那身白衫,才吓得醒了酒,慌忙扔刀跪地,“两位大人饶命啊!”
“你可认识汄都城内的张知府?”燕栩把刀又往他脖子上靠了靠,垂眸看他,“你若实话实说,便可饶了你。”
那人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个字出来。燕栩一急,正欲逼问他,却听寨子外来了一群人,穿着甲,乌泱泱地围住了寨场,似是官府的兵。
赵康少跟在一身官服后头,见了二人,忙跑过来,朝他们使了使眼色:“大人呀,我去汄都张府寻了张大人,他一听你来了汄都,非要来接你,说你会在这山里遇到山匪,放心不下,我拦都拦不住,还亲自带兵来救你,哎呀,你看看,果然是被抓到山寨里来了啊。”
这样一来,山匪这里肯定有张知府什么秘密。
可来与不来他都要露馅儿,倒不如来卖个人情,装个好人。那位张知府长得一脸和善,向燕栩二人低了低身,“是在下来晚了,这儿本就不太平,让二位大人受惊了。”
语气真切,倒真像极了是在担心。
燕栩仰头看他,居高临下,盛气临人,却被一侧的黎玠抢了话:“既是此,那就谢过张大人的好意了。”
张知府一听,连忙对黎玠笑笑,看着眼前这个儒雅清秀的公子,心中不免疑惑,却也还是低了身子问:“敢问公子……”又瞧了眼一旁的燕栩,“可是御察使大人?”
这不应该呀,怎么看也像是那个身姿英气的人才对,公家难不成竟派了个弱小的书生作这御察使来糊弄百姓?想着,心里不禁乐开了花。
如此可就好办多了。
黎玠摆了摆手,尴尬一笑,指了指燕栩道:“我不是,家兄才是。”燕栩闻之,挑了眉,看向身旁的黎玠,却看那人连头都没转过来。
家?兄?
张大人又转向了燕栩,作了揖,堆了堆笑,道:“原来您才是御察使大人啊,是在下有眼无珠了。”抬头瞅见燕栩那脸色,额上顿时沁出了汗,“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这分明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啊。
燕栩又转眼看向黎玠,一脸“你自己圆”的神情,可黎玠却还是没看他,但也替他答了话:“哦,家兄姓齐。”说完又尴尬笑了笑。
赵康少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二人,怪不得那日燕栩说黎玠只是他寻来逢场作戏的,果然,这作戏不能光靠脸。
得靠人畜无害的脸。
黎玠为张大人解了僵局,他自是心中感激,微微点头谢过,又转向燕栩,“那,齐大人,可否与令弟来我府上一聚,也让张某尽尽地主之谊。”
燕栩仰面看他,冷冷开口:“燕国地土,姓燕。”
张大人一听,手都开始抖,慌忙向“齐公子”求救。黎玠见之,又尴尬一笑,“哦,家兄是在提醒张大人,言行要谨慎。”
这搞不好,可是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张大人心底紧张,又作了个揖,“瞧我这张嘴,还请齐大人见谅,大人可否启程,去寒舍一聚?”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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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在前,擦着额前的汗,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刚转身想请齐大人上马车,却看他早已跨上了马,望了望身旁的齐公子,窘态含笑,伸手请他入了马车。
“齐公子,可是燕京人?”张扩左思右想,才对车舆内坐着的黎玠开了口。
赵康少见状,倒头装睡,心想着:刚刚那一路,他可是没少问小爷一些破事,正好遇上个机灵的,可算让我歇歇。
黎玠正看着窗外,回过神来道:“不是,我与家兄是霁州人。路上遇到了赵公子,才一路同行来了汄都。”转身望向马上的燕栩,对上了他的眸,目光避开,又看向了张大人。
不是从燕京来的,那便不是友人。张扩心里又捏了把汗,面上却还是笑得和善,“汄都风土人情甚好,几位大人此次一来,应多呆几日。”
张扩老谋深算,这一言,自是在套他的话。却见黎玠微微一笑,只应了声“好”。
这,可如何是好。这话明明是想试探公子来做些什么,要何时走,谁曾想这小子竟真信了他的话。张大人点点头,尴尬笑笑,马车里突然静了声。
可这御察使多呆一日,他的危险就多加一日。
车马下了山,燕栩侧脸向元令使了眼色,元令得了意,便悄悄溜走了。
燕栩在马上,回过头来望着窗边的人,蹙眉。
汄都与朝廷大臣来往书信密切,一多半是燕鼎的势力,定会让他这羽王死在这里,可黎玠是太子的人,却要替自己掩护身份,又将他同自己拴在了一条绳上。
燕鼎前几日又与汄都通了信,大抵不过是告知汄都朝廷派了人来,却没说来的是羽王,如此只能说明,燕鼎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呢?也许只有黎玠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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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快驶进了城口。
城门之上,汄都两个大字,映着红漆,在烈日下显得张扬。强光刺眼,忽得融成一团,化成万条血箭。
全向燕栩涌了来。
一片血色之间,城墙之上突然站了个被捆绑着的孩子,正淌着热泪,看着脚下的千军万马,耳畔回响着一声刺耳的“放箭!”,抬头望望天空上飞来的黑影,正夹着阳光对他的愤怒,争着要刺穿他。
紧紧阖上了眸,耳鸣声快要将他撕裂。他在等,等那阵箭雨吞噬他,带他走向黎明。
就这样,从高空处,落了下来。
血在汄都的城门后染了满地,绽开了最艳的红日,光芒散向了四处。
燕栩望着从城门里淌出来的血水,身子不住得颤抖,脸上的血色被勾了去,刻在了那团红日上,灵魂也被扯出了好远,被万条血箭刺透,重重地坠在地。
他看见了自己,汄都城墙落下的人,是小时候的燕栩。
小时候的燕栩,也看到了自己。
他终于死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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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黎玠望着马上那条强忍着颤抖的身影,却见那人缓缓回头怒目看向自己,唇色全无,脸色苍白。
别人看不出来,可他看得出来。
燕栩在害怕。
黎玠跳下了马车,弯着笑眼,一脸乖巧地对马上的人道:“哥哥,我在马车里坐着闷,想和你同坐一匹马。”
燕栩没有回应,他什么都看不清,视野里一片鲜红,四周响着箭涌来的声音,还有不知哪里响来的一句“哥哥”。
哥哥?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杀死了他的娘亲。
燕栩皱着眉,不知该望向何处,不,娘亲不是哥哥杀的,是他杀的。
是他杀的吗?还是燕鼎?是爹爹,不,是父皇?是太子。
怀里钻来一个人,他看不清,他知道,是他的娘亲。
他和他的娘亲吵过,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这禁庭里,爹爹根本不爱她,她还进宫做什么。他不懂,破门出了宫,深夜回来却看娘亲倒在了那里,口中流血,躺在了地上,阖着眸。
他将娘亲抱在怀里,攥着她的手,嗓子却被扼住,说不出来话。
娘亲,你睡了吗?是不是生了随安的气?
娘亲,随安不走了。
随安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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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栩。”
黎玠低声唤了唤身后的人,车马离得远,只有燕栩的红棕烈马走在队伍最后。
“你怎么了?”
燕栩紧紧抱着他,攥着他的手,目光却在别处。
黎玠抓着缰绳,不顾街上人的言语,驾马拐弯奔进了城内的一处空巷子。他想把燕栩放在个安全的地方,去请个郎中来。若被张扩知晓燕栩中了魇,他们就会死在这里。
能保他命的人,只有燕栩。
“燕栩,你在这儿等我。”
正欲将手抽出来下马,身子却被燕栩揉进了怀中。
“随安,叫我随安。”耳边传来道沙哑的低沉。
那声音,仿佛干涸沙漠里的枯风,悲旷又无助。黎玠一怔,长睫微颤,咽了咽喉,侧脸,用额抵了抵肩前的额。
“随安。”
不烫,不是风寒。
“别走。”燕栩将他的脸望黎玠颈窝里埋了埋,轻轻蹭了蹭,“别离开我。”
是燕栩在落泪,许是中了寐魇。
黎玠没有动,转过脸去,看着一旁的墙,感受着脖子上传来一点温热,还带着点冰凉,腰间的两只胳膊又把他往身后带了带,恨不得把自己刻在他身上。
长路遥远,路经客栈的每一夜,黎玠都在怕,怕他要留在这汄都,怕燕栩再不肯带他回燕京,如今却听那个人说“别走”,万般的感触涌上了心。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回头,侧脸朝向那人,却蹭到了他的脸颊。
燕栩弯腰,拢了拢他。
他开始嫉妒纳兰玉,她可以千里迢迢跑去联姻,可他不行。他开始嫉妒赵康少,他可以和他称兄道弟,唤他的字,可他不行。黎玠的卑微,早已刻在了骨子里,化成挂在脸上的假笑。
可在燕栩这里,黎玠不用笑。
他抬颌,吻上了燕栩。含着眼中的雾,将心里的湿润,一点点,传给了他。
这次,不是在作戏。
他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份心意的呢?记不清了。是黎明醒来桌上的蜡,还是漆黑的夜里,燕栩将他护在身后,对上了本是朝向他的利刃。
他是深山里的野兽,生在泥土里,埋在黑暗中,却被燕栩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背回了家。是高高在上的羽王,披着坚硬的外壳,用双翼护住了他那颗斑驳的灵魂,让他看清了,这世上不仅有恶。
应是听见了他心里的撕裂声,这世间愧疚他的,都叫燕栩弥补了。
在黎玠的心里,燕栩发光发热,胜过一切。
因为燕栩,他选择与这世间的善与恶,握手言和。
就此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