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温柔》藤真

8、藏锋

　　三日后是我的诞辰，就在府里办便好，所以一大早我就换了朝服，进宫去问安，临走的时候正看见二哥，四哥还有老八也起了，所以结伴同行，老八抱着小十一先去了他母妃那里，我们三个就直接来了清微殿。
　　清微殿是前朝的议事厅，当年太祖没有拆除，保留下来了，黄金琉璃瓦，八根翔龙流火柱矗立在殿上，锁窗是密不透风的，四周帷幕翻飞，一颗紫微星正对着王座。
　　父皇年轻的时候是个像英陌一样英俊的男子，现在也算是风韵犹存，虽然一双桃花眼已经日渐松弛，入鬓的长眉也有了稀松的痕迹，但他看起来很威严，还有一种看惯生死的倦怠与从容。
　　我们三人同时一抖衣袖，半跪在地上，朗声道：“儿臣给父皇请安，祝父皇万福。”
　　英昭皇帝斜挑唇角，淡淡的笑道：“起来起来，父子见面，何须多礼。”
　　我一心只想去母妃那里看看，即刻开口道：“父皇，儿臣的诞辰今年就不在宫里过了吧，我们已经在外面开衙建府，我想在自己府里过就好了。”
　　老爹支颌浅笑，一双蛰伏着一头荒古神兽的眼睛里弥漫着一种很亲切的笑意，他的声音悠悠长长的，缓缓道：“麒儿，准了，回来朕移驾宣王府，你可得伺候好了啊。”
　　我额上已经渐渐冒出了汗，当下自然连连点头，越发觉得这幅假正经的样子太不适合自己了。
　　英陌和英昕没有我那么有闲情逸致，两人当下开始汇报六部九司的事宜，我本来想早些走的，却被老爹叫住了，他非让我一起听。
　　太子殿下清朗朗的开口道：“我朝吏治清明，国力雄厚这样的话只是那些一品大员们的托辞，儿臣和四弟用了一个月查阅户部的帐本，发现江浙一带的盐税数目根本不对，江浙那边是产盐的地方，有几个很大的天然盐场，绝不可能到迟迟交不上来的地步，若是伪造的帐那便是另当别论了，可见其中的确有一些重要环节被人中饱私囊了。”
　　老爹眨了眨眼睛，身子靠在龙椅上，端了一杯明前的龙井，淡道：“老四，你继续。”
　　英昕不动声色的淡淡道：“同样隶属江浙，是福建那边的事，一名叫苏玉的大官商，常年给帝都这里提供货材，但最近有人上折子说他仅仅是给官员行贿就已经不菲，看来需要彻查，江浙是一块风水宝地，绝不能放任自流。”
　　我躲在最后面打哈欠，本以为我这种不成器的是最安全的，可父皇仍然在喝那杯龙井茶，淡道：“老六，你继续。”
　　“啊？”我大惊失色，急忙跑到御前，一跪到底，“父皇开玩笑了，儿臣哪里知道什么盐税官商的事情呀，这等国家大事还是麻烦两位皇兄吧。”
　　在袅袅残香之后，我看不清那双鹰隼般的黑眸里流转着什么样的情绪，但听到父皇幽幽一叹道：“老二，老四，你们先退下吧，朕要跟你们六弟说两句话。”
　　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拼命的向英昕使眼色，可那两位大爷都面无表情的跪安，告退，威风凛凛的跑了。
　　“妈的……”我暗暗嘀咕，却也没耽误着一脸痞笑得望着父皇，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的玉阶上，边笑边道：“父皇啊，反正他们俩都走了，咱俩就说实话吧。”
　　“你想当个痞子，我知道。”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我面前来，一句话出口却是寒冷如冰。
　　“麒儿，你听好了，朕，不允许。”
　　我笑了笑，却没有说话。他继续道：“当年你还是个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作天家人，你知道当年的先帝是如何对待我的第一份感情么？我亲眼看着心爱的人在我面前魂断红颜，却没有力量救他。”
　　我抽了抽鼻子，仍旧坐如磐石。一身华服有些褶皱了，看起来既不威风也不尊贵。
　　半晌，我慢慢的说道：“您看，我穿这件衣服是不是和英陌穿完全不一样？因为他想穿，但我不想穿，仅仅有这点区别而已。说句不该说的话，当年皇后以命相逼，逼着英陌做太子，他没有反抗的机会，就不会饶过任何动摇他地位的人，母亲和死亡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
　　“混账！”父皇拂袖看我，目光炯炯，恍若他的眼眸里燃烧着猎猎的大火，几欲把我吞没！
　　“从今天起，你给朕收拾行装，一月之后下江南做你该做的事，天朝的宣王爷，无所事事，祸乱朝纲，还有点皇室的样子么？！”
　　我霍然站起来，静静地注视着我的父皇，眼瞳里有一种我根本不熟悉的愤怒，好像我的灵魂要脱缰一样。
　　半晌，我划出一个浅笑，柔声道：“父皇，你逼儿臣逼得太紧了，难道忘了十三年前风太傅那件事么？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给你传那道旨，否则柳三不会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啪！”我忽然觉得左颊宛如着了火一样，静静地侧过脸去，自知这几句话已经足够斩首示众了，但是我很痛快，过去我日日提心吊胆命悬一线的时候我的父皇没有管过我们，现在却妄图要我去参与夺储么？算了吧，我再也不想被人控制了。
　　英昭大帝拂袖而去，冷冷的一句话长久的回荡在大殿上，“若是你还想你那男宠平安的话，就不要学当年的风涧月！”
　　不予人愿，但予天愿么？我忽然觉得全身都散架了一样瘫坐在地上，使劲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妈的，老子这脑子又懵了，他是九五之尊呀！”
　　脸都肿成这样了，我哪里还敢去毓秀宫见母妃，使劲呸了一下，拍拍屁股就站起身来了，逆着光，我忽然看到一个人倚着清微殿的门口，丰神英俊，衣袂翩跹。
　　我顿时心中有千百种情感交杂，不敢再向前走一步，甚至开始缩着脖子向后挪动。
　　“英麒，看起来，你还是学不乖呢。过来，我送你回去。”
　　我叹了口气，缓步跟上他的脚步，禁宫我已经很久没来了，才觉得有些物是人非的悱恻。宫里的婢女太监看到我们都要恭敬的对主子问安，但是谁知道主子那种场面风光都是装出来的。
　　我回到宣王府已经是晌午了，英陌还要去司礼监为我的诞辰操心，就没留他吃饭。我一进门，就看见六儿全身僵硬的盯着我，我侧目瞥了他一眼，冷哼道：
　　“六儿，看来爷的确不太有威严啊，谁准你盯着主子的脸看个不停的？”
　　六儿沿路拿着我从身上卸下来的琐碎东西，哆哆嗦嗦的道：“爷，您这是又惹谁了？”
　　“我老爹。”
　　“啊？皇上！”小六愁眉苦脸的抱着我袖子哭诉道：“爷，您就不会学学忍气吞声么？总是这个样子，让我们都替您着急，今个清早白公子还等了你很久呢，连觉都没睡。”
　　我蓦然停住了步子，转身吩咐道：“拿块布，包上冰块送到暖阁来。”
　　我进了小璃房里，一屁股就躺到床上去了，他神色淡淡的看着我，然后走过来替我宽衣解带，轻声道：“疼么？”
　　我笑了笑，柔声道“一点都不疼，小璃，我想带你回嘉兴看看，好么？”
　　他把我的玄色便装拿过来，顺势躺在我旁边，勾唇一笑，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我侧头抱住他，手指划过那秀丽的眉骨，红润的薄唇，笑道：“你便是那不早朝的红颜祸水。嘿嘿，得美人一笑，本王豁出去了。”
　　当下小六拿来了冰块，很幽怨的瞪了我一眼，转身退去了，小璃替我用冰敷着左脸，我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三日后，我的二十四岁诞辰到了，当下公子王孙都跑到我王府里来，我穿了一身白衣，黑色的腰带，金线绣了一条祥龙自左肩到腰间，用紫玉簪束好头发便去迎来送往了。
　　辰时的时候，英陌，英岚，英昕，馥雅公主陪着父皇来了，还有后宫的三千佳丽，贵妃娘娘们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领着自家皇子穿梭在权贵之间，皇子的诞辰永远都是一场权臣勾结的家宴，看惯了。
　　父皇的兴致似乎很好，一进门就开了筵席，当下所有人都同时抖袖子下跪，那殿下万福喊得跟杀猪似的，小徽趴在我怀里听得咯咯笑。
　　“宣王爷少年风流，老臣这幅《椿树秋花图》送给殿下，祝六殿下来年讨个好彩头。”
　　诸如此类的贺词我听了足有一个时辰，这才活动活动腿脚坐到我们家的那一桌子前头，结果老爹跟那些没心没肺的兄弟居然都已经吃上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大哥英茗碗里夹了一块海参。
　　有几个风流才子说要行令，当下这一桌子都文才斐然的说了一遍，我抓着脑袋惭愧的笑道：“小王这就罚酒，罚酒……”
　　清冽的女儿红倒进琉璃盏里，却劈空被英陌接过去了，他很优雅的笑道：“六弟不胜酒力，这杯酒英陌代饮了。”
　　酒筵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满院子里的人醉得东倒西歪的，我却很清醒，原因是几乎所有的酒都被英陌给挡了，父皇他们由轿夫送回去了，我扶着英陌进了王府里的空房，他身上弥漫着很深沉的酒香，混合着苍翠的青竹味道，醇厚而清冽，他躺到榻上去，伸手把我拢到怀里去了，我没有挣脱他，英陌他太累了，这些年来一个人殚精竭虑也没人看得见，一个人抱着母亲的尸体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哭泣。
　　我躺在他怀里，英陌淡淡的笑了，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块玉，正是那天他找我来要账的时候拿的那一块，这些天已经被婆娑得越发圆润温和，尚且带着身体的余温。
　　“礼物么？”我问的有些心虚。
　　英陌淡淡的道：“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红润的双唇呼出的温润酒香着实醉人，但我却咬紧了下唇，青山不老，绿水长流。英陌，这就是你的希望么？原来你已经要不起那么多了啊。
　　“英陌……”我侧目看他，又感到心尖上有一根针在搅动一样心疼，“你……你，你到底要我怎样？”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扬起唇角笑了，柔声道：“你想要自由，我给你了，你喜欢那个姓白的，我没有为难他，你欠了六部的银子，我替你还了，该满足了吧。我想要的，你却永远都给不了，对吗？”
　　“对。”
　　“那便不必再说了。”他忽然转过身去，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我握着一块玉，忽然想起一句话，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影，斑驳的竹影，一片惨淡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