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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恋恋十八岁 ...

  •   而她照样每天从天桥下的阴影里走过,在公交车站等车回家,在午后奔跑在赶车的路上。

      因为高三已经不在了,每天中午的车站变空了许多,对面的也是,少了那群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少女,他们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告诉她一切只是一场梦。

      期末考结束,周行露终于要开始补习雅思,为期三个月的课程。卸下了学校课本的五指山,又背上名为雅思教材的另一座山。天气越来越热,补习机构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踏入第一步时害她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她所在的班是大班,一个班有十几二十个人,大部分都是在校学生,还有不少是高三的应届毕业生,都是打算出国读大学的。头几天班上的气氛还只是沉淀,等几天后熟悉起来上课时的私语也逐渐开始翻涌。

      不知道认真学习是不是真的能加快消耗机能,周行露捂着吃多了外卖的肚子站都站不起来。邻座的姐姐带她下楼买奶茶,店面人头攒动,等叫号的间隙她从手机里翻出国外大学的排名手册研究起来。

      邻座姐姐是个已经本科毕业的女生,打算去美国读研究生,她凑过来看她屏幕,给她出主意说: "你去美国挺好的,地方大,繁华,毕业以后机会也多。"

      她摇一摇头,"太热闹了,我不喜欢。"

      晚上回到家收到爸妈的通知,夫妻俩要请假坐游轮出国度假,很早就定下来的事,最迟想起来告知的她,后天就出发,留她一个人白天上课,夜晚看家。

      周行露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觉得自己爸妈心还是挺大的。

      于是她过起了每天大清早在烈日中赶去补习机构,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煮饭洗衣的日子。享受自由的同时,眼下的青色也在日渐深重。

      学校已经开学了,日子平稳步入高三,大家纷纷回归校园,这次少了一个她。身在别处的她却从施诗那里听说一个惊人消息。

      2016届高考,他们学校高三的文科状元,在放榜那天之后一夜成名,学校各处都能听到他的名字被大家拿出来打听,讨论,瞻仰,供人看齐。

      而那个名字,叫李延非。

      周行露听说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她想人是真的不可以貌相,谁知道一个人背后可以厉害到什么程度。她是听说过学校里流传的那几个高三学霸的名字的,还有人在他们中间打赌谁会是这一届的状元,李延非绝对不是其中之一。昨天他才是诺大校园里不为认知的小人物,今天他就化身全体家长拿来标榜自家小孩的逆袭英雄。

      真不知道是拥有了什么动力。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黎溪给她发一条消息: "你具体什么时候考试?"

      "十月中旬,怎么啦?"

      "哦,打算给你办个生日会。"

      周行露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几年没有过过生日,不是爸妈不给她办,是她自己失去了兴趣。就跟只被存放在她童年的圣诞节一样,随着年龄的长大,她越来越觉得那都是小孩子的特权。吃着蛋糕上廉价的罐头水果,拔下的蜡烛上永远沾满黏腻的奶油,黑暗里大家对着火光唱歌,十指紧扣闭上眼睛,许一个无人知晓的愿望。

      没有人对她说过,不可以再任性了。可是她已经在日复一日走过的年岁里,不断地把自己和小孩分隔开,即使这样子的她既得不到糖果,也得不到一句夸奖。

      她感到一点温暖,嘴角都挂上了弧度。

      "你打算怎么给我过鸭?"

      "这个是秘密,现在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走出图书馆,室外是被乌云遮蔽的天空,晚风卷走脑海里一团浆糊,好在心里还有热度。

      十月初,她被黎溪叫去学校旁边的ktv门口碰头,想着自己是寿星,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换上条漂亮的小裙子,穿了双新买的帆布鞋。到了门口见到许久未见的众人,除了临时有事要去外婆家的施诗,又是好一阵寒暄,她们一一把礼物塞进她怀里,半天才挤成一团一起走进店内。

      黎溪定的包厢是个大包,里面的沙发很宽敞,何净颜在进门的下一秒就躺了上去。包厢是芭比公主主题的,墙纸和天花板都是满眼的粉色,两旁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造型的芭比娃娃。李藤睿看了忍不住吐槽黎溪: "你怎么这么少女心啊,我现在真的除了粉色都看不到其他颜色。"

      黎溪委屈地说: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说要个大包,主题都是他们随机定的。"

      "没事没事。"周行露抓起茶几上的话筒,揽过她的肩膀,"来唱歌吧,我真的好久没唱了,今天一起唱个痛快!"

      还没有等她唱到痛快,话筒就被听过她的歌声一次就再也难以忘怀的何净颜同学给抢走了。何净颜跟黎溪并不熟悉,但人只要找到共通点,就不怕熟不起来。此刻的两个人正一人一麦地对唱起情歌,表情十足的投入,歌声飘荡在每个人头顶,周行露很想买一副耳塞,不是给自己,是送给隔壁的客人,因为她很怕他们冲过来破开门投诉。

      她和李藤睿被挤到角落,今天的李藤睿不同于往日的话痨,只是安静缩在她身边。她低头清楚地看见她眼底深深的红血丝,不禁有些担心地问: "你没事吧?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李藤睿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清了下嗓子,"咳,没事,就是压力有点大,没休息好。"

      周行露见她不愿多谈的样子,也没有追问下去。

      半个下午的时间在魔音穿耳中过去,周行露站起身打算去厕所,被正在深情献唱的黎溪一把拉住,"别走别走。"

      "我要去厕所啊姐姐。"

      "等一下再去,再过五分钟。"

      周行露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再过五分钟?"

      黎溪没回答她,转头接着毫不在意节拍地跟上歌词。

      几分钟过后,在何净颜和黎溪结束了一曲小酒窝后,包厢的门突然被打开,周行露扫过去一眼,看到服务生正走进来,以为是来帮她们添凉茶的,没有多在意。却不曾想服务生走近几步就停下抵住门,身后施诗拎着一个大纸盒走进来。

      施诗笑着看一眼震惊的周行露,"Surprise!"

      "你怎么来了?"周行露不可思议地看她走进来坐下,把手里一看就是蛋糕盒的精美礼盒放到她面前,又发现身旁的几个人都是一脸平和的表情,"你没去你外婆家啊?骗我的呀?"

      施诗斜了她一眼,"我有那么无聊吗?我外婆那边的事早结束了,黎溪给你定了个蛋糕,本来要送货上门的,我发消息告诉她们几个我顺路去拿了,拿完赶过来,应该能赶得上。"

      周行露对上她的视线,眨了下眼睛。

      "肯定能赶得上。"

      十七岁的周行露,承认自己现阶段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她不怎么会说话,也不讨人喜欢,很苍白,不有趣,容易害羞和冷场,连最简单的一句谢谢,她都很不好意思告诉别人,更不要说跟在后面的那句我爱你。

      可是这样子的一个她,有幸被很多人爱着。有人愿意靠近她,等待她从慢热到熟捻,无论过程需要多久,要跨越多少个春秋。

      然后,再用自己的方式来爱她。

      烛光点亮每一个人的脸,她舔了下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奶油,满口甜腻腻的巧克力味。

      不知道是谁点了一首生日歌,屏幕里突然响起祝你生日快乐,她们伴着音乐唱给她,她闭眼,许愿,睁眼,吹熄十八根蜡烛。

      头顶的灯啪的一声被打开,屏幕里的歌声还没停,她们为谁来切第二刀争破了头,已没人在意愿望究竟是什么。

      十八岁生日快乐。

      她听见自己说: "谢谢你们。"

      还有,我爱你们。

      雅思考试圆满地结束,周行露在家休息了一阵,等成绩在网上公布。成绩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理想,但她已经敲定要去的国家,周爸爸周妈妈也尊重了她的意见。

      新西兰,一个地方小,人更少的国家。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黎溪,黎溪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吐槽她: "你是要去学挤牛奶吗?"

      她开始着手申请学校的手续,过程并不轻松,需要准备的提交材料让她忙得焦头烂额,好在一切总算顺利收尾。她也顺利收到了学校发来的offer,总算可以放松下来。

      此时她已经离开学校有很久了,离出发也还有一些时间,除开用来准备行李,她的闲暇空余有不少,爸妈都要上班,一个人呆在家里也着实无聊。何净颜给她发来消息,"你别在家里呆着了,多无聊啊,走之前我们再见一面,你也得来我们这看看。"

      升入高三的他们,搬到了新的地方上课。

      并不是所谓能让人听了眼睛一亮的新校区,这里只是一座被当地大学废弃了的旧校区,因为教育局拨了资金给他们学校要求重建,他们不得不临时搬到这里来。虽然这个地方比较老旧,但大学本身的设施就是会比普高好一些,于是被以前校区折磨的没有脾气的学生们,开心的在寒冬里把教室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顺便庆幸再也不用受指纹机折磨。

      周行露打算回趟班级,去那个大学里看一看。去那里要经过他们原来的学校,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经过的留下她青春足迹的地方。原本上课的大楼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挖掘机在坑底发出噪声,操场上堆满了钢筋和管道,从大门口一路延伸进满地的白漆。学校应该被拨了很大一笔钱,因为这已经不是名义上的翻新,相当于完全重建。

      虽然曾经的教育殿堂已经化作断壁残垣,整片区域唯一的色彩却是校门口高高悬挂起的鲜艳横幅,上面大大一行骄傲的字,"热烈庆祝我校高三李延非,洋陈同学,分别取得文科状元,理科状元的优异成绩"。原本浓烈的暗红已经覆盖上一层尘土,依然强烈吸引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的眼球。

      因为她不知道路,何净颜约了她一早在校门口公交车站碰头,自己却因为堵车迟迟没有出现。眼见周围穿着校服的人群和接送的机动车越来越少,她无聊的跺跺脚,索性打起了游戏。

      对面人行道的树下有人影晃动,她没有多在意,直到听到断断续续的争吵声传来,这才抬头扫了一眼,却直接愣住。

      树下的两张脸都是她认识的,一个是李藤睿,另一个是飘扬红榜上青史留名的本尊,李延非。

      他们似乎发生了争执,李藤睿情绪比较激动,大声冲他吼着些什么,手用力地拍打在他胳膊上,"你怎么能这样","把我当什么","你明明说好......"诸此哀切的词句,混着车水声飘入她耳里。

      李延非穿了身便服,显得骨架更加的削薄,树荫隐匿住他的小半张脸,不似寻常全校状元此刻应有的意气风发,他的脸色很难看,像强忍着某种情绪一般把她抓住他胳膊的手拨开,低头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抛下她就离开了。

      李藤睿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死死咬着牙,察觉到来自街对面的视线转头望过来,眼圈都红了一大片,随时都要落下泪来。

      周行露隔着街道愣怔地看她,她用袖子狠狠抹一把眼睛,避开她往另一边的人行道走去。

      公交车挡住她仓皇的背影,何净颜从后门跳下来,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拉过她的手,带她走进大学里。

      转眼就到了出发前的最后一夜,周爸爸在帮她抽空收纳袋里的空气,鼓鼓的棉花摊成了一张饼,被塞到行李箱的最底层。周行露费力地把行李箱搬上体重秤,看到上面的数字放下了心,又接着换下一个。

      睡前意外地接到了李藤睿的电话,高三的复习一轮接一轮,紧绷的挤不出一点空余。她走的那一天刚好是省检的日子,没人抽得出时间来送她,只有在私信里送来一句一路顺风,然后便再度投入到无际的题海里。她也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跟李藤睿聊天,此刻看到她的电话不免有些惊喜。

      李藤睿先是问了她明天的出发时间,然后让她路上小心,到了以后常联系。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在寂寂的夜色里漫开。她说完话没有说再见,只是安静了下来,周行露隐约猜到她有其他话想跟她说,也没有催她,隔着耳畔听筒听她的呼吸。

      过了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你还记得李延非吗?"怕她已经忘记这号人物,她又补了一句,"就是之前经常跟江有汜一起走的那个。"

      周行露下意识点点头: "我知道。"

      "我跟他后来在一起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她接上下句:"但是现在分开了。"

      周行露自从上次在街边无意撞见他们的互动,便觉得李藤睿应该是瞒着她跟李延非有过什么纠葛,但没有想过两个人已经在一起过。

      她问: "为什么?"

      "他不喜欢我了,所以要跟我分手。"对面的声音慢慢低如蚊吟,几乎快要听不清。

      "可是......我还喜欢他啊,好喜欢他啊,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他当初也很喜欢我的,明明那么喜欢我,明明那么努力过,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可是都没在一起多久啊,怎么他就觉得我们性格不合适了,怎么他不就喜欢我了,为什么可以说走就走,那么坚决那么无情,一点念想都不肯给我留的......"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很久之前,她跟李藤睿在车站看见李延非时李藤睿的那个神情,有什么念头恍然清晰了起来。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在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江有汜介绍给她的时候,在她指给她看向街对面的时候,那一天就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无关是不是动情,那是一个开端,是一种预示。在李藤睿告诉她李延非还蛮可爱的之后,她无声地在无数次偶遇中如她望向江有汜那般望向李延非,瞒着所有人向他走去,和他相爱。

      她心里对那些故事还有很多疑虑,李藤睿像预感到她心中所想,说:“我知道我省略了很多东西,我之前是想告诉你的,怎么说你也是我朋友里唯一那个知道他的人,可是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不想去回忆。”

      “没关系的,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周行露急忙安慰她。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她只好等待她的回应,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指针嘀嗒作响。

      隔了很久以后,在她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挂断了,把手机点亮查看通话状态的时候,李藤睿的声音突然响起了。

      “你是怕我难过,还是根本就没有兴趣。”

      “什么?”她愣了一下。

      “......关于我跟李延非的那些事。”

      “......”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太冷静了。”

      “你太冷静了,所以时常让我感觉,你对很多事都没兴趣,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不是也包括我,你是不是真的有在用心,还是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应。”

      “你不难过吗?关于江有汜的事情,说真的,你都不难过吗?”

      周行露张了下嘴巴。

      “是你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

      空气里有一根细密的线,一寸一寸被拉扯,已经到达极限。

      李藤睿哭了。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她说, “我不是故意讲这些话的,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心情太糟糕了,我看到你失恋了可以那么冷静,好像就只有我搞得这么狼狈,觉得自己好没用......对不起......”

      她茫然地盯着台灯白炽的灯管。

      想了一下,跳过对刚才那一段的追究,把对话圆成一个完整的圈,不在意经过,只把矛头对准结局,"你说他不留念想给你,这样不好吗?"

      "难道很好吗?我那么喜欢他,他都不能骗一骗我?他就这样说分手就分手?那之前的事都算什么?都是假的吗?"李藤睿被吸引注意力,吸了吸鼻子问她。

      "发生过的事不能说是假的,只能说现在变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的故事,但他说不喜欢你了,总比真的不再喜欢你了却一直不跟你挑明,还跟你纠缠不清要好吧。"

      听筒沉默了一会,幽幽再响起。

      "也是。"

      原来谈情说爱最先该学的不是技巧和经验,最先该学聪明。牵扯,纠缠,任由痛苦和美梦弥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周行露听到她的语气终于放下心,笑了一下说:"你现在的重心应该放在学习上,明天就要省检了,再大的事情都要放在一边,等到结束了再去想呀,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高考更重要。"

      细线扯出的裂口悄然愈合。

      "我当然知道了。"李藤睿负气地哼了一声,"当初算我眼瞎,居然还觉得他可爱。他以前也就是个小混混,花花公子,这都能当上状元,真不知道是怎么读的,气死我算了。"

      周行露也感慨道: "你好好考,别输给他,给我争点气。"

      "那可难了,他还是厉害,那个分数我再努力也很难超越了,大部分人都很难。"她不再嘴硬。

      挂断前她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对她说:"我好像,总是会输给他。"

      周行露似懂非懂,不明白她说的具体指的是什么,但又好像可以抓住一丝痕迹。

      预判圆满。当周行露踩在一片全新的土地上,逐渐适应了城市上空飘过的每一朵云和气流,李藤睿真的就在那场连风向都烂熟于心的夏日里输给了李延非,无论是成绩还是感情。当事人不肯对外多透露,周行露也只从不知从何而来的传言中听说过李延非当年能考到状元是为了一个女孩,没有人知道是谁,只知道那之后他们各自揣了一份回忆,离开种满曾经的故土,奔向殊途的远大前程。

      而临走的那天晚上,在挂断电话调好闹钟,拖着疲惫的身体沉进床垫,像沉进一片无底的黑水潭时,周行露才想起她有话没有问李藤睿。

      她好想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只是因为没有表现出来,就说明她真的不在意,是不是只是因为她没有像她那样哭,就代表她真的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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