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山路 “别乱动。 ...
-
内殿里,燕栩坐在木椅上,抿着茶。
官家靠着塌,慢悠悠道:“随安,汄都厝火积薪,此去一番,与沙场不同。官场之地,都是暗中使箭,你要改改这直性子,莫要叫小人得逞,父皇也好少操些心。”
燕栩倒一脸无所畏惧。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去过,暗箭明箭我都挨了,怎么不见父皇操心?”
官家一怔,强咽了咽喉。
“儿臣此去,有一要求,不要公家的人,若是硬塞,就别怪儿臣出手伤了父皇的人。”燕栩歪头看他,搁了茶。
“你单枪匹马去,谁能照应你?”官家揉着额,眉头紧皱,语气倒是柔和。
燕栩翘着腿,笑了笑,“有璟之陪我就够了。”
“那个男姬?”官家放下手,抬眼看他,“你既知道他是太子的人,为何还要留他在身边?”
“他不是谁的人,他是他自己的人。”说完就要起身。
“也好,你此去汄都一番,查探下他的身份,心里也能有个数。”
“没别的事儿,儿臣就先走了。”
燕栩话落,大步跨出了殿门。却在殿外叫魏公公拦下,“太后请王爷到永寿宫说些话。”
“不去。”
那身绛紫纱袍,头也没回,径直出了宫。
---
已是日昳,红棕烈马停了步子,燕栩才到别苑门外。
大步跨进了院门,望了望竹亭,不见那抹人影。燕栩皱了眉,迈进了黎玠的屋门,也不见人影。
燕栩出去寻了整个院子,还是没见着他。
“他人呢?”
侍女低了身,道:“黎公子一早便出门了。”
“出门?”他出什么门?他在霁州哪会认识什么人。
门侍忙跑来回话:“今早老爷走后,公子说要去东面的山上走走,到现在也没回来。”
燕栩皱了眉,大步出了院,“备午膳!”
未时的日头正烈,林子里的阳光四散,吹来的风倒是也凉快,可眼看快到了半山腰,还是没见着半个人影。
若是在前几日,还要以为是太子的人将他掳了去。
不过他那瘦弱的身子,怕是在哪块儿摔了,正哭鼻子呢。
“黎玠!”燕栩冲着前面喊,脚底踩着树叶子,和树下投来的斑驳日影。
一圈一圈地铺在地上。
“黎玠!”
却听不见远处有什么人响,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林间的那些鸟,还有些窸窸窣窣的风,再有就是自己的回声。
快要没了耐心,拳头紧攥着,眉头都深了些。
“黎—”
“听见了。”身后的一块儿石头开了口:“王爷这嗓子不去叫卖也是可惜了。”
燕栩瞪着哪块儿石头,吐了口怒气,“我差点儿要把这座山挖了,听见了你怎么不早说?”抬步,朝那块石头走了过去,边走边道:“你是死了么?”
“我脚麻了。”黎玠抱着那把赤剑,背靠着石头,对着那人,笑眼弯弯。
缥色外衫上挂了枯树叶。
燕栩冷着脸,向他伸了只手,“脚麻了你不知道起来走走?”
“我这不是等王爷来寻我么。”黎玠扯过他的手腕,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坏笑。
怎么好像,听着有些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就会来寻你,哪个白眼儿狼昨晚把我扔树林里一晚上,我可记仇啊!”燕栩没好气地说完,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却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看那人竟还在原地,冲着他笑。
“我走不动路了,你背我。”
燕栩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描述的胡言乱语,心里一通咒骂。
“老子?背你?”
歪头看了看那人,转头就走,“做梦!”逐渐,越行越远,没了身影。
绛色消失在山边,黎玠拍了拍衣袖,抱着那把剑,转身坐下,靠着后背的石头,望着燕栩离开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黎玠伸了伸腿,看着远处渐渐冒出了个人尖儿。
燕栩正黑着脸,折了回来,每走一步,脸色就愈发难看。
黎玠还是笑眼弯弯地看着他,“王爷不是记仇么?”
“废他娘的话,上来!”燕栩蹲在他前面,背朝着他。
黎玠抱着那把剑,攀上了他的背,“王爷,后背是不能留给敌人的,何况,我这手里还抱着剑呢,你就不怕,我这一剑捅下去,王爷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燕栩站起身子,半握着那两条腿,没接他的话,“你怎么能瘦成这样,我跟你说啊,你以后一天,三顿都给我吃肉!不,你吃四顿!”
黎玠趴在他背上,捏了捏剑鞘,“我今日来这儿看过了,太子将那帮死士的尸体都清理了个干净,但怎么没拿走王爷的剑呢?我虽武艺不精,但也能看得出来,这可是把好剑。”
燕栩一笑,“这把赤剑是涣东的将军送我的,五洲也只有这一把,他若是拿了去,岂不是拿走了罪行的铁证?”
“既是如此,那这把剑就送于我吧,不是说价值连城么?也正好抵了我昨夜替你听了一晚上的狼叫,鬼哭狼嚎的,我这半条小命儿都快没了。”
燕栩在霁州山里赏过那么多次夜景,还真没听过狼叫。
这人谎话也是张嘴就来啊。
“是么?所以黎公子一大早来这林子里,就是为了寻把剑?”
今早他扔了话给他,为的就是送他这把剑,只是没曾想,他会自己来寻。
“你怎么不让别人来寻呢?别苑里的人你使唤不动么?”
黎玠一听,看了眼他的长睫,“我怎么好意思麻烦王爷的人呢?我麻烦王爷就好了。更何况,我信不过,万一他们偷梁换柱,那我这把就不是价值连城的了,岂不是白白糟蹋了王爷的一番心意,也让我白白担惊受怕了一晚上不是?”
说得十分在理。
燕栩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你倒是挺在意这把剑,只不过,当时涣东将军送了我两把,你这把,叫赤戎,是母的,我还有一把,叫玄刃,才是公的,你若觉得称心,就尽管拿去好了。”
黎玠嗤笑一声,“看不出来啊,王爷还用母剑呢?送你剑的,不会是个女将军吧?”
“我哪知道这剑为何要分公母,我用着都一样,当时她说了好多遍,就记下了,还以为你这文人能懂呢,你又怎知她是个女将?”
“王爷这都不明白么?剑究竟分不分公母我不知道,可涣东兵器五洲第一,那涣东将军却送了你个燕国将军两把,这分明……”黎玠抽了只手,凑近了他耳朵,“是对你有意思啊。”
“当年在涣东,她整日举矛追着我比武,你们文人管这叫有意思?那漠北的公主,也成天追着你比画?怎么,难不成这画也分公母?”燕栩喘着气,停了步子,侧过脸来,垂眸看向他的唇。
“你别往后摸了,我这玉符在前面,有种你就来摸。”
说完,掂了掂背上的人,继续向前走。
黎玠收了那只手,抱上燕栩的脖子,嘴角一弯。“这座山这样高,王爷每日来这别苑都要翻个两三次,不觉得累么?”
“有近路。”燕栩垂眸看了看腹上那只手,挑了挑眉,没好气道:“我这算不算引狼入室?你难不成是想偷了我的玉符,跑去偷我银仓?”
剑鞘夹在两人中间,硌的燕栩脊骨疼。
“却有此意。”
“老实呆着,别乱动。”
出了密林,阳光就洒在了黎玠的背上,暖洋洋的。
“王爷放我下来吧,快到了。”
燕栩松了手,听背后的人跳了下来,转身看了他一眼,“那我背你下山的恩,你要拿什么还?”黎玠一听,理了理被弄皱的衣服,“我大老远随你去汄都,已经够还了。”说完歪头看看了那人,径自往前走了。
燕栩弯了弯嘴角,喃喃自语,“小气鬼。”
缥色的长衫在前面走着,月白色发带随风扬起,也扬起了一侧衣角。
袅袅炊烟散在日光里,竹苑在那边,黎玠在这边。
---
竹苑中央建了座凉亭,四下绕的是流水,流水上搭了木桥,散落的竹叶飘在水中,来来回回绕了几圈,正巧被黎玠捡起。
“老爷虽是武将出身,但这苑子倒建得文雅,竹林寓高升,流水寓生财,老爷竟还通风水?”黎玠踏过了断木桥,朝竹亭中走去。
燕栩瞅了眼他手里捏的叶子,又望了望四下的流水,“不通,是按小时候家里的院子布置的。”说完,也朝庭中那人走去,坐在了他身边。
燕栩不通,可他爹通,小时在霁州,他们也有这样一座苑子,爹爹会背着他,随着流水一起跑,教他诗集,给他讲古典,累了再坐回亭子里,看看娘亲绣的莲,每一天,好似过得都很快。
快到竟让他抓不住。
黎玠坐着软乎乎的垫子,捏起桌上的竹筷,便听得那人又道:“明日便要去启程去汄都,我下午带你去祁安寺纳个福,路途遥远,也好求个心安。”
出远门要祈福,这大概是中南最相似的一个习俗,可黎玠没想到的是,燕栩口中说的寺庙,竟是藏在深山高处的那一座,一道道长阶落在黎玠眼前时,他才知晓,什么叫心诚则灵。
燕中的山,多得就像南俪的水。青山葱葱,白云窈窈,黎玠看着那道绛色连气儿都不喘地窜了上去,正居高临下,冷眼睥睨着长阶之下,“我先进去等你。”
黎玠也冷眼瞥了他,低头径自走着,一侧的衣袖却被拽了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