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笙》有颗梧桐

5、无题 “海压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宋.陈与义《观雨》

　　蜷缩在被子里睡觉，实在是舒服。我迷迷糊糊地想。
　　闹钟第三次响起。
　　勉强伸出只手，摸过手机，才发现已经过了我妈让我去医院陪护的点。
　　可惜我还是困到没能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从床上翻起来，抓抓头发，又栽下去。
　　以后再也不熬夜赶什么人物访谈模拟作业了。我在意识最后清醒的一刻默念。
　　……
　　我站在早点铺前，面部表情僵硬。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对一个年轻姑娘一大早被电话里唠叨到麻木的同情。
　　我接过早点：“嗯，谢谢……我真错了，妈，我马上到……是我错了，我知道这样会耽误别人的时间，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的……真的，我一定守时……”
　　挂断电话，我长叹一声，对老板抱歉地笑笑，匆匆朝医院方向走去。
　　一路小跑实在太难为我了，天可怜见，我曾经长跑满分来着。
　　进了医院，口罩闷的难受。仍是小口喘着气一路奔上楼，期间护士长叫了声“慢点跑”，我只来得及挥挥手。
　　病房门半掩着，我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门。
　　用力过猛的后果就是，一个趔趄，堪堪摔倒。
　　主任与一众医师齐齐回头，只有离门最近的顾医生一把抓住我手臂。
　　“小心。”他说。
　　我扶扶渔夫帽，就看见他的脸，不免有些尴尬：“谢谢。”
　　他眼睛弯起来，等我站稳，这才松开我的手。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在涌动。
　　不知所起，不知所踪。让人感觉要踏过湍流稠雾寻觅，又仅仅需要看穿薄帘，自待萌发。尤是他对着我笑的时候，我知道，薄帘已被春风吹动，掀起角来。
　　是什么呢。我隐隐约约在他眼里窥见些许，会是山溪、蒹葭或是流光么。
　　……
　　主任呵呵笑道：“年轻人活力好啊。”
　　众人莞尔。
　　此事遂完结。
　　只是我后来见到顾医生，就有一股热气窜上耳根。

　　学校里零零碎碎的事情太多，我暂时抽不出身去医院看外婆。
　　于是，连再见到顾医生都是很多天后了。
　　我在病房里呆了近三小时，和外婆聊聊天什么的。外婆正挂着药，滴速很慢，期间倒也没有医生进来。只有一位护士来看了眼药水袋，冲我点点头：“快挂完的时候可以按铃。”又很快地走出门外。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医护人员事务繁多是见惯了，没放在心上。
　　抬腕看看表，时间不早。我准备赶回学校。就在病房里等着我妈来。

　　妈妈发来消息：我在医院楼下。
　　我给外婆整理下床铺，拎了手机准备出门。
　　病房门被呼地打开，是顾医生进来。他还穿着手术服，神情是难得的微微慌乱。
　　我愕然，没想到现在见到他。
　　“桑，桑笙?”他看着我，像小狗丢了主人。
　　我避开他的眼睛：“顾医生。”
　　“你要走了么？”他说。
　　“我老师布置的稿子没写完，而且这两天要考试，所以有点忙。”我抱歉地回。
　　“哦，”他慢慢挺直腰，恢复稳重的形象，把文件夹贴在身侧，“你外婆恢复的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笑：“谢谢顾医生。”
　　我妈正好推门进来，看着我俩面对面正经地像交接工作，愣了愣。
　　然后看向我：“桑笙，你还不走吗。”
　　我朝他身侧走去，他立马让开一步。

　　坐在平板电脑前，我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路过的舍友温淑婷好奇过来瞥一眼，端着水杯说：“笙笙，这篇写这么久了，还没写完啊。”
　　我烦躁地抓抓头发：“我觉得我脑子一片空白，之前的思路都不记得了。”
　　温淑婷调侃道：“没想到‘写稿高手’也会有没思路的一天啊。”
　　我：“走，陪我下楼吃饭去。”拽人下楼。

　　吃饭也没能拯救我的思路，我哀怨地想。遂带了电脑去图书馆。
　　晚饭后的图书馆倒是冷清。我拣好位置坐下 ，打开电脑后想起今天老师推荐的书，又起身往书架走。
　　费了颇大力气找到那本书，发现电脑屏幕上莫名贴了张纸条。
　　“桑笙学姐，我是你对面那桌的学弟，入学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关注你。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可以答应做我女朋友吗？”下面还写了微信号。
　　我抬头看看对桌，一个很阳光秀气的男孩子正冲我开朗地笑。
　　不由想到顾医生，他连笑都是温雅的。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看着都会心生欢喜。
　　我对他礼貌笑笑，走过去，把另一张纸条贴在他桌上。
　　——“谢谢。这个时候还在图书馆学习的人一定很优秀。你这么努力，可以找到更好的女孩子。祝学业有成。”
　　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苏黎照同志评价：“做的不错，所以纸条你丢了?”
　　我老实回答：“没，我觉得当人面丢太损人面子了，出了图书馆也没处放就顺手塞包里了。”
　　苏黎照：“好吧，那你记得处理掉，不然别人会以为你是渣女的。”

　　第二天，我再赴医院。
　　我妈顺手塞给我几个碗：“去洗洗。”
　　我乖乖去病房里的水槽洗碗。
　　病房水槽设在一个小房间里，我半掩了门。
　　我妈忽然想起点什么：“桑笙啊，昨天我让你买的那个湿巾你带了没?”
　　我：“带了啊，在我包里，你去找找吧。”
　　恰逢顾医生静悄悄地推门进来，但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妈：“还有那个说明书呢……桑笙学姐我是你对面桌的学弟我喜欢你……桑笙?”
　　我惊：“嗯?！”
　　一出来顾医生静立在门口，带着口罩表情不明。
　　我妈已经速速将纸条收好，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但见到顾医生又敛了情绪。
　　顾医生淡然道：“我来查房。”我听的心底一紧，暗自揣摩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流程检查过后，顾医生朝外婆点点头，压低着眼睫走了。
　　期间病房气压过低 ，我不敢则声。
　　顾医生一走，我急急忙忙丢下一句“不是那个意思我没答应他”就逃离病房。
　　之后，之后就是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四五天不敢去医院。我妈倒也没来管我。
　　那就姑且再鸵鸟一会儿。
　　周末，约了苏黎照去搞搞陶艺以放松心情。
　　黎照悠悠然道：“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看你外婆?”
　　我浑身一瑟，连带陶胚也歪了：“我最近……不是很敢去医院……”
　　苏黎照奇怪：“医院有什么好怕的，而且看望长辈而已。”
　　我：“上次去的时候，那个男生的纸条被我妈不小心翻出来了，然后顾医生也在场……”
　　苏黎照：“……姑娘你忘性要不要这么大?”

　　“所以，你是觉得被陌生人听到别人表白自己很尴尬?”苏黎照戏谑。
　　“顾医生，也不算陌生人了吧。”我扶住陶胚，手指慢慢按压，陶罐的雏形初现。
　　“如果顾医生都不算陌生人了，那你在怕什么？”
　　我无话可说，遂一槌定音。
　　特地挑了个晚些的时刻去医院，好巧不巧，顾医生也在。
　　准确的说 ，是一群医生也在。我惴惴，挣扎一会还是进去了。
　　主任正与大小医生们介绍病情以及解释治疗方案 ，我们不便打扰，从人群旁溜进去。
　　顾医生站在墙边，看到我们，表情毫无波动，后退半步后再无动作。
　　我特意压了帽沿，结果经过医生时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他。
　　眼神礼貌端庄绅士而又漠然，仿佛我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孩。
　　主任说完一大堆，终于心满意足道：“好了，阿姨你好好休息，我们可以去看下一个病人了。”
　　众人尾随主任离开，顾医生也随之而去，目不斜视。
　　关门前主任还在讲：“等下这个病人啊，很特殊的啊，这个肿瘤呢长在脑干那，又是胶质瘤复发，治疗什么的还要再会诊，那个片子等下拿过来……”
　　灰灰缩在一角，等医生们走了，我依旧蔫着。
　　我妈把我拎起来：“怎么了这是。”
　　我摆摆手：“没事。”
　　呆了没多久，我妈看出不对劲，对黎照偷偷说了几句，把我连哄带骗带出医院。
　　走在路上，各自无语。
　　苏黎照抓住我的手，把我拽进路边一家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