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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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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远离藏剑山庄、远离纯阳宫、远离同我们三人有关的一切。
我漫无目的地踏上了旅途,一路上春暖花开烟景如画市井繁华,但那些都同我没有关系,我没有目标,只有行路,连我自己都觉得,我那个奇怪又孤独的身影,在一片温暖的氛围里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到了夏天的时候,我的旅途到了一处南边沿海的小村庄。
我找了一家客栈,挑了个靠窗的角落里吃饭。
因为这里是港口的缘故,所以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我坐在那边听他们喝酒谈天,没过一会儿,就聊到了武林中的故事,然后不可避免地又听到了我最不想听到的,万花谷和纯阳宫的年轻弟子的婚事。
我本以为这一趟漫长的旅行足以冲淡我此前的混乱心情,我原本也是打算在这里折返重新回到纯阳宫从此一心修剑。然而当我坐在角落里,听他们用满怀向往和赞许的语气说着这一对男才女貌的璧人,说着这又是怎样一场盛事……
我又一次落荒而逃。
乘着夜色,我赶到了港口码头,这会儿水手和力夫们都要收拾收拾回家休息。我很是费了一番力气,将身上全部余钱交给了船老大,直接买下一艘船扬帆出海。
我启程之前,船老大叹了口气,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说:“小道长,这边东海海域,若是循着航路一直前行,倒也安全。但若是偏离航线,海上天气瞬息万变,十分凶险。”
被他一语成谶。
我出海的前三天,天气极好,金色的阳光透过淡淡的天色照在如蓝宝石般深沉平静的海水上,海风轻拂,身后青山黛影在海面上波光璀璨。
第三天晚上我躺在船头的甲板上,抬头看着满天繁星,有一颗我此前并没见过的,又大又亮的星星在天幕中一闪一闪,仿佛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吸引着我。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它触手可及,却又始终让我把握不住。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突然涌上了我的心头,我一个翻身坐起身来,朝着星星所在的地方调转方向全速前进。
一夜过去,星星坠落进遥远的深海中,我茫然地看着身侧仿佛完全变了模样的海面:太阳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暗灰色的天空下,海面上海雾朦胧。我听见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船身的声音,随后风声越来越大,眨眼间头顶黑云满布,雷声电光中,骤雨从撕裂的天空中倾泻而下。
狂风暴雨同船下的海浪一起,摇晃着本就不甚坚固的小船。我起初还试图把控一下方向,试了几次毫无反应,便干脆放弃,在船头的甲板上找了个靠着桅杆的位置,坐下发呆。
船身的晃动越来越强烈,随时翻船都毫不意外,可是我坐在船头,呼啸的风中夹杂着刀子一样的雨砸在我的脸上,吹透了我身上的衣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同时笼罩在四周,而我的心里却毫无慌乱,甚至此时变得空荡清明,像是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一般,我重新冷静了下来。
或许这才是我这段旅程的意义,我这样想着,我本就不是为了生存而选择了这条路。甚至说,在确定了自己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处境后,我反而像是找到了逃脱的出口一般,冷静了下来,甚至有一种解脱了的安全和幸福感涌上心间。
从一开始,我就应该在那个夜晚同家人一起离开,而不是强行在世间停留了这么多年,只留下无用而空虚的遗憾。
我将画影剑放在身后,将夜话白鹭放在膝上,带着点微不可查的笑意,仰头看着天。
按时间算的话,这会儿重光师兄和池月应该正在大婚。重光惊才绝艳,池月坚定善良,他们两个都是极好的人。
我看着称不上风景的景色,胡思乱想。忽然间,耳畔的风声好像变了模样,狂乱呼啸的风里,似乎有着一道清越高昂的调子,正从远处缓缓传来。
可能是听错了吧……
我虽然这样想着,却也免不了好奇,收回一点心思想要再听得仔细一点的时候,眼前的风浪突然又发生了变化,像是有什么奇怪的力量一般,原本直直拍过来的浪墙全都变了方向,朝着两侧分开,随后重重落下。
我站起身,扶着船头往前看。
远处的海面上一点亮光分开风浪不断靠近,仔细看去,竟是一头巨型鲸鱼从对面慢慢游乐过来,鲸鱼的头顶上,依稀可见一个身影,一手撑伞一手提灯,胜似闲庭信步。
我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
逐渐清晰的歌声戛然而止,我看到她绸伞一摆身形一动,几乎是一瞬间的工夫,骑鲸而来恍如仙人的女子便掠到了我面前。十二伞骨甩出的水珠落在我的身侧,头顶的阴郁天色被星河落月取代,她足尖轻落在我的船头,琉璃灯照在我们两人中间,照亮了她妍丽清隽的面容。
伞外风浪滔天,伞下仙人衣袖轻舞,美人如花隔云端。
她歪了歪头,对我眨眼。
“竟然是个纯阳宫的小道士,有趣。”
说完这句话,她的灯往船头顺手一放,伞骨一收,竟是直接朝着我攻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抽出画影剑迎了上去,伞剑相交那一瞬间,我手中的剑差点被她惊人的内力震飞。
好强的高手!
我自以为颓废许久的胜负心突然又被激起,面对这种内力极强的高手,唯有依靠自己时刻苦练不倦的剑术缠斗,然后在关键时刻——
“小道士剑法倒是不错。”她好整以暇地挥伞出招,在风浪摇曳的船板上,我一边勉强平衡着身体,一边咬着牙躲开她的攻击,找机会出剑。
我从未见过她的招数,一时之间竟有点疲于应付。不过看起来她也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一招一式并没有使出全力,说是对垒,不如说是切磋较量。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雨幕越来越大,我的剑招却使的越来越顺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来到了我的手上,我的脑海中。她的身影不再像最初那样缥缈如神,有些不变的东西,可以称之为破绽的东西,慢慢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中!
“嘶啦”一声中,撕裂的伞面下,不知何时已经升起的月光倾泻而来,将画影映照得如雪般通透澄明,映照到了我的心中。
云雾消散,海面平静,我的心中也无一丝阴霾。
我正想走上前,却见她眉头微微一皱,接着突然伸手抓起我的肩,脚尖在木板上轻轻一点,带着我跳回了旁边的鲸鱼身上。
在我身后,经历了太多风浪的木船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