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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嵌州 借你吉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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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州夹在燕中和南俪中间,易守难攻,群山地势高,路又窄,兵马进不去,也出不来。当年燕中王与南俪王皆死守这座山,可燕中攻打南俪时,却来了招声东击西,数万南俪兵马都坠了山,燕军能南下直奔汄都,也是赢在了这嵌州一战。
燕栩对这一招,却是恶心至极,他厌恶阴险手段,但叫人敬佩的,偏偏就是这里。
五洲人都知道,燕军什么都不用,单凭着直面攻打,就能叫人闻风丧胆。
他虽不善于兵法,可他善于见计拆计,涣东将军善于计策,却被燕栩识破了个底,将涣军逼上了死路。西蛮将军善于使力,可被燕栩一矛掀下了马。
池国王不甘此辱,牺牲将士将燕栩骗至陌崖,燕军虽损失惨重,可池国却全军覆没,池国一投降,漠北闻之,只好乖乖交了结盟书,与燕栩结为友好之交,和约停战,以维护两国和平。
燕军不用计谋,不用策略,就能让敌军死得明明白白,这就是为什么,他叫羽阎罗。
以至于燕栩虽不再做燕国大将军,可他的名号,仍扎在五洲将士骨子里。
今日的燕栩,正锁眉望着那嵌州城门的牌匾,牵着马缰缓缓入城。
嵌州一战,让他觉得羞愧。不管是出于什么,他都不喜欢。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降,若背后使阴招,化成灰也不配为燕军的兵。”这一言,是燕军的铁纪。
燕国百姓却说他是个直脑子,不懂兵法打什么仗,燕栩也充耳不闻,只做自己的事。
百姓虽不向他,可他也没有逼着哪个将士服他。
他骑于马上,立于众人之巅,他在那里,服的人自然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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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眼拙,不知是御察史亲临。”城门外的守卫看过元令手中的腰牌,惊了惊,连忙鞠了几躬,喊着一旁的士卫,“还不放行。”
四下慌慌张张地让出了一条路,恭恭敬敬地看着御察使的马车进了城,才忍不住连连惊讶,嵌州这么多年都没来个大官,这一来,却是个御察使,御察使,虽没有品级,但直接隶属于官家,惹了御察使,那就是惹了天子。
守卫抹了抹汗,又呆呆望了望那公家马车的背影。
华贵的帷幔下,黎玠坐在车舆内,对着侧窗外的燕栩笑道:“公家要私服查探,你却要这般行事。大人真是好阵仗啊,怎么不用给你敲个罗、打个鼓呢?也好昭告天下,御察来了这嵌州,快快来这儿杀人灭口。”
马上的人,垂眸看他,轻笑一声:“黎公子这是怕了?”
“你又不在这公家的马车上,杀的又不是你,你自然不怕了。”赵康少朝他翻了个白眼,却又躺在软乎乎的毯子上,满脸心满意足,“不过这马车真舒服,刚刚那辆给小爷的腰都坐疼了。”说着便伸了个懒腰,咂咂嘴,翻了个身。
燕栩没有理他,还是看着黎玠,惬意道:“既知前方有凶险,为何还要委屈自己,倒不如高高兴兴去迎,岂不痛快?”一脸的云淡风轻,轻松快活。
仿佛那御察使不是他,前面也是一帆风顺,无所顾虑。
“既是此,你拿出羽王的身份来,岂不更好?”
燕栩摇摇头,“那不一样,没人给我送银子,可有人会给御察送银子。”
“哎呀,黎玠玠,他的意思是说,你就安安心心坐这儿,等着给他数钱吧。”赵康少打了个哈欠,对身旁人道。
黎玠一听银子,自是眸中闪了亮,回过神来看向燕栩,却见他面朝了另一边,索性也就不再同他说,靠在一边阖了眸。
元令自是知道怎么回事,看了眼主子那瞬间沉了的脸色,慌忙转了回去,没敢再看,一脸原来如此的神情,望着空荡荡的街,抑不住笑。
黎玠玠。
黎玠玠。
赵康少就是太子间接派来恶心他的,燕栩攥着缰绳,忍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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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州城内,两侧的山,高直陡峻,远远看着,中间只有一条小小的窄缝。马车行过了山路,出了山口,又是一阵风沙。燕栩走在最前,一半脸埋在袖子里,衣衫被吹了好一阵,才看清了路。
淡黄色的风,卷起几条破烂不堪的布条,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知被吹向了何处。
见车马抵过了大风,燕栩才转回头来,却见不远处跑来个拉着孩童的妇人,一看到燕栩就扑通跪了膝,含泪道:“大人行行好,可施舍些钱财给我们娘儿俩?我手里就这么点儿粮食了,孩子还这么小,再不吃几顿饱饭就饿死了呀大人,我看您是个热心肠的人,可否行行好呀大人。”
燕栩扯着马缰,牵着马,走到她面前,取了腰上的钱袋递给她,又看了眼一旁站着的孩童,正啃着手里的脏馍馍,眼巴巴地瞅着燕栩。
妇人想要拉他磕头,那孩童却僵硬地站在那儿,挣脱开了她的手,只是瞅着燕栩,眼神空洞。
那袋银子分量可不少,妇人掂了掂,又对燕栩的背影哭道:“大人真是个热心肠,只是我家中还有个婆婆瘫在床上,没有汤药吃,我那狠心的丈夫又抛弃我和孩子,我婆婆,怕是撑不住了啊大人,大人行行好啊。”
燕栩一听,顿住了步子。
回过身来再给了那妇人一袋银,却听那妇人又扯着嗓子喊:“大人。”正欲说些什么,却瞥见远处的一身白衫冷眼看向她,将话又噎了回去。
车帘子一掀,黎玠下了马车,走了过来,摸了摸那孩童的头,浅浅一笑:“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小孩童放下了嘴边的脏馍馍,咽了咽喉,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小谷。”
话落,伸出脏兮兮的手,指了指远处的方向,又捏了捏黎玠的衣角,往他身边凑了凑,顺势躲在了他身后。
黎玠一手抚着孩童,冷眼看向那妇人,“你这娘亲,当得也真是好,孩子声音沙哑,你却能高声吆喝,他嘴唇干裂,面露蜡黄,你却能面色红润,宛如常人。”
燕栩皱了眉。
妇人见状,转了转眼珠子,又低头道:“大人啊,我这一家子都要靠我养活呢,我若是倒了,谁来照顾我这孩子与婆婆呀。”
“一家子都要你养活,你手上却连个茧子都不见,只是空抹了些泥土,你这孩子却是手上带着旧伤。还有,你这口袋里分明有白面馒头,却给孩子吃个发了霉的烂糠馍,该说你是个江湖骗子,还是个人贩子呢?”
远处的草丛动了动,元令一去打探,竟抓了个刚要跑的中年汉。
黎玠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发寒。妇人连连磕了头:“大人饶命,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饶了我们吧大人。”,那男人一听,也跪地,一阵猛磕头,“真的是再无他法呀。”
“再无他法?你有腿有胳膊干什么不好?拐别人孩子做什么!小爷我今日就要为民除害!抓你去坐牢!”赵康少一听外面的动静,匆匆下了马车,忙跑过来,叉腰怒道。
“大人,您也看到了嵌州这个鬼地方,当年一战,百姓能走的都走了,庄稼又没有收成,拿什么活呀,我们两口子也是为了盘缠,才不得已啊。”
嵌州风沙重,地势又险峻,人口本就少,经过战乱,就都散了。
燕栩将元令夺回来的两袋银子,又给了那妇人一袋,道:“即是如此,那这些便够了,日后若再贪财做恶事,当心闪了命。”说完,便跨上了马。
那夫妇抖着手接过,连忙叩谢后便要走。
“慢着。”却被黎玠喊住了。
“你既用这孩子赚了银,竟不知道感激么?就拿你腰上的水壶,当谢礼吧。”那男人听言,立马掏出了水壶,递了过去,却又听那道白衣低声对他言:“现在就去汄都官牢自首,若我过几日去,看不到你人。”
那声音,让男汉闻之,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当心你恶鬼缠身。”
黎玠换了眸色,浅浅一笑,正声道:“日后要思悔改,多行好事,不可再做恶。”转头便带那孩童上了马车。
“谢,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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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州南边,有一村庄,没有几户人家,稍微查一查,就在一个偏僻的山沟里,寻到了小谷的家。
小谷的爹娘以耕地为生,家里还有爷爷奶奶,都是些朴实的庄稼人,见了小谷,泪便止不住流。
这孩童是去山上玩耍自己走丢的,家里寻了几日,幸好碰上了善人,寻了回来,一家子谢过了各位大人后,竟得了几袋银,一时间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赵康少拍了拍那孩童的爹,道:“拿这银子去路边开间客栈,这里不似山口那里风沙大,也开得起来,过路的客人也定会饥渴,不用担心没有客源。”
小谷的爹连忙点头谢过,“大人,出了嵌州,前面那座山听说不太平,山匪霸占了山头作恶,听说背后有人撑腰,大人可千万要绕路走啊。”
一家子含着泪,感激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临走时,小谷还捏了捏黎玠的手,“哥哥,你们都是好人,不管去哪,都会平安的。”
黎玠抬手蹭了蹭他的鼻。
“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