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痴人（清）》胤心

3、第三章

　　御医每天会来一次，看看他的病情有没有新的发展，并根据病情适当的调整药的用量。于是喂他吃药便成了我最艰巨的任务。

　　先前他病得严重的时候到还好，只要趁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慢慢的喂进去便好，现在他的病渐渐好起来了，对药反而抗拒起来，常常是端去一碗摔一碗。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堂堂的四贝勒也会怕吃药，渐渐的我也习惯了，他砸一碗，我便再熬一碗，和病人比拼的，无非就是耐性。

　　其实怕吃药无非就是害怕药的苦，于是每次端药进去的时候我便会一同端进几个蜜饯和一碗白水。白水供他漱口，蜜饯供他甜口。

　　慢慢的他被我的固执弄得有些无奈，便问我：“你这么逼我喝药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我笑了笑：“如果我不逼四爷吃药，四爷的病就好不了，到时候恐怕才要怪我呢。”

　　他竟然也笑了笑，冰冷的眼中多了一些暖意：“没想到你也是这么固执。”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大概也是他第一次对我笑，这一笑如同料峭初春中绽放的第一朵花，在我的心底悄悄的绽放。

　　养病的日子着实有些无聊，四爷的身子本来很好，但是这次也不知怎么，就是好不利索。康熙爷知道了，便不让他马上上朝，依然让他在府中歇息。

　　他大概从懂事到现在都没有这么的清闲过，因为避免传染，又不可能将人召进翠竹苑，整天能见到的人不外乎我、御医和几个留下伺候的丫头和太监。他渐渐的烦闷起来。

　　因为他脾气不好，所有的人能避则避，唯独我无法避免，看到他烦躁的神情，我突然有点同情他，皇子又怎么样，在生病的时候一样需要别人，难免寂寞，也难免烦躁。

　　我只好差人找来棋盘和一些话本，在闲暇的时候给他念念书、陪他下下棋。他有些惊讶我竟然会读书认字，也很讶异我的棋艺竟然还不错，我只是狡诘的笑笑，留给他满腹的疑问。

　　其实，读书和下棋，只是我消磨时光的方法，长久下来，也就成了兴趣。看着这些书和棋，我便想起嫁给他这些年所度过的寂寞岁月，他始终是个陌生人，我们从来没有走进过彼此的生活。

　　我不是没有幻想过，当年如果没有嫁给他，我现在应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可是幻想只能缓解一时，却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我现在的天空便只有头顶上的一方，而我的人生，早就和这个男人联系在了一起。

　　这次他生病，反到成了我的机会，这些天日日与他相处，发现他不过也是个稍微不太普通的男人，他也会生病，他讨厌吃药。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他害怕寂寞，他的暴躁皆由寂寞而来，而他之前的拼命也是因为害怕让自己闲下来，他拒绝别人的靠近是害怕产生依赖，也是害怕分别是或者被背叛时的痛苦。我们这些女人中他最亲近的是福金那拉氏，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拉氏是他可靠的盟友，而婚姻的联系可以让他放心，那拉氏不会背叛他。

　　没有人喜欢寂寞，可是有些人注定寂寞，比如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也比如他。

　　夏去秋来，他的身体基本上痊愈，于是移出贝勒府，到郊外的别院疗养，本来李氏也想跟着去的，但是四爷却以随行的人太多为名拒绝了她的请求，大概是因为她在他生病的时候的态度感到失望吧。

　　四爷的别院很漂亮，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美，而是朴素自然的美，凉爽的秋风带起墨绿的树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道道的光斑。

　　我仰着头傻傻的看着头顶的树冠，并没有注意到四爷来到了我的身后，他轻挽住我的腰身，在我耳边轻轻地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微微的一僵，我的确还不太习惯如此亲近平易的他：“没什么，我只是在看头顶的天空。”

　　是啊，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我的天空除了四爷府那方方正正的蓝色外，还有别的样子。

　　四爷轻轻一笑，胸腔微微的颤动：“傻丫头，我带你去骑马，赶紧换一身轻便的衣服。”

　　我有些兴奋，不过真正站在原野上的时候，却有些无措。

　　我其实不擅长骑术，在我后面进府的耿氏之所以能够得到四爷的宠爱，和她的骑术超群有一定的关系。

　　四爷看出了我的忧郁，他骑在马上踱到了我的身边：“怎么了？不上马？”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以至于我难以分辨他脸上的表情。我的脸微微的发红，不得已的承认：“我……我不太会骑。”

　　心中正在忐忑他究竟会不会生气，他就大笑起来：“果然是个傻丫头，连马都不会骑，哪像我们满族人的媳妇！”

　　我有些愣了，从来没有看过他大笑的样子，有些惊讶他竟然也有豪爽的一面，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他毕竟属于马背上的民族，更何况每年还会随从康熙皇帝进行秋猕，这些皇子们个个擅长骑射，他自然也是。

　　“你在想什么？赶紧上来！”

　　我的思绪被打断，抬眼便看见一只手伸在我的面前，他微微俯下身子：“快点上马，我带着你骑。”

　　我握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坐在了他的身前。

　　他的手温暖却又有力，修长的手指上有些硬硬的触感，想来是长期练习射箭留下的痕迹。

　　他带了我在原野上飞奔，我第一次感觉到骑马的快乐，风吹在我的脸上，吹乱了我的头发，但是我的心却是快乐的，似乎跟着风一起飞了起来。

　　我的前面是快乐的风，我的背后是他坚实的胸膛，我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张开双臂，大笑着表达着我的快乐。而他也很开心，一边紧紧地将我圈在怀中，一边大喊着：“你这个傻姑娘……”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慢慢的勒住了缰绳，太阳几近落山，天地之间被染成温暖的橘色。我们一同望着地平线上的夕阳，我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的幸福，不禁感叹：“时间如果能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他托着我的下颌，将我的脸转向他，然后吻上了我的唇。

　　我醉在他的怀中，化在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