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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

  •   那天下了一场小雨,小雨润如酥,宛如细密的珠帘一般垂在檐下,绿了芭蕉,红了樱桃,街上灰黑的石板路上脚步变得密起来,女孩子们的绣花油纸伞一顶顶从锁窗下走过,交织成绚烂的洪流,清凉的气息瞬间冲进内堂里。
      我瞥了一眼窗外,道“你们今个要不别走了,这都是天璜贵胄,身担大任的,别回来淋病了,小六我怎么跟老爹交待。”
      当夜我差小六收拾出来三间屋子给他们住,然后我带着小璃回房,那天的雨下得很无情,我靠在床头,浑身裹着两床被子,静静地看着窗外,一道道惊雷降下,仿佛撕裂了整个夜空的沉闷,雨花砸在灰黑的水泥地上,映得我的眼睛里清冷得闪烁着异样的光辉。
      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雨夜中,身着华服,神色狼狈的孩子。
      我虽然有一个胡闹的母妃,但从小就深得父皇喜爱,太傅都说我是个把人心看得太通透的孩子,所以看起来城府很深,大概就是这样的形象让父皇对我爱不释手,甚至让我和太子英陌一同在尚书房进学。
      我是庶出,不像四哥和二哥一样是正统嫡出,但父皇喜欢,六岁的时候就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挖空心思想置我于死地,我吃饭前会准备一根银针,每每测出颜色的变化,已经习惯了直接倒掉,母亲睡觉之前,我会为她检查好锦衾,看到有什么毒虫蜈蚣之类的,我会让母妃到我房里住,转天让下人收拾掉,我会特意训练自己睡觉轻一些,为此躲过了很多次高明的暗杀。母妃心思玲珑通透,她总认为我在疑神疑鬼,但多次验证了我是正确的之后,她变得越来越软弱,难过。
      为此,我总是伸出小小的玉手,把母亲的头抱到自己怀里,轻轻梳着她一头青丝,柔声笑道:“母妃,你听儿臣的话,去院子里浇花,我就上街去给你买臭豆腐吃。”
      就在那个时候,年仅七岁的我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也是一个雨夜,帝都内惊雷阵阵,细密的雨丝顺着乌黑的瓦楞流下来,我一个人坐在孤寂华丽的寝宫内,裹着棉被看着外面的铁桶江山湮灭了灯红酒绿,而重新归于一种彻骨的黑暗,眼眸里是冰冷的神色,一个这样的地方,只有众生之巅,睥睨一切的人的位置,我和母亲,始终不适合,不管我能这样保护她多久,也总有一天是躲不过的。
      忽然耳边一阵高亢的洞箫声骤然划破了那一片艰涩,我感到心神一震,这箫声虚无缥缈,好似那远在天边的蓬莱仙乐,飘荡在万里江山上方,曲调时而扶摇直上,时而低沉哀婉,直叫人心旌荡漾,好像那满心的委屈都有了宣泄的地方一般,天地之间,还有一个解柔肠的人。
      我撩开棉被,忘记了带伞或者穿一件外罩,带上鞋便跑出了寝宫,循着声音,我在禁宫内跑来跑去,最终我穿过了一片花廊,来到了一座宫殿前。
      等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宫殿,这是东宫,英陌太子是天之骄子,不论做什么事永远都得体圆滑,谨慎犀利。十岁的他已经入主东宫,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我转身想离开,却听到英陌清晰冷冽的声音,没有波澜的命令道:“站住。”
      我缓缓转身,看到他手上拿了一根雪白的箫,更衬出手指洁白如玉,一身玄衣,左肩上绣着金色的五爪祥云龙,长发在宫阙里飘扬,略带稚气的脸上已然有了那样犀利如鹰隼的稳重锋芒。
      再比对自己身上一件已经被雨打得通透的单薄白色儒衫,长发也是乱糟糟的。微微苦笑了,真狼狈啊,若是换作平时,我也一定是装的衣冠楚楚谦和有礼的,只是,唯独第一次见他,却是真实到让自己没有防备的时间。
      英陌红润的薄唇微微挑起,声音宛如一根利剑穿透了我面前的层层雨帘。
      “六弟么?外头更深露重,请进。”
      我至今仍然觉得那句话有一种瓮中捉鳖的意味,但不知为何,当我第一眼看到他,已经老实得任他摆布了。
      走到烛光下,我才看清楚自己,身上的白衣已经被雨淋的隐约看到身体,长发湿漉漉的垂在身侧,鞋子上更是泥泞遍布,全身上下都像一块海绵,唯独一双黑眸还是原来那样,隐去了所有情绪,即便是他,也看不出来。
      我站在他面前,英陌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差下人做了热水,让我去洗一下,又拿来了他的玄色衣衫,不过肩上绣了一支白玉兰,清雅温和。
      一番盥洗之后,我换上整洁的衣裳,将头发擦干,才转出屏风,英陌手里拿了一本《帝王本纪》坐在榻上,烛灯下,那样白皙的娃娃脸隐约有了一种和父皇很相似的神采。
      我清咳了一声,心道绝不能说出箫声一事,脸色有些微红,淡淡道:“臣弟夜里观星,不料突然下起了大雨,一时间看不清楚回毓秀宫的路,打扰了太子殿下看书,臣弟不胜惶恐……”
      可能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太子一声不明所以得轻笑打断了我自说自话。淡淡的勾着唇,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抬眼看我,“刚刚你说了三句话,说了三个谎,第一,这雨是辰时下的,现在已是子时,不会有人在外观星,看了两个时辰还不知道下雨了吧,第二,毓秀宫和东宫是南辕北辙,就算看不清楚回宫的路,也不会跑到我这里来,第三么……六弟,二哥可没看出你有如何不胜惶恐之意,倒是一直懒得看我一眼,怕是有埋怨之意呢,”
      我轻轻的收紧了双手,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太子微微愣了一下,我没注意,开口道:“太子殿下冰雪聪明,臣弟不该妄加欺骗,请太子殿下降罪。”
      我半跪在他面前,把场面话说足了,也就不指望有什么转机,本来在禁宫就是如履薄冰,这下他随便编个理由,都可以除去我这个储君之争的敌手,丝毫没有后顾之忧,一念及此,更觉得自己是懵了,怎能只因为一阵箫声就忘乎所以呢,禁宫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我早就知道。
      太子垂下长睫看着我,然后伸过来一只手,雪白修长的手指从黑色的衣袖中凸现出来,我有着说不出的愕然。
      小手轻轻搭上他的,头顶上有人笑了,清冷冷的声音道:“早就听说六弟心思细腻,宫里规矩是守到了极致,今日一见,果然让人挑不出毛病,想来过几天一同去进学也会有趣不少。”
      他手下微一使劲,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足下不稳,我直接摔到他身上,英陌身上都是徽墨的香气,让人不想离开分毫,但我自知已经是仪态尽失,急忙想撑着身子起来,英陌一句话阻止了我呼之欲出的客套。
      “外头天色晚了,六弟留下吧,明个清早我差人去告诉宣妃娘娘,你大可放心。”
      爱恨就在一瞬间,自从那天开始,我觉得美梦和噩梦都在同时进行着。我睡在英陌宫里,很快忘了发生什么事,转天还想在自己宫里那样不肯起来,睁开眼睛的时候,英陌已然穿戴整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睛,霍然坐起来了,说话有些颤抖,“太子殿下,早上好。”
      他坐在我旁边,笑道:“早上已经请过安了,我告诉父皇六弟身子不适,不能来了。”
      “怎能如此?”我微微蹙着眉,急忙拉过衣裳来套在身上,无心道:“这里头多少人看着……一句谎话牵扯……”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混帐话之后才看到太子的眼神忽然变得深沉如潭,点漆般的黑瞳恍然要看到我心里去,他徐徐勾起唇角,淡淡道:“原来如此。”
      他起身就要拂袖而去,我忽然双手抱住了他的袖子,开口已经很艰涩,润了润嘴唇,“不是那样的,我无意针对你,或者你的位置,只是我要保命知道么,如果不百般小心,我早就没有母妃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他面前从不知道什么叫口不择言,该说的不该说的无一遗漏。
      他冷笑道:“你应该给我跪下说臣弟万死难咎,请太子殿下处罚,对吧?”
      见我咬着下唇不肯说话,他轻声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起来用早膳吧。”
      那之后我们熟络起来,午后的时候我喜欢一把打掉他手里的书,靠着他的身子睡,晚上我央求他给我吹箫,悠扬的曲调总是让我觉得自己挣脱了禁宫的这片天地,去进学的时候,我们两人向风太傅问安,但我不太老实,英陌就会在桌布下面握住我的手,轻轻一个眼色,我就老实了。
      他宠我,但那种宠溺是让人不踏实的,虚幻得恍若英陌唇角的淡笑,捕捉不到因由,更没有结果。
      所以我经常很认真地跟他说:“英陌,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但他总是淡笑,抱着我继续看书,闹得厉害了,就侧头吻我,我隐约听到,不够这两个字,心里很高兴。
      香香软软的孩子逐渐蜕变成英姿飒爽的少年,在别人眼里,我们是最要好的两兄弟,一同去射猎,一同去郊游,父皇考问知识的时候,我们总是答得最工整的。为此,朝中开始有了谣言,说六皇子本来就深受皇帝喜欢,这下锋芒渐露,羽翼渐丰,若不是因为二皇子的母妃是皇后,怕是太子之位要易主了。
      前朝废黜太子的例子屡见不鲜,所以这些谣言开始让皇后看到我恍然看到肉中刺一般。
      但英陌对此没有反应,好像太子这个称谓和他半分关系也没有一般。这多少让我这样心理阴暗的人有些疑惑。
      有一日午后,我趴在他怀里问道:“英陌,也许当初我接近你就是为了夺储呢?怎么你都不在意的样子。”
      他都懒得看我,淡淡道:“我倒是愿意培养一个接班人,乐得清闲。”
      “去去!”我扬声大叫道:“本少爷才不屑跟你这老气横秋的争什么。”
      这些对话被皇后在无意中一丝不落的听到了,然后她看到英陌抱着我吻我,情到浓处,似乎让窗外的皇后都觉得脸颊发热。
      她回宫后开始砸花瓶,砸桌子椅子,钗子调了,凤冠散了,绝色的美人开始变得面目狰狞,她抓着太监的肩膀嘶吼道:“那个贱人!妖精!自己得不到的,就要毁了我儿子吗?!”
      然后她忽然很镇静的笑了,“我耗费百般心机,才换来今天,你不是就是想夺储么?做梦!本宫要你这个贱人再也不是天家的人!”
      知道这段宫闱密事的那个太监被灭口了,然后我的噩梦开始了。
      月圆之夜,英陌的诞辰,整个禁宫欢腾起来了,那日在醉月楼上摆的筵席,王子公孙都围簇在父皇和英陌前面,天穹上方尽态极妍的烟花一蓬蓬炸开,穿透这世代繁华,英陌淡淡的看着我,丝毫不遮掩眼中的欲望,我只是笑。
      解决完那些迎来送往的事,英陌到我的寝殿来了,他倚在门框上,眼睛不复从前的清明,有些雾一样的迷蒙。
      红烛落账,瑞脑销金兽,投一把百合香,便是难以自控。我偎在英陌怀里,看到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澈冷冽,笑了。
      英陌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跑到东宫来,难不成早就看上我了?”
      我懒懒的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却忽然看到一道白光刺眼,直照到自己眼睛里,大殿的门忽然被打开了,重重帷幕瞬间伴着冷雨四散翻飞,我看到父皇铁青着脸色站在门外,他身边站着皇后娘娘,但眼中丝毫震惊之色都没有,甚至有些残忍寒冷。我很震惊,英陌却没有,他的手臂还放在我腰上。
      朱红色的大门又重新被关上了,关上了我的绝望,我的一次死亡。我狠狠地躺回床上,忽然冷笑道:“英陌,这就是你的好手段!”
      他听到我这句话,睁大了眼睛,辩解道:“你以为,这是我……”
      “那你身上的春药怎么解释?”我侧头看他,眼里是说不出的讥诮冰冷,朱红的嘴唇扯出一个不明所以得笑,“为何那么巧,你吃了春药,你找我消火,你的太子之位有了动摇的可能,你的母妃看起来一点都不无辜,我的母妃却吓得像个兔子!”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到一种刻骨的恨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英陌,多少年来我倾心相待,只换来这一场春秋大梦么,罢了,罢了,夺储本来就是一场梦,为了你的储君之位,可以筹划这十几年来陷害自己的枕边人么,我不恨你利用我,不恨你骗我,但你怎能拿着我的感情甘之如饴,却又来寒我的心。
      我一振双臂,滑落到地上的衣裳瞬间套回身上,我一身玄衣,肩上还是五兆祥凤龙,这说明我还是皇室血统,但今夜一过,我可能就不是了,既然皇后出现,一定会把英陌挑得很清楚,那么,罪魁祸首就是只有我了,这等败坏门风之事,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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